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回到寝殿,就窩在側室軟塌躺下
趙姑姑過來給她捏肩,瞧着她神色頗閑适,便開口道“娘娘今個理會公主作甚,您明知聖人不喜。”
也許是心情放松,顧惠妃一時沒了防備,下意識開口“聖人哪裏是不喜,他只是不死心而已……哼,想來也是天真,沒了就沒了,難道還能死而複生不成?”
趙姑姑聽得莫名其妙,但卻不敢細問,只悄悄把這話記在心裏頭。
☆、107.瞧病
因為能常常見到帽兒,林珑的情緒高了不少,每日都早早過來請安,在太後面前說說話。她并不會多看帽兒,甚至很多時候,視線都不會主動找尋,但是只要知道她在這,心就會無比地安穩。
就這樣,林珑在宮中安穩地待了六七天,差點樂不思蜀。
這日清晨早早過來太後處請安,沒有看到帽兒的身影,令林珑神色多了幾分心焦,總是有些心不在焉。
“娘子。”丁香小聲喚了一聲,還悄悄用手指扯了扯林珑的袖口,示意她往前看,太後正跟她說話呢。
自打進宮以來,丁香就覺出林珑的不對勁,她自來就是這個樣子,很會克制情緒,只要她不想,別人根本看不出她心裏在想什麽。但丁香從小服侍林珑,她能瞞過別人,可瞞不過丁香。
丁香很清楚地感受到林珑平靜外表下潛藏的細微情緒,或亢奮,或低落。
不過,娘子向來穩妥,即便情緒不對勁,也從不出差錯。
今兒是怎麽了,打進門就不對,現在居然連太後問話都沒聽見。
林珑恍惚回神,發現衆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微微一呆,而後動作流暢地向太後行禮請罪“妾無狀,一時失神,還請太後娘娘原宥。”
“無妨。”太後根本不在意林珑的失神,反而對她十分關切,上下仔細地打量了兩眼,“哀家見你臉色不好,可是夜裏睡不安穩?都說醫者不能自醫,一會還是讓醫女瞧瞧為好。”
說到這,太後擡了擡手,招呼林珑,“過來,到哀家身邊來。”待林珑過來,便伸手挽了林珑的手,語氣低柔,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愛護,“你也在宮裏待了些日子,是時候歸家了,只是哀家舍不得,才多留你幾日。”
顧惠妃在一旁拿着帕子掩唇而笑“母後,您這也太疼愛世子妃了,妾身看了都要吃醋呢。”說着故作怪狀,扭頭輕哼了一聲,逗得衆人哈哈大笑。
見狀,婉嫔也不甘示弱,上來湊趣“可不是,母親真是太疼世子妃了,不過,世子妃也是可人疼,生得伶俐聰慧,更兼為人孝順,真真是難得。秦王妃卻是好福氣,有這樣一個貼心的媳婦在側。”
一衆人說說笑笑,仿佛根本沒發現這室內少了一人。
只有張昭性子呆拙,沒領會衆人的有意忽視,突然開口詢問“怎麽沒見晉陽公主?”
她話音剛落,黃瑩就輕拍了下腦瓜,連聲道“是我忘了,是我忘了,早上那會,公主的乳母便來告罪,說是公主昨個受了風寒,夜裏發熱,恐會過了病氣,便沒過來。”說完看向太後,斟酌着語氣,繼續道“這會,乳母正在殿外候着,娘娘可是要叫進來問問?”
