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們在幹什麽?”
這道聲音不高不低,卻夾雜着一絲冷薄的寒意,以及深深的不悅。
季時顏訝異回頭。
霍承安就站在不遠處,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一雙眼黑沉沉的,看上去好像和平常無異,可隐隐又覺得像是多了幾分涼意。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霍承安?”
霍承安像是根本沒聽到她說的話,目光略略下移,下一秒,面色愈加陰冷。季時顏順着他的視線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剛剛因為太痛抓住了李銳祁的胳膊,一直沒松開。
她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唰地一下趕緊把手縮了回來,忍着小腿的疼痛,後退幾步,而李銳祁也在對上霍承安冷冽的視線時,內心一震,像是被看穿了內心所有不該生出的小心思,下意識松開了扶在季時顏腰上的手,叫了聲霍總。
季時顏被他一直這麽冷冷地盯着,莫名其妙地生出了點小心虛,不太自然地擡手挽了下頭發,目光飄了飄,最後還是落在了霍承安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開口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問完,又覺得自己這句話的語氣不太對,就像是她真的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而自己,好像在質問他?怪他破壞氣氛似的。
明明她什麽都沒幹。
于是,季時顏又假咳了一聲,裝出很有底氣的樣子,換了個問法:“你來這邊談生意嗎?”
霍承安的視線淡淡掠過李銳祁,像是根本沒聽到他剛剛叫自己,看到季時顏身上穿着的衣服,微微皺了下眉,終于再次開了口:“過來。”
他這個語氣,就跟當初在夜蘿把她當場抓包時,讓她站住的時候,相差無幾,加上他那沉得能滴出墨的臉色,無一不向她昭示着“他現在很生氣”這個訊息。
季時顏的小心髒條件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心想這人難道是剛剛跟人談生意談崩了所以心情不好?而她又一次不幸地撞槍口上了?
她這樣胡亂猜測着,但腳下幾乎是下意識就邁步往他那邊,可剛走了一步,剛剛抽筋的地方又開始痛了起來,痛楚比剛剛更甚。
她咬住唇擡頭看他,聲音也不自覺染上了幾分委屈:“我小腿抽筋了。”
霍承安臉色微變,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邁步快速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握住她的,單膝蹲了下來,“哪只腿?”
“右腿。”
他伸手要去摸,剛碰到,季時顏就疼得哇哇直叫:“你別碰,疼,很疼。”
霍承安擡頭沒什麽情緒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朝身後的林知梓伸出手。
林知梓兩步走上來,把原本拿在手裏的大衣遞了過去。
霍承安接過大衣,沒半分猶豫,抖開後直接披在季時顏的身上,随後直接攔腰将她抱了起來。
他垂眸看着她,低聲問:“回家?”
季時顏小腿抽筋痛得正難受,要再回包廂呆着也不可能了,聽他說回家,下意識點頭:“好。”
應完,又想起另一件事:“诶等下,我的外套和包包還在包廂裏。”
一直站在旁邊被幾人忽略的李銳祁這時突然開口:“我幫你去拿。”
霍承安卻像是沒聽到似的,淡聲吩咐林知梓:“去幫夫人把東西拿過來。”
“是。”
季時顏有些尴尬地看着李銳祁,解釋道:“這種事就不麻煩你了,你趕快回包廂吧,還有,剛剛……”
話還沒說完,霍承安突然邁開步伐,抱着她一言不發地直接走了。
走過拐角的時候,他淡淡地朝後面瞥了一眼。
視線碰上,明明隔得幾米遠,李銳祁卻還是感覺到一陣窒息的壓迫感,讓他毫無招架之力,潰不成軍。
李銳祁無力地松開緊握的拳頭,那點剛剛升起火苗的小心思,連同他眼底期翼的光,被徹底撲滅。
對這些暗流洶湧毫無察覺的季時顏一臉問號的看着霍承安。
“你幹什麽?我話都沒跟人家說完,太不禮貌了。”她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肩膀。
霍承安眉目不動,冷聲吐出三個字:“沒必要。”
沒必要?
沒必要什麽?
沒必要跟人家把話說完?
沒必要對人家禮貌?
他是神經病嗎?突然發病。
剛剛李銳祁開口說要幫忙拿東西的時候,他故意忽略人家,當沒聽到似的直接讓林知梓過去,這就已經夠讓人尴尬難堪了。結果現在直接不等她跟李銳祁把話說完,就把她抱走,還說沒必要對人家保持禮貌,這種行為真的很沒風度,很沒教養也很不尊重人。
好歹,李銳祁也算是她的一個朋友吧。
季時顏越想越覺得生氣,腮幫子鼓得跟個球似的,就這麽氣鼓鼓地瞪着他。
霍承安卻只是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臉上表情依舊冷漠。
到了車上,霍承安升起隔板,扶着她的腳擱在腿上準備幫她揉一揉。
季時顏心裏還生着氣呢,瞥見他的動作,繃着臉冷硬地說了句“不用”,作勢就要把腳縮回去。
霍承安使了點勁抓住她的腳踝,沉聲道:“別動。”
因着這一拉一扯,季時顏又被痛得小臉一皺,直倒吸氣:“疼……”
霍承安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眉目微動,嘴裏依舊冷冰冰地說着“讓你別動”,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放輕了許多。
季時顏也不敢再随便造次了,畢竟這小腿抽筋起來,是真的能把人疼死。
等剛剛那股痛勁緩過去,感受着小腿肚上那溫熱輕柔的觸感,季時顏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悄咪咪地用眼角去瞟霍承安。
他臉上還是冷漠依舊,沒任何表情,棱角分明的輪廓在車內燈光的映襯下更顯冷硬,但是在這冷漠中,季時顏卻看出了一絲絲那麽點專注和認真,而他揉着自己小腿肚的動作,也很溫柔,并沒有她想象中因為生氣而趁機報複她的行為和趨勢,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略略擡眼,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淡聲問:“還很疼?”
