第33章 章節
腦袋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般眼冒金星,耳朵裏充斥着蜜蜂的嗡嗡聲,整個人被攪得心煩意亂,坐也不是、站也而不是,與此同時,一股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只要柳絮敢再多說一句,我相信身上的柴油味,會頃刻吞噬所有意識!
但柳絮很乖覺,她說完這句就轉身走了,徒留我一個人,嘗盡個中百味!
我幾乎是呆了一下午,一會兒騙自己說不可能,只要對她繼續好,她會回心轉意;一會兒又攥緊拳頭想揍人,撐着前額的手,只恍惚頭上一頂綠帽子那麽赫然清晰。
一個人就這樣反複到晚上7點,我想:還是要找到那個“奸夫”好好教訓一頓的,否則就這樣任由他們胡來,豈不太便宜了那對狗男女?
便來到了柳絮的宿舍樓底下,打了她們寝室的電話。結果被柳絮的室友告知,她剛出去,就是前後腳的事情。我謝了她,挂掉電話就往校門口跑。結果,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一輛黑色的轎車,看上去既嶄新又豪華低調的停在距離學校門口不到20米的地方。一個男人,五官立體、身材勻稱的從駕駛座上下來。他看上去30有餘,春風滿面、笑容可掬,一派風度翩翩之姿。他走到副駕駛那邊,殷勤客氣的給站在那兒的女孩兒開車門,嘴裏說着什麽,還伸出一個手,擋在女孩兒的頭上,以免她被車門磕到或撞到。
然後他關上車門,微笑着又跑回駕駛座,陽光照耀到他臉上,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既輕盈又灑脫。
這樣一個男子,這樣一副翩然生姿之相,跟我這整天背着千斤重債務的人比起來,确實是輕松快樂多了。不怪柳絮選他不選我,不怪。
可為什麽心裏還是會苦澀?為什麽我的淚,會在臉上肆虐?
我忘了我是怎麽回的宿舍,只依稀,一路上很多人都莫名其妙的看我。或許我的哭相實在是太難看,又或許,我本來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氣質吧。
總之那段時間裏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失敗。我覺得我多年努力建立起來的自尊心,到了這座城市以後,轟然坍塌了。我忽然就變得一無所有,所謂的鮮花、掌聲,也統統不再屬于我。
而這所有的原因,究其一切,我将它歸根于現實!這座城市不論人,還是事,都透着一股濃濃的現實的味道。包括感情、包括愛,都跟錢,脫不了幹系!
而我,在這樣的思維邏輯下,恰恰,是最沒資格的!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苦中,有無盡的不公平的感覺油然而生,它慢慢的發酵、脹大、充滿泡沫,最終,變成了幽怨,變成了恨!
是的。在跟李佳律師最後的一次會面中,我告訴了她我心底裏的恨。我說:“從小到大,我受到的都是正面的教育。什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什麽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等等、等等,諸如此類。我對那一直深信不疑。但經歷了一些事情我才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原來我們從一出生,就已經注定了很多事情。哪怕我再努力、再拼命,充其量到最後,我也只是上了一個層次而已。我并沒有飛躍到怎樣的程度,并沒有——也不可能那樣——是的。”
李佳律師看着我,她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忽然有點紅。她說:“沈毅,在剛接手你這件案子的時候,我對你,是同情的。或許是因為當我看到你也是個窮學生的原因吧,那本能的喚起了我的一點聖母情結,這對我們這個職業的人來說,其實是不應當的。因為我們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根據事實說話,我們必須做到保持客觀冷靜。
但你知道嗎?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一番話,讓我不得不對你講一些心裏話。
坐在你面前的這個女人,她曾經有過跟你一樣的想法。什麽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她那時也不信。她對同學很好,可同學個個對她敬而遠之。她學習成績不錯,可她的老師讓她長年累月站在窗口寫字。24歲之前,她做再多的努力,換來的只是人們的冷眼。只因為,她有個殺人犯的父親。
女孩兒都有夢想,她有同學嫁入豪門的時候,她也想,人家長得還沒自己好看呢,憑什麽?她追着自己喜歡的男生四處跑的時候,她也想,為什麽別人就是不願意給她一個正眼?
