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回到寝殿,就窩在側室軟塌躺下
路上,丁香難得沉默,不複以往鮮妍活潑模樣。
“你怕了?”林珑開口。
“嗯?”丁香愣了下,連道,“不不不……”她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像是對林珑解釋,又仿佛是解釋給自己聽,“娘子您做得對,對待敵人行事必須果決,心慈手軟要不得。”
“傻瓜!”林珑呵呵輕笑兩聲,語氣裏難得帶了些情緒,“你可知道,對待敵人手軟,就是對自己所要保護之人最大的殘忍,當初……當初……”
當初什麽?
丁香有些迷糊,可娘子卻閉了口不再說。
回到房間不過片刻,宮女過來通傳,說是張娘子過來拜訪。
丁香對于此事早有心理準備,她看了眼林珑,見她沒有阻攔,便對通傳的宮女回道“快請張娘子入內。”
張昭過來之前,還在跟婢女毛筆讨論此事。
她摩挲着手指頭因為握筆而磨出的薄繭,語氣感嘆“世事無常啊,黃姑姑那樣好的人,誰曾想竟然……”
“可不是。”毛筆道,“黃姑姑很照顧娘子您呢。”她邊說着,邊打理好糕點,而後開口,“走吧娘子,世子妃好像回來了,聽說黃姑姑昏厥時,世子妃就在身邊,一定受了不小的驚吓,趁着天色還早,咱們早點過去,然後早點離去,好讓世子妃好好休息。”
毛筆這話裏有讨好的意思,她家娘子出身高又如何,還不是勢不如人,日後是要在世子妃手下讨生活的。
她家娘子這麽呆,世子妃又生得那麽好看,争寵什麽的還是別提了,先抱大腿吧。
“也好。”張昭點點頭。
☆、110.還情
張昭随着宮女入內時,心頭突地忐忑,不知為何,雖然這位世子妃總是面容和煦地輕笑,待人也溫和有禮,她卻總覺得怕,莫名不敢靠近。
“娘子請。”引路的宮女偏轉過身,對着張昭深施一禮,便小步退下。
張昭點點頭,然後好奇地打量房間,格局似乎和她的房間沒什麽不同,只是一些擺設器物更精致貴重了。
這也難怪,世子妃的身份确實要比她貴重。
張昭心胸坦蕩,想得也很開。
丁香從側室迎出來,看見張昭,福了福身子“見過張娘子。”
“快別多禮。”張昭忙道,接着目光轉向毛筆,眼神示意。
毛筆接到自己娘子信號立刻捧着食盒上前,甜聲開口“丁香姐姐,這是我家娘子親手做的山藥糕。早上時您送來那瓶秋梨膏,娘子吃得極好,心中感念世子妃關愛,卻自恨無以回報,想來想去只有親手做了這盤山藥糕,才能聊表心意。食物粗淺,還請世子妃千萬別嫌棄。”
丁香雙手恭敬地接過食盒,低頭清嗅了一下,眉眼立刻染上笑容“張娘子真是謙虛,婢子還是第一次聞到味道如此清香的山藥糕,且山藥糕健脾益腎,開胃化食,世子妃這幾日胃口不開,這山藥糕送來得正是及時,世子妃見了定然欣喜。”
說着将食盒遞給一旁厚着的小宮女,自己親自引着張昭主仆二人轉入側間。
林珑正跪坐在矮榻上烹茶,見到張昭進來,便放下茶盞,起身過來迎她。
張昭受寵若驚,忙福身行禮“妾身見過世子妃。”
“不用多禮。”林珑直接攜了她的手,引她到榻邊就坐,“你我年紀相仿,私下裏不必顧此虛禮,平輩論交就是。”
張昭點頭笑笑,沒想到世子妃居然這麽和藹,她心情稍稍放松,不過仍略帶緊張。
“喜歡喝茶麽?”林珑擡手提起茶壺燙茶盞,高高揚起的手腕細白柔膩,哪怕最最細膩的白瓷都比不上。
張昭羞澀笑笑“不算太喜歡,幼年就喜歡些酸甜味道,後來女師說不雅,教着一點點品茶才慢慢喜歡了。”
林珑輕笑“是啊,我年幼時也不喜歡呢,後來上了年紀,就習慣了。”不是喜歡,是習慣。
張昭聽得有些懵,世子妃轉過年虛歲才16吧,比她還小一歲呢,哪裏就上了年紀。難道這就是母親所說的,嫁人後要穩重端莊,老成持重?