偷瞄被抓住,這種事情對于現在的季時顏來說,也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她幹脆光明正大地把頭轉向他,搖着頭:“沒,好多了。”
她看着他給自己揉腿的動作,莫名地,剛剛的怨氣忽然消失了大半,心也跟着軟了下來。
想到剛才的事情,還有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她覺得還是應該說清楚一下比較好,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這麽兀自別扭了一會兒,季時顏終于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你剛剛是不是看到什麽了?”
“看到什麽?”霍承安看她一眼,冷笑了一聲:“看到你跟他抱在一起?”
“……?”
抱在一起?她什麽時候跟李銳祁抱在一起了?季時顏一臉奇怪,但稍微回想了下剛剛在走廊上的事情,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她剛想開口解釋,卻在低頭看到霍承安冷硬側臉的那一瞬間,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不成形的猜測——所以,他剛剛心情不好,生氣對她擺臉色,還把李銳祁視為空氣,不是因為談生意談崩什麽的,而是因為誤以為她跟李銳祁抱在一起?
想到這,季時顏的心裏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小雀躍,心跳也跟着變快了幾分,不自覺又瞥了他一眼,心裏有些不确定地想,他這反應難不成是——吃醋了?
但是很快,季時顏就推翻了自己這個聽上去十分荒謬的猜想。她和霍承安之間沒有感情,他又不喜歡她,怎麽可能會吃醋呢?他之所以會生氣,不過是因為一個男人天生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任何一個普通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跟其他異性抱在一起,給自己“戴綠帽”,都會生氣,更遑論他霍承安這個從小就自大又高傲的人?
想通這一點,季時顏的心跳也漸漸趨于平靜,猶疑幾秒,還是開了口。
“我剛剛才沒跟他抱在一起,剛剛我小腿抽筋,疼得沒站穩,人家就是好心伸手扶了我一下。”季時顏一邊解釋,一邊假裝不經意地觀察着霍承安的臉色,可他臉上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也不知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季時顏心裏打着鼓,下意識又解釋了一次:“可能你那個角度看上去像是……我跟他抱在一起,但事實是他真的只是扶了我一下。”頓了下,又強調地補上一句:“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沒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季時顏也說不上來自己心裏現在是個什麽感覺,一會兒覺得,不行,一定要解釋清楚,畢竟這種被人誤會的滋味一點都不好,尤其還是這種涉及到做人原則、道德底線的事情。一會兒覺得,她又沒真的做什麽背叛婚姻,對不起他霍承安的事情,解釋完真相就好了,反正她行得正坐得端,管他信不信呢。
她這邊腦袋裏兩個小人在瘋狂地糾結着,全然沒注意到幫她揉小腿的人在聽完她的話之後,倏然緩和下來的面容。
霍承安輕捏了捏她的小腿肚,成功将她的注意力給拉了回來:“現在還痛不痛?”
季時顏回過神,下意識嘗試性地動了動小腿,搖頭道:“不痛了。”
霍承安輕嗯了一聲,神色平靜地把她的腿放下來,順便還給她把鞋給穿上了。
季時顏瞧着他的表情,實在摸不準他的心思,忍不住又問了句:“你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嗎?”
“嗯。”
“那你……”不生氣了吧五個字還沒說出口,霍承安突然微微偏頭看向她,問了句:“你跟他很熟?”
季時顏怔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李銳祁,也沒多想,全都實話實說了:“還好吧,我跟他合作過好幾次,算是挺熟的。”
霍承安聽完,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季時顏一看到他這種表情心裏就瘆得慌,趕緊又加了一句:“你不要多想啊,我跟他就是普通的同事、朋友關系,剛剛是你看錯了,那就是個誤會,你可不能因為這種烏龍就随便冤枉人啊。”
“那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哈?”季時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覺得奇怪的同時,還是如實告訴他了,畢竟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也沒什麽,就是之前他遇到了點麻煩,我幫他介紹了一個律師,然後他就說要請我吃飯,當作謝謝我……”
“你答應了?”霍承安的語氣微沉。
季時顏十分無語地白了他一眼:“當然沒有,我像是這麽輕易就答應別人邀約的人嗎?”
霍承安表情淡淡,沒說話,眼神卻放佛在說,難道你不是?
季時顏頓時氣得不想再跟他說話了,沒好氣地沖他哼了一聲,扔下一句“反正我都說完了,你愛信不信吧”,便把頭往車窗那邊一撇,不理他了。
霍承安看着她這副傲嬌氣惱的模樣,那一股從下午開始就郁結在心口的沉悶感,終于在這一刻慢慢散去,一直繃緊的唇角也松懈下來,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