“進來吧。”太後畢竟頂着慈愛之名,不能罔顧自己孫女的身體。
乳母戰戰兢兢地進來,一進來就噗通跪在地上,先是一番請罪“奴婢不曾看顧好公主,請太後娘娘恕罪。”
“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黃瑩蹙眉,沉聲發問。
見黃瑩發問,那乳母稍稍彎下身體,跪伏在地,将晉陽的生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昨個下了個場好雪,公主見雪心喜,想要玩耍,奴婢勸不住……”
勸不住?林珑羽睫微顫,想起前幾日,那宮女将帽兒扯得趔趄在地。
“冰天雪地裏玩鬧了一天,雖說回去後,奴婢盯着公主喝下姜湯,而且發了汗,可是夜裏仍然發了熱。”
“可請了醫女?”主子不上心,這些做奴婢的最是捧高踩低,怎麽可能對晉陽盡心。顧惠妃也不關注細節,只挑了關鍵來問。
乳母面色讪讪,聲音讷讷“公主發熱時已是半夜,且哭鬧不止,不許奴婢去請醫女,說是不想喝苦藥,是以……”
“你們還真是聽話!”顧惠妃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不過神情卻越發冷然,“現在怎麽樣,公主還發熱麽?”
“已經快退了。”乳母回得很快。
快退了?林珑眉心一挑,幾乎繃不住面上表情。
這時,一直沉默的太後終于開口“去請醫女瞧瞧,不過受了些風寒,想是沒什麽要緊。”
聞言,顧惠妃擡頭看了太後一眼,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麽。
感覺到她的目光,太後瞥了她一眼,顧惠妃立刻垂眸,安靜下來。
見太後并沒有責罰的意思,乳母徹底松了口氣,正要謝恩。不想這時,林珑突然開口。
“娘娘,妾身略通醫術,不如讓妾去瞧瞧公主?”
丁香瞧了自家娘子一眼,略有緊張。
顧惠妃目光跟着落到林珑身上,深深地打量她好幾眼。
太後還抓着林珑的手,聞言便下意識蹙了蹙眉頭,沉聲“你身體也不爽利,萬一過了病氣可怎生是好,晉陽那孩子自小身子骨就健壯,不過是小風寒,想是無大礙,何故累了你,還是讓醫女過去吧。”
真是好一個關愛晚輩的慈悲太後。
林珑羞澀地低了頭低頭,難得堅持“娘娘這樣疼愛妾身,妾身也想為您分憂。”
“也好。”太後語氣淡了下來,松開林珑的手,“既然如此,你就過去瞧瞧吧。”
“謝太後。”林珑俯身,假裝看不出。
從永安宮出來,林珑捧着手爐跟着乳母一同去長壽殿,一路上詳細問詢帽兒的病情,聲音和風細雨,腳步卻不慢,好幾次乳母都差點跟不上,得小跑着。
“公主說昨個的雪特別白,非要堆雪人,奴婢難得見她這麽開心,就不忍阻攔,沒想到……唉……”乳母連連嘆氣。
對于林珑這個新貴,乳母對待十分之謹慎,高高捧起,宮裏的人政治敏感性都極高,知道眼前這位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女子日後很有可能會成為宮裏的主子,掌管她們的生死,哪裏敢有一絲怠慢。
林珑扯了扯唇角,語意溫和“你也是一片慈愛之心,難得公主喜歡。”
“可不是?”乳母見林珑這麽識趣,一點也沒有怪罪的意思,談興愈發地濃了,“公主自小身體就好,極少生病,而且昨日穿得也暖,往常也是常在雪地玩鬧的,都不見有事。估計是外頭太冷,室內太暖,冷熱一沖,一個受不住就染了風寒。”
林珑點頭“你們照顧公主自然是周到的,只是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再好的身體也會有受不住的時候。”
“是是是,您說得太對了。”
——
長壽殿似乎和林珑記憶裏沒什麽區別,差別只是曾經溫情暖暖,而現在只剩下凄清寒冷。
“世子妃這邊請。”乳母引路,“因着冬日裏冷,公主夜裏一直寝在暖閣。”
殿內根本不見幾個宮女,神态自由散漫至極,見了林珑也不知道見禮,還是乳母指着鼻子一頓臭罵,才不情願地行禮。
這種情态,別說是林珑了,連丁香看了都皺眉。
想不到宮裏居然還有這般素質的宮女,鄉下富戶家的丫鬟婢女都比她們強。
随着乳母進入暖閣,一掀簾子,還沒邁步,撲面而來一股潮濕悶熱的氣息。丁香猝不及防之下被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咳,這裏面還能待人麽?