林珑給張昭倒了一杯茶,“如若不介意,我喚你阿昭可好?”
“不不不……”張昭抿唇而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不介意。”
林珑笑笑,輕松提起張昭最感興趣的話題“阿昭習得是衛夫人的字?”
張昭羞澀地點點頭。
“嗯,衛夫人的字極好,線條清秀平和,娴雅婉麗,适合女子臨摹。”林珑贊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我觀阿昭的字,端正婉麗中又暗含勁弩,其韻飛揚,似乎有秦大家的風格。”
張昭沒想到林珑居然看出自己字中的內蘊,她幼年臨摹衛夫人的楷書,年紀及長,便愛上秦善登的碑帖。因為女先生說秦大家字體太過剛硬跋扈,不适合女子臨摹,才偷偷臨摹,不敢被人發現。
因她聰穎過人,習得衛夫人和秦大家二者精髓,加以融彙,字自成風格,才會被人稱頌,進而才名彰顯。
只是所有人都看出她的字是臨摹衛夫人,卻沒有人一個發現她還學了秦大家的書法。
知己難求。
不過瞬間,張昭對林珑的好感就突突往上升。
林珑這個人氣質清冷溫和,矛盾又統一,疏離時可以拒人于千裏之外,然親近時又讓人恨不得掏心掏肺。她就是有這個本事,冷淡、溫和,拿捏得恰到好處,魅力不可琢磨。
很快,張昭就打開了話匣子,二人從書法轶事談到妝容首飾,又從妝容首飾談到衣飾搭配。
張昭發現,世子妃懂得非常多,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能接上話題,甚至懂得更多,更透徹。簡直無所不知。
二人越說越投機,連丁香上來送山藥糕都沒發現。
丁香和毛筆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地笑笑,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将空間留給兩位主子。
“您醫術是自學的麽?”張昭好奇,瞪着大眼睛看向林珑。
林珑點點頭“當時不良于行,悶着無趣,便看些書消遣。”
聞言,張昭目露同情,寬慰道“其實能走也去不了哪,我幼時,阿娘拘着我,哪也不許去。後來喜愛書法,才坐得住,不然總想着往外跑。”說到這張昭目露向往,“書上說,東邊有海,北邊有漠,西邊有高山,真可恨我不能托身為男子,可以行四方,看盡天下美景。”
“阿昭喜歡出行?”林珑彎了彎眼眸。
不知為何,張昭此時此刻特別有說話的**,話匣子一經打開就再也合不上。
“嗯嗯。”她重重點頭,小臉因為興奮紅撲撲的,“這是我的夢想,說了您別笑我,我一直希望可以找個人,陪我一塊走遍大好河山,那個人不用很出色,出身也不用很高,只要能陪着我一塊就好。”張昭也不是真傻,她這話既是出自真心,也是在向林珑表明,她沒有争寵的心思。
入□□實屬無奈。
都這麽不優秀了,還能被看上,她自己也很憂傷好麽。
林珑沒接張昭的話茬,而是低頭喝了口茶,話音突然一轉“信國公府的三郎君也喜歡游山玩水。”
張昭神色驀地一僵,而後很快恢複如常,笑道“這世間大概所有人都愛游山玩水吧。”
林珑低着頭似乎沒有察覺張昭神色上的變化,而是突然轉了話音“那我祝阿昭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嗯?”張昭一怔,越加糊塗。
而後心底升起淡淡的酸楚,她大概是沒有機會了。
她情緒低落地垂了垂頭,完全沒将林珑的話聽進心裏,只是客氣道“借世子妃吉言。”說完,她扭了扭絹帕,開口“天色不早,世子妃今個也累了一天,我就不叨擾您了,您早些休息。”
“也好。”林珑點點頭,沒有挽留,“明日裏空了,阿昭可随時過來。”
“只要世子妃不嫌棄,昭定是會時常上門。”張昭笑着起身,轉頭對林珑道,“世子妃莫送,坐着就好。”
聽見裏側動靜,丁香和毛筆二人進來,雙方各自辭別。
回到住處,毛筆一邊服侍張昭換衣服,一邊擔心道“娘子怎麽能什麽都說呢,您不知道,我在外面聽見您說找人做伴走遍大好河山時,都快要吓死了。”
她将鬥篷挂起後,回手拍了拍胸膛。
其實張昭也是有些懊悔的,當時覺得說那些話無妨,而且還能表明自己無争寵之心,現在想來卻是不妥。
她等于将一個把柄遞到對方手中。
而且——
張昭眸光暗了暗,世子妃怎麽會無緣無故地突然提起窦三郎君呢。她都已經将心事隐藏得這般好了,連貼身服侍的毛筆都沒發現,只有幾面之緣的世子妃是怎麽察覺到的呢。
應該是無心吧
張昭反複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話語,發現除了游山玩水一條,沒有任何丁點信息涉及到窦三郎,才徹底松了口氣。
另一邊,丁香也很好奇,“娘子,您提到窦三郎做什麽?”多難堪啊,張娘子畢竟是未出閣的小娘子,而且還已經內定,貿然提起外男,于她名聲有礙。
娘子似乎是很喜歡這位張娘子,絕不會故意使她難堪。
可娘子為什麽這麽做呢?
