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鳳君。”紫衣婦女——鸑鷟躊躇着往前,眼神自唐小宇身上劃過,好奇流連。
唐小宇從獬豸身上翻下來,同樣也在打量她。他剛才聽鳳十三叫夫人,大約能猜到這女子的身份,不方便多看,只瞟兩眼長相就把視線轉向別處。
鳳十三緊挨着自家媳婦,往木屋裏望:“神君還在裏面?”
“在呢,一直在那兒。”鸑鷟說完,又忐忑地問:“鳳君……把異星帶來真的沒關系嗎?”
鳳十三甩給她個眼神:“沒事,我盯着。”
唐小宇聽見鸑鷟說的那兩個字,心情又沉重起來。他這段時間也仔細想過,神君奇怪的表現多半跟此有關,雖然他不知底細到底是如何,但整件事仿佛就是梗在脖子中的一根魚刺,怎樣都難受。
他這次執意跑過來,除去想見神君外,還有就是想把事都弄清楚。不明不白不是他習慣的風格,或許弄清之後将是場噩夢,他也願意拼盡全力去與之對抗。
鳳十三伸手掀起木屋的門簾:“唐先生,你進去吧。”
唐小宇望着那個略顯幽黑的門洞,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或許由于處在崖底,木屋內有些暗,他眼睛适應了幾秒,才看清場景。屋內面積不大,角落裏放着個櫃子,上面置有些雜物,屋子正中有張方幾,四個蒲團圍着方幾擺開,陵光就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
唐小宇走進幾步,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他原本打了腹稿,想先硬後軟,但在看到陵光的表情後,又軟了心,話到嘴邊轉了字眼。
“你還好嗎?”
陵光面朝屋壁,眨着眼睛,沒回答他。
唐小宇猶豫起來,那些想好的問題都四散滾落,讓他沒法拾起,沒法甩出。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多此一舉,或許聽鳳十三轉述對自己更好,否則神君為什麽會那樣決定。
他還沒有想明白,那頭陵光卻忽然開了口。
“陪我到天黑。”
唐小宇遲疑道:“……啊?”
“陪我到天黑。”陵光緩緩轉過頭看他:“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木屋裏又沉寂下來。唐小宇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在蔓延,到天黑還有起碼八個小時,他卻寸步不想離開。有個聲音在對他說,這或許是最後的八個小時,失去就再也無法找回,他眷戀地看着,看着身周的一切,看着神君,仿佛要把那席紅氅烙印進腦海深處。
天色漸昏,瀚海這裏的空氣極好,跟城市不同,星星很早就挂上天空,像是幕簾上印着的無數小洞。太陽還未完全落盡,月亮已迫不及待出現,在落日的餘晖裏若隐若現。
唐小宇透過門洞眺望,鳥獸開始進入森林,回窩歇息,灘塗變得寂靜,就好似所有的殺機都隐藏在和平的表象之下。
又半小時過去,天完全黑了,沒有燈光的環境讓唐小宇這個城市現代人有些不安,他已經看不清站在門口的鳳十三他們,聽覺代替受限的視覺,耳中空留呼吸聲。
對面的陵光終于站起身,在黑暗中牽住唐小宇的手,微微使力:“你跟我來。”
唐小宇被帶出木屋,投身進漆黑的外界。他感覺陵光在前面以适宜的速度步行,帶着他走過幾段小路,拐了個彎,攀爬着踏上一片平地。腳底的觸感告訴他,那似乎是石材制成的平地,有些硬,冰涼且滑。
陵光站定,松開手,朝南邊的天上遙遙而指。
“那顆星是我。”
唐小宇遲疑地應道:“……啊?”
陵光手微動:“旁邊那顆星是你,你在我的紅鸾星位,入的卻是疾厄宮,所以是顆異星。”
唐小宇茫然撓頭:“哦……?”
“所以我們倆過度接近,就會發生無妄之災,而你身上又有我的靈鳥,你遇的災會全部反噬在我身上。等超過限度,靈鳥可保你平安無事,但你的身邊人,包括父母、朋友都會被殃及。”
唐小宇懵怔地停下動作,顯然難以消耗蜂擁的信息量,他緩緩回答:“……你……等我捋捋哈……”
陵光沒催他,兩人在月光下呆立,寂靜很适合整理思緒,沒等多久,唐小宇便問道:“不能把異星位置調成正确的嗎?”
這回輪到陵光緘言,他按自己的知識體系進行解釋,卻沒想到唐小宇這個現代人無法馬上理解。他只好去唐小宇的記憶中搜索,循着對方的知識體系進行解釋。
“……我打個比方。我是一顆星,你是一顆星,我們的引力互相影響。如果你的位置正确,我們會變成行星與衛星的關系,長久共存。但你現在的位置不正确,你離我太近,我們随時可能相撞。”
“哇哦~”唐小宇不由自主發出聲感嘆,然後他眨着眼睛想了會兒,又覺哪裏不對:“那我們的前世也是這種情況?是怎麽做的?”