旁邊的乳母也有些尴尬,瞧瞧回望了林珑一眼,見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讪讪解釋“小丫頭們怕暖閣太冷,遂多放了幾盆炭。”
丁香瞄了一眼煙霧缭繞的室內,奇道“銀霜炭?”
“呵呵。”乳母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傻笑,“聖人尚節儉,宮裏上上下下盡皆追随,公主是聖人唯一的子嗣,豈能不以身作則。況且銀霜炭貴重,上頭有長輩太後和各宮娘娘,哪輪得到公主一個小輩。”
聽到這,丁香立刻就明白這位晉陽公主的處境了,不敢再多問。銀霜炭哪裏貴重呢,秦王府都在用,難道堂堂一個嫡公主還用不起了。節儉節約得是鋪張浪費,可不是吃穿用度。
登基初期,聖人确實十分節儉,宮室內衣服沒有增添,衣不曳地,車類也沒有添,帷帳不施文繡,更下诏禁止各地貢獻奇珍異物。但是近幾年,國力日漸強盛,民豐物博,實在不必要如此苛待一個公主吧。
室內煙霧缭繞,加上悶熱潮濕,正常人都待不下,何況公主正病着。暖閣內不見一個宮女,只有公主一個人蜷縮在床上,時不時咳嗽幾聲。
此種情狀,乳母讪笑兩聲,語聲讷讷,都不知道怎麽解釋了,只罵了兩句丫頭淘氣。
幸好林珑對此不大在意,乳母也就安了心。
林珑瞥了眼丁香,丁香立刻對乳母道“這暖閣煙氣太濃,着實不适合養病,煩請姑姑讓人将炭盆移除去,再将門窗打開,放放煙氣。”
“好好好。”乳母不住點頭,小跑着到外面抓人。
被抓住的大宮女神情十分不願意,口中嘀嘀咕咕“哼,打開門窗,讓寒氣進來,若是加重公主的病情,誰負責?”
“你個小蹄子,怎麽這麽多話,再磨叨幾句,我讓人拔了你的舌頭。”說着對宮女腰間一擰,“趕緊去将炭盆移除去,有世子妃坐鎮,無論公主如何,都怪不到你身上。”
乳母行動力還是很快的,沒一會,炭盆都移了出去,室內也恢複清明。
門窗複又關好,林珑輕輕坐在床邊,擡手碰了碰帽兒滾燙的額頭,又給她摸了摸脈。
她纖長的睫毛安靜地垂下,遮擋住眼睛,讓人看不明思緒,只是面上卻一片平和,無一絲波動。
只是普通的風寒。林珑開了方子,讓人去熬藥,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注視帽兒。目光落在她蒼白龜裂的唇上時,仿佛被燙着一般,目光倏然一縮。
她動了動嘴唇,想要讓人給帽兒浸潤雙唇,又覺得這行為似乎有些過,遲疑不敢開口。
這樣安靜坐了一會,見乳母出去催促藥湯,室內只有她和丁香兩個,她才敢伸手去給帽兒掖掖被角。
被子觸手沉重潮濕,林珑目光一寒,手掌緊接着向裏面探去。
果不其然,被褥內潮濕至極,帽兒的裏衣全部汗濕,黏黏地貼在她身上,她一會熱,一會冷,上下牙齒直打顫。
這滿宮的嬷嬷宮女,卻無一人想起,要幫她換幹淨的裏衣。
林珑驀地撇過頭,不敢再看,急匆匆離了寝殿,交待乳母一聲記得喂公主吃藥,就和丁香回永安宮。