“我不過随口一說。”林珑懶洋洋地拈起一塊山藥糕,一天滴米未進,她似乎真有些餓了。
丁香嘴角抽了抽,她才不相信呢。
“确實是随意,不過……也有故意。”林珑咽下口中的糕點,拿着茶杯,“未出閣的娘子能見到的也就那麽幾個外男,宣平侯和信國公是世交,兩家夫人相處也相宜,阿昭又愛書法愛出行,難得都對上了,除了窦三郎,也無旁人。”
丁香隐約聽明白了,好奇“娘子是說張昭娘子喜愛書法是因為窦三郎?”
“阿昭說她十歲時才徹底磨練書法。”
十歲?丁香抽了抽唇角,這情窦初開得也太早了吧。
林珑知道丁香所想,解釋一句“不小了,那個時候窦三郎十七八的年歲,最吸引小女孩,最開始也許不是情,只是敬慕,不過日子久了,就生了情。”
“十七八?”丁香總算是聽出點異常來,“那個窦家三郎比張娘子大這麽多啊,沒成親麽。”
林珑搖了搖頭。
她對京師高門諸人算不上了如指掌,但是作為太後的娘家,信國公府,她還是多給了幾分關注。
信國公府的三郎君成了老大難,已經是太後和信國公諸人的一塊心病。
丁香不解其意“娘子是想要用此事阻止張娘子入府麽?”她倒不是同情張昭,無親無故的,犯不着對一個潛在敵人心軟。她只是覺得這個緣由不太充分,未必阻止得了,而且走一個張昭,還有王昭李昭呢,世子身邊總要添人的。
“不是。”林珑開口,小小一個張昭她還并不放在心上,即便再進幾個也無所謂。她此番試探張昭的心意是想幫她,“還她一個情。”
“什麽情?”丁香聽得糊塗,盯着林珑看了半晌,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就換了一個問題,“娘子想怎麽還她這個情。”
“幫她心想事成。”林珑将茶盞放在案上。
☆、111.死了
張昭夜裏睡不安穩,輾轉反側,守夜的毛筆聽見她翻身,忙不疊爬起來“娘子可是要起夜?”
“無事,睡吧。”張昭放緩了動作,不敢再翻身,然而一雙大大的杏眼卻合不攏,借着昏暗的燭光,愣愣瞧着帳頂。
腦海裏人影錯亂,紛繁雜蕪,一幕幕景象紛至沓來,像是風吹書頁,一張張接連而過。一會是母親擔憂的臉,一會是太後威嚴的面容,還有那個她藏在心中的人。
眼眶驀地一酸,她擡手捂住了眼睛。
真是昏了頭,都什麽時候了,她居然還在想他,不是已經決意忘記了麽?難道僅僅是因為今日世子妃無意間提起。
她緊抿着下唇,想起世子妃的話。
得償所願,得償所願,呵,她倒是真的想,可是……
張昭眸光暗沉,最後緩慢合上雙眼。她呀,真是癡心妄想,人家世子妃不過是随口一提,她居然還當真了,真是妄想。
別想了,睡吧!
——
是夜,蕭則歪在書房,望月出神,他近些日子精神不濟,夜裏淺眠睡不着,總是不經意回憶起從前,甚至很多時候分不清今夕何夕,猶如在夢中,似乎阿泷還活着,點着他的鼻子笑嗔
“你這是什麽毛病,大冷的天,偏喜歡開窗,你不冷,也得顧及宮人啊,凍得都縮成團子了。”
每每這時,宮人都會立刻表态“奴婢不冷!”