後來她想明白了,人貴自重。說的通俗點,你可以只跟和你玩得來的人玩,什麽豪門貴門,人家看不上你,你又為什麽非要人看上呢?你所有的悲觀、所有的不滿,說到底,是因為你自己。你自卑!
沈毅,人有千萬種活法,你看不起你自己,就要毀滅世界,那是做不到的。所以人只能改變自己。
我改變了,所以我用我的專業幫助了很多人,從那裏頭,獲取了心靈的富足。豪門于我,再無意義。而你……你必須為你所做的負起責任。”
她站了起來,嘆了口氣,輕輕丢了句:“真的很可惜。”
我滿眼通紅的擡頭望着她,第一次,看到她的情緒這樣激動,她的淚水在我眼裏顯得真誠可貴,我說:“李律師,還是謝謝你。”
然後一顆淚從眼角落下來,無聲的,掉到了衣襟上。
12月27日,聖誕過後的一個平凡日。市檢二分院對我——沈某,被指控以投毒方式故意殺人一案,進行公開審理。庭上,我對所有指控供認不諱,我坦誠了自己的過錯,最後一次回憶起,那段糾結人心的時光。
在看到柳絮被豪華轎車接走之後,我哭着回到了宿舍。在門口,我聽到了周越澤和陶謙的對話。
陶謙:“越澤,那女的真的被人包了?”
周越澤:“嗯。”
陶謙:“那你說,他知不知道?”
周越澤:“管他知不知道呢,別人的私事,我現在是一點都不想摻和。”
陶謙:“好歹住一個屋,要不,還是适當的提醒一下吧?”
周越澤:“你想說你說,反正我不想管。對于拎不清的人,你幫他再多也沒用,知道嗎?到頭來說不定還覺得你礙事呢,萬一人家不嫌頭上的草綠呢?”
陶謙:“哈哈哈……”
我的心掉到谷底,胸前有東西在微微的晃蕩,我拿出來,是上次二流子們送我的,低純度□□。
是的,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信,沒有!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我想起自己給周越澤寫作業,寫論文,我想起他請我們吃飯、喝酒、玩兒,很多很多的畫面像過火車一樣,快速的閃過,最終,定格于我們打架那次。
他說:“你知道嗎?我把你當兄弟!可你呢?女人随便發兩聲嗲就把我給賣了!”
一遍又一遍的,“我把你當兄弟”!居高臨下的,“把我給賣了!”“賣了”!
你憑什麽?憑什麽教訓我呢?憑什麽笑我呢?你們這種有錢人,做什麽都容易;我們窮人,做什麽都難。你們還笑我,搶我的女人;你們笑我,笑我……
我擡手擦了擦眼睛。我神色如常的走進宿舍。我說:“學校附近的麻辣燙店旁邊,新開了一家飯館。明天你們要不要試試?”
周越澤和陶謙紛紛叫好。
我躺到床上,笑了……
5月12日下午1點,我、郭嘉、陶謙,去上課。周越澤一個人在宿舍打游戲,午飯是12點半吃的。他很快就感覺到了不舒服,給自家的司機打了電話。之後被送醫院,于次日淩晨2點,過世。
我一審被判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李佳律師告訴我,周越澤去後,最悲痛的除了他的父母,還有一個人——陶謙。她說,陶謙愛了周越澤4年,這份隐忍的愛,他直到周越澤西去,才敢說出來。他在周越澤墓前發誓,會替周越澤,好好照顧他父母。
我點了點頭,心說:這樣很好。
如果說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是沈秀,那麽最無辜的,一定是周越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