丁香以為娘子會先去太後處禀報公主病情,沒想到她直接回到自己房間。
她心裏正納悶呢,就見林珑踉跄幾步,撲在案邊,不斷幹嘔。
“娘子——”丁香大驚。
“出去。”林珑猛然擡頭。
丁香被她目光中的戾然駭得一驚,後退幾步,退出門外。
☆、108.所求為何
丁香站在門口呆愣愣地吹着冷風,思緒已經亂成一團麻,不知頭尾,沒有頭緒。十幾年了,娘子似乎是第一次這樣直白地朝她發火。她一直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讓娘子真正在意的。
有些時候,她都恍惚覺得娘子是那天上的仙子,下凡不過是來歷劫的,這人世間的一切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以往,娘子或是不理她們,或者是冷眼不語,也是會表露不悅。但丁香知道,娘子只是在調、教她們,她們到底如何,娘子內心裏并不十分在意。
這世間仿佛一切事,娘子都成竹在胸,并不懼怕。
可是剛剛……丁香真真切切感受到娘子的悲傷,從骨子裏流淌出的哀傷與痛苦,那苦痛似乎能感染人,連着她都指尖發酸,骨子發冷。
冬日風寒沁涼,站了一會,丁香就感覺全身發寒,忍不住跺了跺腳。她盤算着,一會給娘子熬些姜湯,這麽冷得天,萬一過了病氣就不美了。
秦嬷嬷從旁處過來,見丁香站在這裏,奇道“怎麽不進去?”她往門口望了望,眉心微蹙,語氣轉了幾轉,“可是娘子有心事?”
她以己推人長嘆一口氣,“你勸勸娘子,讓娘子暫且再忍幾日,太後也不會留娘子在宮裏太久。”說到這,似是想到這什麽,秦嬷嬷眼中閃過一絲陰郁。
丁香心思玲珑,雖然秦嬷嬷情緒轉得很快,轉瞬即逝,仍是被她捕捉到異樣。她不禁大為好奇,秦嬷嬷一向持重,做事有主意,似乎沒有什麽能難得倒她,今兒是怎麽了。
“嬷嬷,可是出了什麽事?”丁香疑惑看着她。
秦嬷嬷目光微轉,想了想世子在外頭的艱難,不禁長嘆一聲,蕭敬孝這些人也太陰險了,居然拿世子的腿疾做文章。
想到那個痊愈後又複傷重的瘸腿老漢,以及外頭的風言風語,秦嬷嬷眉心攢成一團。
她看向丁香,開口“娘子在做什麽?”
“娘子在歇息。”丁香沒說林珑的異常之處。
“我去瞧瞧。”秦嬷嬷話音未落,直接伸手推門,丁香還來不及阻止,就見她人已經進去,見狀,丁香也跟了進去。
拐入側間,一眼就瞧見林珑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
她一手揉着太陽穴,一手指腹撫着袖口的花紋,不知在沉思什麽。
丁香跟着秦嬷嬷過來,見林珑面色還好,稍稍松了口氣,然心裏仍是有些擔憂,卻也不敢多問。
“娘子可要用些東西?”
早膳還沒用,一早上,先是給太後請安,然後又去瞧晉陽公主,娘子連口水都沒喝上呢。
想到這裏,丁香大為心疼,溫聲道“婢子聽說今個廚房熬了栗子粥,又香又糯,娘子可要用些?”
林珑擺擺手,示意不用。她目光落在秦嬷嬷身上,直接問道“外面情況如何,那老漢怎麽樣?”