然後,他便微擡着下巴,斜睨阿泷,也不言語,無聲反擊。
——瞧見沒有,他們不冷!
“那我冷行了吧。”說着,她就把手從他領口伸進去冰他,“涼不涼,涼不涼?”
宮人們輕輕把窗關上,放輕腳步識趣退下,将空間留給他們二人。
“阿泷……”蕭則眼眶一濕。
侍立一旁的陳懂正在與瞌睡作鬥争,腦袋一迷糊就聽錯了音,以為蕭則在叫陳懂,登時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慌張張探過腦袋“奴婢在。”
蕭則“……”
二人大眼瞪小眼,很快蕭則便明白過來,好笑地點了點陳懂“你啊,真是,困了就下去吧,你已經守了好幾夜。”
陳懂眨眨眼睛也明白是出了烏龍,厚着臉皮道“陛下不睡,奴婢也不睡。”
蕭則沒心情搭理他,默然垂下眼簾,過了好片刻,才又開口“陳懂……”
他聲音有些艱澀,似是難以開口一般。
陳懂有些懵“奴婢在。”
“帽……晉陽如何了?”只說了幾個字,蕭則就住了口。
怎麽沒頭沒腦地突地問起公主來了?
陳懂摸不清蕭則的心思,悄悄擡眼看過去……虧他跟了蕭則小半輩子,竟然看不出丁點意味來,只覺燈光晃眼,打在聖人臉上,白花花一片,表情辨不分明。
既然不解聖人何意,就只能自己約莫着回答了。
幸好永安宮黃瑩中風一事鬧得還挺大,來了不少太醫,他就多問幾句,知道晉陽公主也病了,還是世子妃給瞧的病。
不然還真答不出來。
“回陛下,聽長壽宮那邊說,公主昨日貪玩,晚間着了涼,病了。”
“病了?”蕭則擡頭。
“得了風寒。”陳懂道,“秦世子妃當時在永安殿,聽說公主病了,便主動提出瞧病。也多虧世子妃醫術高明,一碗湯藥下去,公主立時就退了燒,如今已是大好了。黃瑩出事後,公主還打發宮女過去探望了呢。”
“世子妃?”蕭則右手無意識描摹袖口的紋路,臉上的表情生動了許多,“是個好的,是個好的。”
“正是呢。”陳懂接道,“聽說世子妃孝順又溫良,太後娘娘特別喜歡。”
“溫良好,溫良好,能善待……”蕭則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陳懂也沒聽清他最後說了什麽。
瞧着天色不早了,陳懂有些擔心蕭則的身體,這已經好久沒睡踏實過了,便道“陛下,天色已晚,就寝吧,便是不想睡,躺着養養神也好。”這話也就陳懂敢說了。
自打明賢皇後薨世,聖人就沒有子時之前就過寝,哪怕沒有折子批閱,也一個人愣愣地望着窗外發呆。
這書房的窗子啊就沒再關過。
勸完見聖人依然沒有要睡的心思,陳懂那叫一個惆悵,聖人啊,您總不能不睡覺吧。
想了想,他再次開口“奴婢聽說婉嫔娘娘這兩日又新學了首曲子,陛下可要聽聽。”
蕭則轉頭睨了他一眼,他趕緊解釋“奴婢真是聽說。”
“罷了罷了。”蕭則擺擺手,“安歇吧。”
陳懂心一喜,忙不疊地着人收拾。
忙乎了半晌,看着蕭則躺下,陳懂才徹底松了口氣,囑咐好內侍守夜,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好幾遍,他才退下。
說起來混到他這個高度,很多事已經不需要親力親為了,只偶爾伴在聖人身邊便是。但自打聖人病了之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日夜憂心才時時伴在一邊。
如今這宮裏啊,也只有他敢勸幾句。
若是明賢皇後還在就好了,陳懂嘆了口氣,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往自己住處走去。
這個夜晚很冷,蕭則驚了夢,突然從床上坐起,直通通的。守夜的內侍忙跪在地上,試探道“陛下?”