陵光眸子微沉,語氣有幾分無奈:“前世……我強行減弱自己的引力,放你離開,結果你用四千年時間繞了個圈,又回來了。”
所以我談個戀愛還得涉及到天文知識嗎!唐小宇整個人都很震驚。
“而且更糟糕的是,你回來的時候我處于神力最微、引力最小的狀态,你把我喚醒,而後我的神力恢複大半,引力也随着增強……”
“大概明白了。”唐小宇默默點頭:“比喻得很形象。”
陵光停止解釋,兩人并肩而立,時而望向天空繁星,時而又把自己隐秘于黑暗中,仿佛這樣就不用再面對現實。
自欺欺人的安寧不會長久,唐小宇不想就這樣放棄,哪怕前景艱難,他也想再找條蹊徑。
“那我們現在該咋辦?”
陵光在黑暗中轉向他所站的方向,又轉回來,眼神有些落寞:“分開,或者……一方死亡。”
這兩個選項都遠遠超出唐小宇心中的底線,他當即大叫:“那不行!”
他如同困獸般在那方石質平臺上轉圈,大腦高速運轉,比在學校考試時還專注:“我們的問題就是引力太強,那想辦法減小引力行不行?”
“前世的做法就是這樣,但強行減弱自己的引力非常難,我需要把身上的神力大幅度分散出去,幾乎沒法保留人身和心智……”
“啊,石像!”唐小宇突然頓悟,在此刻知曉了陵光神君石像出現的原因。
他沒有因知曉這點而欣喜,反倒更加憂心忡忡。失敗的前車之鑒放在臺面上,他們卻沒得到後車之師。他又開始轉圈,就像無頭蒼蠅,嗡嗡繞了幾圈,換了個位置,站到陵光左邊發言:“那能不能從我身上想辦法?我是凡人,沒有神力,怎樣才能減弱我的引力?”
陵光沉默幾秒,輕聲道:“……死。”
好,這條蹊徑也走不成。
唐小宇飛速無視對方對他說的那個字,托着下巴沉思,忽的驚道:“等等,我想到個主意!之前不是說,隕金會限制你的神力嗎?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能減小你的引力?”
黑暗中他沒看到,這句話音落,陵光的表情陡然一僵,似是被沖擊而來的記憶轟得精神巨震。他得到的,是沖擊過後,那有着不太明顯的顫抖的回答。
“你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是嗎?”唐小宇撓撓頭:“那是好還是壞?”
這問題被無視,陵光拂袖邁下石質平臺:“我不用隕金。”
“為什麽啊?”唐小宇踉跄追着他跑,在黑不溜秋的路上磕絆:“是隕金會對你造成什麽特別大的影響嗎?比其它兩種方案還難以接受嗎?”
陵光專心疾走,絲毫不理他。
唐小宇追得艱辛,怒道:“喂!隕金有比跟我分開還難受嗎!”
散發着微弱紅光的身影依舊沒理他,兀自在前面快步領路。
唐小宇狼狽地追了一路,腦中全是這段時間受的各種委屈,他終于在回到小木屋時爆發了。
“你壓根就不喜歡我吧,你心裏的人只是我的前世!”
怒吼聲飄出數十米,木屋旁的鳳十三和鸑鷟駭得瞪大雙眼,活像兩只受驚的貓頭鷹。
陵光剎時停駐,紅氅廣袖下的拳頭氣得隐約發抖。他面朝門洞強自冷靜,終于收斂住情緒,冷冷重複道:“我不用隕金。”
“靠!”唐小宇看着人影鑽進木屋內,憤憤踹飛身邊的一只竹簸箕,如風箱般呼哧幾下,望見旁邊的鳳十三,急沖過去逮住他:“你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的吧?隕金是不是能減弱引力?他又為什麽不肯用?”
“引、引力?”鳳十三結結巴巴地重複。
唐小宇自己聽懂了原理是一回事,但如何跟鳳十三解釋又是另一回事,他手舞足蹈比比劃劃好不容易描述清楚,卻見鳳十三的表情也跟着嚴肅起來。他趕緊揪住對方不放,生怕一個兩個都跑沒影兒。
鸑鷟看出自家相公的心思,在旁急得直跺腳:“鳳君,別呀,洩露天機那渡劫會出事的!”
“你去忙別的。”鳳十三把愁容滿面的夫人勸開,瞅了眼緊緊揪着他衣服的手,嘆息道:“唐先生,你是真心想知道?”
唐小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狂點頭,還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扭到脖子。
鳳十三回望一眼漆黑的門洞,帶着唐小宇走遠些許,感慨地仰望天空,終于說出實情:“前世,你用隕金制成鎖鏈,把神君鎖在身邊,鎖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