秦嬷嬷先是一愣,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意識到林珑問得是什麽。
這件事她并沒有告訴娘子啊,娘子是怎麽知道的,暫且壓下心裏的疑問,秦嬷嬷開口回道“那老漢腿疾痊愈後,不出五日突發疾病,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不想路遇神醫,他也是幸運,恰巧神醫賽華佗入京,撿回他一條命,不過身子算是徹底敗了。”
“可有因由?”林珑起身,靠近案邊,揚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她神色舒緩,并不如何緊張,仿佛只是例行一問。
秦嬷嬷咽了口口水,繼續“說是那老漢服用了北邊傳來的禁藥,雖然能短期治愈腿疾,卻大虧身體,命不長久。”
“還有呢?”林珑拈起茶杯,低頭呷了一口。
“還有……”秦嬷嬷聲音低落下去,“漸漸有謠言升起,說是……說是世子也服用了禁藥。而且因為神醫賽華佗入京,太醫院不少太醫去請教,從太醫口中得知世子脈案,賽華佗連連搖頭,說是難以痊愈。他不知這世上是否有神醫妙手回春,反正他是速手無策。”
“嗯。”林珑點點頭,又問,“師兄那裏如何?”
“袁先生那裏還算平靜,外圍有咱們的人守着,內裏還有先生布置的機關陷阱。而且人在京師,那些宵小之徒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
“好。”林珑放下茶杯。
秦嬷嬷擡頭看了她一眼,覺得娘子今天似乎很是疲累,還以為她是在擔心世子,便開口寬慰“娘子不用憂心,真的假不了,世子腿疾痊愈是真的,諒那些人也無法。”
“麻煩。”林珑垂下眼眸,讓人看不清神色。
秦嬷嬷心裏泛起了嘀咕,其實剛到林珑身邊時,她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裏卻是有些抵觸的,覺得世子大材小用,為了一個女子,居然把她送過來。
然而接觸越久,她對眼前這位女子就越加敬重,也越來越看不透,她仿佛很簡單,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然而仔細探究,卻仿佛籠着一層薄霧,內心層層枷鎖,誰也無法探究。
像是永遠猜不出謎底的謎。
世子如今面臨這麽大的危險,她非但不為世子擔心,反而覺得麻煩。這是在讓秦嬷嬷想不通,娘子她到底是不懂其中的危險呢,還是根本就不将此事放在眼裏?
秦嬷嬷胡思亂想時,林珑已經将目光轉向丁香“秋梨膏,你那裏還有麽?”
“還有一些。”丁香連道,秋梨膏是娘子自制的潤肺止咳之物,非常有效,冬日裏容易風寒咳嗽,便時常備着一些。
“去給張娘子送一些,我看似乎有些咳嗽。”
這話題轉得也太快了吧!
丁香和秦嬷嬷齊齊怔愣,她們還以為娘子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張昭呢,怎麽會突然提起,還關心起她的身體來。
娘子情緒簡直令人為夷所思。
愣了半晌,丁香回神,雖然心中大為不解,卻也沒有多問,清脆地哎了一聲,便匆忙出去,找秋梨膏給人送去。
——
張昭那邊接到丁香送來的秋梨膏也是齊齊呆滞。
毛筆怪異地看了張昭一眼,還在不明所以“娘子,您咳嗽了?”不會吧,身份貼身侍婢的她都沒發現娘子咳嗽,是不是太失職。
張昭一頭霧水,“早上起來的時候,确實有些不舒服,不過後來就好了,而且,我也沒有咳嗽啊。”
“啊——”毛筆叫了一聲。
張昭被吓了一跳,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你幹什麽,一驚一乍的。”
“娘子,婢子知道了。”毛病一臉神經兮兮湊過來,眼神詭異。
瞧着這樣的丫頭,張昭十分懷疑自己從前是不是眼瞎,怎麽就挑中她了呢,一點都不靠譜。
“你知道什麽?”張昭決定離毛筆遠一點。
“娘子想想,世子妃會什麽?”毛筆提示。
“幹什麽?”張昭還是一臉糊塗,對毛筆的挑眉提示一點也不感冒。
見娘子毫無印象,毛筆只得道“醫術啊,據傳世子妃醫術奇高,連世子的腿疾治愈都有世子妃一分功勞。不是說名醫能覺察皮肉裏的病麽,估計娘子您就是這麽個情況,疾在腠理,不治恐怕要加深。”
張昭覺得毛筆在胡說八道,但又詭異地有幾分道理。
皺眉想了半晌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就信了毛筆的胡說八道。
“娘子。”毛筆又湊過來了,“問題的關鍵不是在您有沒有生病,而是世子妃為何關心您,不會……”毛筆面色沉寂,壓低聲音,“不會是要害您吧。”
“別亂想。”張昭無語,世子妃腦子得笨成什麽樣,才會害得這麽明顯啊。
“那到底是為什麽?”