“更衣。”蕭則目光沉沉。
守夜內侍不比陳懂,什麽也不敢多問,只依令行事。
蕭則匆匆忙忙穿了衣服,出門便直步往長壽宮而去。他腳步極快,身後的宮人跟得直踉跄,只能看見前頭的引路燈,燈火跳動,明明暗暗。
宮人匆忙之下,穿得不多,且半夜天寒,一個個凍得直哆嗦,仿佛呼出的氣體都凝結成冰。
這樣疾走了半晌,宮人才恍然想起,其實不用走路,聖人可以乘坐禦辇。可是現在提是不是太晚了?他擡頭瞄了瞄前頭疾行的聖人,雙唇就仿佛黏住一般,怎麽也張不開。
聖人……似乎并不想要乘坐禦辇,也不想驚動更多人。
身為聖人身邊的內侍,這點子眼色還是有的,他低頭攏了攏袖口,腳步加快,跟上前頭的聖人。
蕭則一氣腳步不停,一直到走到長壽宮門口才停下腳步。
整個長壽宮昏暗一片,預示着裏頭的人早已安睡。
守夜內侍疾走幾步上前,輕聲問道“聖人,可要通傳?”
蕭則急喘了口氣,平複半晌,目光盯着長壽宮幽幽瞅了幾眼,突然轉回身,“回吧。”
咦!
內侍有些呆,聖人是在鬧玩麽?
折騰這一路,蕭則回去後臉色就有些不好,內侍很擔憂他的身體,“聖人,召太醫來瞧瞧吧。”
“不用。”蕭則搖搖頭,“我的身體我知道,沒事。”
他低頭揉着袖口,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像是出神,過了會突然想起什麽,又道“去把銅鏡拿來。”
“是。”內侍急忙遞過來一塊銅鏡,雙手捧着送到蕭則面前。
蕭則低頭,看過去,昏黃的銅鏡裏映出一個人影,消瘦幹枯,眼睛極大,卻顯得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精氣神。
他伸手撫了撫眼角的紋路,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句清脆的話語,“我的阿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郎君。”
蕭則身體驀地一抖,像是被驚到一般,猛地一擡手将銅鏡打翻,驚慌道“拿走,快拿走。”不不不,那不是他,不是他,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郎君。
宮人們跪了一地,有人、有燈光,但蕭則卻仿佛身處地獄,孤獨而又絕望。
他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絕望地幾乎要窒息。
阿泷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
她死了!
蕭則瞳孔驀地放大,只覺胸口一痛,緊接着喉嚨猩甜……他死死咬着牙,将口中的猩甜咽下,然後拿被子蓋住自己,緩緩開口,聲音似乎沒了氣力,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你們退下吧。”
☆、112.險境
^_^陳懂早上剛剛到寝殿,就聽說聖人昨夜裏驚夢,往返長壽宮一事。對于聖人為何匆匆而去最後卻沒有進殿,直接返回一事,沒有多問,只關切地問了句“聖人夜裏睡得如何?”
為蕭則守夜的小內侍是陳懂精挑細選出來的,耳朵極為靈敏,哪怕是極細微的呼吸聲都瞞不過他。
見陳懂問起,小內侍陳希動了動倆大耳朵,回道“聖人前半夜睡得并不安穩,呼吸急促,恐是做了夢,後半夜就再沒入睡了。”
雖然聖人極力壓制呼吸,讓呼吸平穩,但睡沒睡着,陳希還是分得清的。
陳懂點點頭,轉過身往內室走,剛走了幾步,又轉回來,突然開口叮囑“你多盯着長壽宮那邊一些,別讓那起子刁奴怠慢了公主,提點一下,日後她們的榮寵可全系在公主一人身上。”今時不同往日了,日後若是變天,他們這些做奴才的能倚仗的只能是身邊的主子。
陳希何等機靈,一下子就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這秦世子妃可是在宮裏呢,公主過得是什麽日子,宮外的人不知道,宮裏那是一瞧就明。日後聖人大行,新皇繼位,必然會善待聖人唯一的皇女。
到時候,那些服侍的宮女內侍,若是再怠慢下去,可就是自尋死路了。
不過……陳希有一事不明,因他自小是陳懂帶大的,二人親同父子,也就沒有什麽不敢問的。心裏既然存了疑,陳希就直接問出口“師父,聖人不是不喜公主麽?您何必提點那幫奴才?”