主仆兩個一起糊塗了。
“先別管為什麽,既然人家送了東西,咱們就得回禮。”張昭撐着臉頰,苦死,“你說回點什麽好?”太貴重不好,太普通也不好,輕不得重不得
毛筆雖然大多數時候逗比,但是關鍵時刻還是很靠譜的,要不然也不能當大丫頭,她提出一個好建議“娘子,您不是會做山藥糕麽,您親手做,誠心又誠意。”
“還算你有點用。”張昭心情好地戳了毛筆一下。
——
林珑回到房中稍坐,就去太後處回禀,太後對晉陽公主的病情并不關心,推說小憩,連她的面都沒見,只讓黃瑩陪着說了幾句話。
雖說是冬日,但是日暖晴好,黃瑩怕林珑覺得受了太後的冷落,心裏不舒展,就提議去外面走走。
永安殿有些景致還是不錯的。
黃瑩走在林珑稍後一些,語聲溫和,先是詳細問了晉陽的病情,接着表達太後的關切,然後又安撫林珑不要多心,太後确實是真的睡着了,并不是故意不見。
林珑展顏,目光柔柔地看向黃瑩。
黃瑩,黃瑩,安昌伯黃家的庶女,為何會到宮中做女官呢?
而且永遠都是這麽和煦,做事無一絲差錯,哪怕身為太後心腹第一人,也從不擺架子,欺淩宮人,永遠公正,替每一個人着想,周到細心。
一個人如此地位,卻能做到這一步,不是無欲無求,就是所求甚大。
這世間無欲無求之人罕有,除了至慧出世之人,幾乎無所見。黃瑩不像是出世無所求之人。但若說有所求,林珑又看不出她所求為何。
又走了幾步,到了後院。
“姑姑住在這裏?”林珑問道。
黃瑩點點頭,“這裏安靜些。”她看向林珑,“世子妃若是不嫌棄,可否賞光,讓我請您喝杯茶水。”
林珑掩唇輕笑“那真是我的幸運了,姑姑的茶水定是好的。”
黃瑩倒也不謙虛,神态磊落,有幾分自然的可愛“我服侍太後多年,別的不敢說,這好茶好水,倒是不缺的。太後仁善,我們這些底下人也跟着借光。”
“那我真要嘗嘗看。”
二人沿着游廊向黃瑩的住處走去。
剛行了幾步,林珑突然一陣眩暈,緊接着耳邊就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黃瑩原本冷靜自然的儀态霎那間被擊潰,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珑,眼中震驚莫名。
☆、109.解決黃瑩
那鈴聲響得突兀,又仿佛束縛靈魂,令人打心底不舒服。
丁香晃了晃腦袋,壓下心底的煩躁,想上前攙扶娘子。卻不想撲了個空,她愣愣地支應雙臂,呆呆擡頭,就見娘子居然循着鈴聲源頭而去,徑自推門進入。
黃瑩這時也回了神,目光變了幾變,複雜難言。她跟上林珑的腳步,想要确認,卻見她直接推門而入,竟對那鈴聲俱也不懼,腳步直逼銀鈴。
“你幹什麽?”黃瑩心中焦急,一時忘了體統,竟然大喝出聲。
她腦海裏猛然想起老祖交待的話語。
“此鈴乃是束魂鈴,是師門傳下的寶物,我在上頭留下咒言,待他日皇後靠近,此鈴便會發出響動。”
黃瑩咽了口唾沫,目光閃爍,聲線發顫“老祖,皇後她……她不是死了麽?”