您為他們着想,他們也未必念着您的情,這宮裏俱是捧高踩低的主,一朝得勢就狗眼看人低,都不是好東西。
陳懂睨了陳希一眼,他本不想多說什麽,不過想了想還是張了口“我不是為他們,而是為着聖人。”
聖人?陳希聽得更糊塗了,伸手撓了撓頭,越發莫名其妙。
進入內室,蕭則已經坐起來,宮女正在服侍他穿衣。
陳懂瞄了一眼,發現蕭則穿的是朝服。
聖人已經好幾日沒上朝了,今個是要上朝啊。
他往前走了幾步,不找痕跡地打量了蕭則一眼,發現聖人今日異常得憔悴,仿佛整個人都耗盡了,唯剩一股氣撐着。尤其是那雙眼,只餘孤寂。
見狀,陳懂心裏咯噔一下,心髒一下下跳得劇烈。以往聖人精氣神也不好,但陳懂能隐隐約約感受到他內心的希冀,而如今……
“陛下。”陳懂湊上去,“今日上朝?”
“嗯。”蕭則點點頭,“拖得太久了,我怕拖不起。”說着意有所指地低頭看看幹枯的手臂。
聞言,陳懂心裏一酸,強壓下心裏的酸楚,呵呵笑“陛下洪福齊天,龍體康健,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蕭則自嘲一笑,從前他倒是想,如今……他卻是盼着快點閉眼,阿泷等得太久了。
那裏沒有大周,沒有一切,什麽都沒有,他就能無牽無挂地陪着阿泷了,還有他們的小小帽兒。
想到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蕭則只覺得自己的心髒猛地一停,心疼得幾乎窒息過去。
孩兒,當初阿爹糊塗,你願意原諒阿爹麽?
眼瞧着聖人神色不對,陳懂趕緊岔開話題“陛下,先用點燕窩粥墊墊。”
他這個話頭起得不高明,蕭則一眼瞥過來,他立刻呵呵傻笑,笑得蕭則沒了脾氣,嘆道“你啊,憨傻憨傻的。”
“憨傻好啊,傻人有傻福。”陳懂立刻笑眯眯接話。
當初他能在聖人身邊伺候也正是因為憨,年紀大了就會忘事,很多年前的事,陳懂都不記得了,唯一清楚記得先皇後那句話“這個好,這個好,阿則,讓他去你身邊伺候吧,你心事多,身邊合該配個憨傻的。”
先皇後的聲音清脆又溫和,好聽得緊,仿佛是天籁,就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改變了他一生。
一個原本憨憨傻傻并不出彩的內侍,就這樣一步步走到如今。
——
前朝
大臣們三五結伴陸續進入皇宮。
身後有人小跑幾步追上前頭的吏部尚書陸頃。
“陸大人,陸大人,稍候稍候,等等我。”
陸頃站住腳步回身,驚異地看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者“佟禦史?”天色還很黑着,佟禦史年紀大了,陸頃擔心他摔着,趕緊伸手扶住他,“慢點,慢點。”
急喘了一會,佟禦史可算是平靜下來,自嘲一笑“年紀大了,不中用。”
“佟大人老當益壯。”陸頃話接得順暢。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覺得好笑,大笑出聲。
“陸大人。”笑了一會,佟禦史可算是說到正事,“您可有留意最近的謠言?”
陸頃眉心一動,而後不動聲色反問回去“什麽謠言?”
佟禦史呵呵笑了兩聲,語氣意味深長,“陸大人日理萬機,肯定比不得我這個閑人,愛聽些閑言閑語。前些日子,京師出了位瘸腿老漢,因吃了北邊的靈藥,多年腿疾痊愈。”
“這是好事啊。”陸頃點點頭。
佟禦史瞄他一眼,繼續“可沒想到,這好日子沒過多久,老漢舊疾複發不說,更險些危及性命,趕巧碰見神醫算是撿回一條命。”
“嗯”陸頃繼續點頭。
說到這,佟禦史語氣開始變了,“神醫賽華佗為那老漢診治過後,說是他服用了禁藥,這藥十分霸道,雖然能短暫讓人行走自如,卻會留下極大隐患,內耗精氣。老漢因為年歲已大,且身體不好,才會短短五日就舊疾複發,若是身體康健之人,持續的時日可能會長些,但無論身體如何康健,只要服用此藥,不出一年,必會危及生命。”
說完,佟禦史便眼也不眨地緊緊盯着陸頃,不肯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可惜陸頃就是個老狐貍,哪裏會被佟禦史看出異常。
陸頃捋了捋胡須,也不願意繼續跟佟禦史打太極,直接點明“謠者不實,謠言即是不實之言,而且短短幾日,區區一個瘸腿老漢之事不僅峰回路轉,且人盡皆知,背後定是有心人推動。佟大人,你我是老交情了,我奉勸您一句,還是不要蹚這趟渾水為好。”
佟禦史眉心緊蹙,對陸頃的推脫之言十分不滿“事關國本,豈能束手旁觀!”
“不過一瘸腿老漢,與國本何幹?”
佟禦史被陸頃這句話頂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瞪着眼睛你了半天,“你……你……這……”
陸頃轉頭望了望東方初升的太陽,神色複雜“這事是柄雙刃劍,端看哪方用得好。”
蕭琰腿疾痊愈的時機太巧了,當時不覺如何,事後,有那猜忌之人定然諸多揣測,與其永遠被人拽着這個把柄,不如直接挑明,正大光明解釋。
聞言,佟禦史也沉默下來。
二人一路向宣政殿走去,未到門口就聽前頭議論,說是聖人今日臨朝。
臨朝?
陸頃愣了愣,真是巧了。
——
今日朝堂的氣氛有些不對,蕭則神色不濟,坐了一會就有些支持不住。往常時候,衆人早早就急着請立太子,深怕他哪天撐不住過去,今日居然如此淡定。
蕭則何等老練,視線輕輕一掃,就知道其中定是出了什麽岔子。
不過不急,總會有人忍不住跳出來。
他微微合上雙眼,已經是要退朝的架勢。
果然,他才剛剛合上雙眼,就有人等不及了。
吏部侍郎跳出請立太子“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禦還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僵之休。”
蕭則點點頭,“愛卿說得極是。”而後目光輕輕掃過衆人,“衆愛卿可有合适的人選?”
周時第一個跳出來“陛下,秦王世子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可堪承繼。”周時是尚書右仆射,在朝中很有威信,他此言一出,衆人紛紛附和。
正在衆人說得熱乎時,臨淮王給喬禦史使了個眼色,喬禦史點了下頭,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啓奏。”
“說吧。”蕭則已經十分疲累,不過看到喬禦史出來時,眼神還是有光芒閃過,心道,來了。
喬禦史先是将瘸腿老漢一事敘述完整。
說完後,還沒等蕭則開口,旁邊已經有人冷笑出聲“想不到堂堂禦史大人,不糾舉百僚、肅整朝儀、巡察諸道,反倒是關注起民間一瘸腿老漢來,如此體察細微,某不知該稱您不務正業,還是該贊您心系百姓事無巨細?”
話音一落,不少人哂笑出聲。
“喬禦史,我聽聞西市還有位瞎眼老太,您要不要去聽聽她的故事。”
“還有東市的跛腳老丈。”
“……”
喬禦史任由衆人東一嘴西一嘴地嘲笑,面容嚴肅一言不發,等衆人笑夠了才慢悠悠開口“啓禀陛下,若是此事只發生在一人身上倒不足為奇,但臣發現,近日來已經有不少人發生類似之事,皆跟禁藥有關。”
有人質疑“什麽禁藥這般神奇?喬禦史可不要聽信謠言。”
喬禦史淡淡瞥了那人一眼,開口解釋神醫賽華佗的來歷“實是您孤陋寡聞,賽華佗乃當世名醫,在南邊極有威望,雖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卻也差不遠矣。想必諸位大人中,定有人知曉賽華佗之名。”
有人跟着點頭“略聽一二,這位賽華佗醫術确實高超。”
蕭則望向周時。
接到聖人問詢的目光,周時立刻上前一步,老實地點點頭“陛下,賽華佗确有其人,醫術也當真高妙。”
蕭則點點頭。
見連周時都承認了,衆人也就不再質疑賽華佗。
不過禁藥一事着實太過玄妙,且區區一老漢而已,無甚出奇,哪裏比得上立儲大事。
雖然喬禦史解釋了賽華佗一事,但仍有人對他不滿。好不容易等到聖人松口,同意立儲,在這關口上,喬禦史轉移什麽話題,真是嘴欠!
就在衆人對他的不滿和疑惑達到極點時,喬禦史話音突然一轉,朗聲開口“陛下,臣提起此事并不是沒有因由,而是事關國本,幹系重大。”
終于說道點子上了!
陸頃心裏咯噔一下,然面上卻越發淡定。
喬禦史直視蕭則,語聲铿锵“陛下,半月前,有支突厥商隊入京,兜售奇藥,號稱包治百病。因只是民間交易,大周國策又一向是開放包容,容許四方來客,所以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