“呵……”道人捋了捋胡子,“女子氣運極大,又有須彌空間護身,豈會那麽容易死。只是我道法修煉不到家,一時推算不出她的位置。”
“那……那您怎麽知道她會來皇宮?”黃瑩又問。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有始無終,豈能甘心。”道人語氣篤定,“放心吧,她一定會回來的。”
黃瑩腦海中胡思亂想之時,林珑已經沖到銀鈴面前,守着銀鈴的宮女,見室內突然闖進一個美貌若仙的女子,正詫異間,她已經迫近銀鈴。
林珑有武功在身,身法腳步自不是常人可比,黃瑩追之不及,眼見她迫近銀鈴,伸手欲奪,不禁目眦欲裂,大吼出聲“你幹什麽!”
黃瑩聲線凄厲“你瘋了?不要命了麽?”這銀鈴可不是普通銀鈴,響動直擊靈魂,更何況它與先皇後魂魄相連,稍有不慎,就會要人性命。
眼前這個女子是瘋了麽?她顯然是認出了銀鈴,居然不管不顧,伸手去奪。
林珑目光幽冷,根本不理會黃瑩的制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手抓過銀鈴,同時掌心翻轉,向下一扔。
只聽啪地一聲,原本看似結實無比的銀鈴就這樣碎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只在一瞬間,黃瑩根本來不及反應,也預想不到會發生這樣之事。
她身體踉跄了幾步,目光震驚地看向林珑,似乎不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林珑扶了扶眩暈的腦袋,目光落在黃瑩身上,語氣篤定“你是九一那道人的後代?黃家,呵呵……原來如此。”
眼前的迷霧瞬間散盡,從前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突然豁然開朗。
“黃禦史,安昌伯,黃家,九一……”林珑扯了扯嘴角,“原來你們早就在算計我,難怪蕭則變得那麽快,是你們在推波助瀾。”
丁香暈頭轉腦地站在門口,完全被搞暈了。
黃禦史是誰?九一是誰?蕭則又是誰
……嗷!
她猛地睜大雙眼,捂住嘴巴,“蕭……蕭……是聖人!”
林珑動作極快,摔碎銀鈴之後,并不多給黃瑩反應時間,直接上前幾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夾着銀針,迅速飛快地制住黃瑩,以及跟随的幾個宮女。
“把人都搬到室內,将門關緊。”她吩咐丁香。
“好嘞。”丁香到底是林珑調、教出來的,動作不慢,很快就将衆人搬進室內,将門關好。
宮女們都暈了,只有黃瑩一個人清醒着,卻不能動,不能大聲說話。
待門關上,室內暗下來,光影朦胧之時,她才咽了口唾沫,緊張道“你……你想做什麽?”原本是她占上風的,即便見林珑入內奪銀鈴時,也不曾慌亂。
她根本不曾意識到,眼前這個稚嫩瘦弱的女子身體裏居然潛藏着這樣巨大的能量。
行事果斷,幹淨利落,不過瞬間,就扭轉了局面。
聽見黃瑩問話,林珑偏過頭,目光在她臉上一溜,似是自言自語“你和九一怎麽不像?”
黃瑩忍不住咧咧嘴“老祖是祖宗,足足長了我不知幾百歲,哪裏會像。”
“幾百歲?”林珑目光嘲諷,腳下用力,對着已然破碎的銀鈴踩了幾下,“他也就是糊弄你們這幫無知小兒,真當自己是神仙麽,還幾百歲。不過百數卻是有的,可惜白活這許多年歲,道法不精,半吊子而已。”
說完,林珑轉頭,看向丁香,左手摸出一只瓷瓶,沖她揚了揚“喂她們服下。”說着白皙精致的下颌對着地上昏睡的橫七豎八的宮女點點。
丁香點點頭,從林珑手中接過瓷瓶,迅速行動。
黃瑩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因為未知的恐懼,下意識吞了吞口水,“你……喂她們吃了什麽?”
“吃不死。”
林珑瞟她一眼。
吃不死!黃瑩琢磨着話語裏的意思,臉色驟然一變。既然她們吃不死,那她呢,和她們不一樣麽?
仿佛知道黃瑩所想,林珑沖她笑笑“我為女兒積福,不傷人性命。”
女兒?黃瑩舌頭咂摸二字,很快意識到林珑在說什麽,目光變了幾變“你是說……”
林珑擡手止住她的話頭,她逆光而立,光線斜着從頭頂劃過,在她臉頰上留下一道暗影,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眸光透出幾分冷色。
“你們黃家做的事,我都記下了,現在還閑不出空算賬,待此間事了,我再來好好會會你家這位老祖。”
黃瑩心裏咯噔一下,呼吸都急促起來,眸光閃爍,大腦高速運轉,飛快想着說辭“老祖說皇後明達大氣,行事磊落,如今一見,也不過如此,鬼魅伎倆。”說完,輕哼一聲,不屑至極。她和顧顏泷接觸不多,進宮時年紀還小,根本沒見過幾面。
林珑沒空理她膚淺的激将法,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手起刀落,一個手刀将她打暈。
飯要一口口,事要一件件做,等蕭琰順利登上皇位,她再來解決黃家。
林珑做事從來都主次分明,從不節外生枝。
“娘子!”丁香湊過來。
此時此刻,她已經三觀震碎,心靈重塑了,雖然聽不大懂娘子和黃瑩的對話,但其中必有驚天大秘密。
想到那個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丁香心髒怦怦跳。
林珑沒理她,伸手直接在黃瑩身上點了幾下。
——
守鈴的宮女侍鈴感覺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她扶着頭昏昏沉沉地醒來,甫一睜眼就見地面一片狼藉。
銀鈴?
她心髒一縮,下意識尋找,待發現地面的碎片時,幾欲昏厥過去。巨大的恐慌襲來,她恨不得立即死去。
就在她恐懼席卷心髒之時,旁邊驚慌失措的驚呼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還傻站着幹什麽?”有宮女不滿侍鈴,“快過來,姑姑她暈倒了。”
暈倒了!怎麽會暈倒了?
侍鈴依然懵懵,不明所以,她扶了扶額角,感覺記憶似是缺失了一塊,但無論她怎麽搖晃腦袋,都找不回。
永安殿因為黃瑩的暈倒而慌亂一片,連太後都親自過來了。
“怎麽回事?”太後沉眉。
衆女面面相觑,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是懵逼的狀态。
林珑這時開口,她聲線清泠動人,雖然是溫煦和緩的樣子,但就是有讓人服帖的本事,說起話來,讓人忍不住相信,服氣。
“太後娘娘,黃姑姑操持過度,形神失養,以致陰血暗耗,虛陽化風擾動為患,恐是中風。”
什麽?
中風!
一衆人頓時傻眼。
太後還沒回過神,林珑又道“晚輩醫術淺薄,診斷興許有誤,還得勞煩太醫院衆位大人确診。”
“也好。”太後點頭,“傳我的命令,宣太醫。”
……
經過幾位太醫的确診,黃瑩卻是中風無疑。
因此一事,永安殿一直籠罩在陰霾之中,壓抑至極。
林珑在黃瑩處守了片刻就離去了。
臨走時,丁香回頭望了望口歪眼斜的黃瑩,看她目光一片渾濁,嘴唇翕動,明明想要說什麽卻什麽都說出口的樣子,心髒下意識顫栗,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娘子……
她跟上林珑的步伐,悄悄擡眼偷看林珑。她一向自認對娘子知之甚深,然此時此刻,她才恍然發覺,她所謂的了解,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