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眸光冷淡。康嬷嬷知曉王妃不喜婉嫔,不着痕跡地上前一步,擋住王妃視線。
康嬷嬷的好意,秦王妃心領,也知道遷怒婉嫔無意義,可是每次看到她那張與先皇後三分相似的面容,心底都忍不住升騰火氣。
她伴在先皇後的身邊時間長,親眼目睹帝後二人是如何相愛相依,她真的接受不了,聖人将這樣一個贗品放在身邊,日日寵愛。
婉嫔根本不配,任何人都無法和先皇後相提并論。
這樣一打岔,康嬷嬷也就忘了林珑一事,待到了永安宮門口,她才模糊地想起來,悄悄擡頭往林珑處看了一眼,這會又是一愣,咦,冰雪般的孤寂感怎麽消失了,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怎麽回事,難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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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後院游廊,一位鵝黃服飾的女子正在輕聲叮囑身邊的小宮女“這酥餅太硬了些,娘娘用了不好克化,一會你走一趟膳房,多盯着點。”
女子說話的聲音謙和低柔,糯糯好聽,她模樣看起來極為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動人,透着水色的柔光,柔順美麗。她應該是不年輕了,但臉上卻不見皺紋,模糊了年齡的界限。
二人正在游廊走着,一道突兀的鈴聲傳入耳中,那鈴聲輕輕脆脆的,煞是好聽,可落在女子耳中,卻令她瞬間變了臉。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全無儀态地撲向旁邊的房間。
門噗通一聲被撞開,吓了裏面正在擦拭風鈴的小宮女一跳,動作下意識顫了顫,碰得風鈴連連晃動,輕泠泠連響了好幾下。
看見裏面的情形,女子目光驟然轉冷,氣勢外放。裏面擦拭風鈴的小宮女以及女子身後的小宮女齊齊跪倒,身子不斷輕顫。
“誰讓你亂動它的?”女子蹙眉,直接邁步走到風鈴旁邊,上下打量,見風鈴無事才松了口氣,不過語氣依然霜雪般寒涼。
小宮女吓得牙齒上下打戰“回姑姑,奴婢,奴婢見鈴兒落了灰,所以,所以才鬥膽擦拭。”
女子神色幽冷“我曾經說過什麽?”
“您說、說讓奴婢日夜守着鈴兒,一旦有響動,立刻來報您。”
“我有說過讓你動它麽?”
“沒有。”說到這,小宮女幾乎淚崩,卻強克制着情緒。
“好啦。”女子緩下語氣,“你既然做錯了事,就自己下去領罰吧。”
聞言,小宮女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四肢無力,幾乎癱軟在地,但她卻緊抿着唇,不敢求饒,強撐着開口“謝姑姑……”
而後踉跄着出門。
“風意。”女子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身上,“打今起,你就是侍鈴,由你守着鈴兒,一旦有響動,立刻回報。”
“奴婢……不,侍鈴領命。”
“還是你乖巧。”女子瞬間笑如春花,眉目溫柔婉轉。
交待完這一切,女子回頭撇了風鈴一眼,邁步出了門,剛出門口,迎面就跑過來一位急匆匆的小宮女,“黃姑姑,您怎麽還在這,太後娘娘正尋您呢,秦王妃和世子妃到了。”
“我這就過去。”女子點了下頭,神色溫柔。
這女子便是黃瑩,安昌伯黃家的庶女,太後身邊的女官,黃宮令。
☆、104.留宮
永安殿和林珑記憶中沒什麽區別,還是老樣子,只是擺設物件貴重了許多,不過氛圍卻稍嫌沉悶凄清。想想也是,前世那會,剛剛立國,百廢待興,哪有什麽心思置辦物件。如今倒是國泰民安,可惜蕭則子息不豐,前段時日又剛殁了大皇子,老人家哪有什麽心情開懷。
而且太後自來就是冷性子,當年如此,老了更是如此。
林珑在心裏默默勾畫太後的形貌,然,哪怕是已有了心理準備,但在見到太後的一剎那,還是吃了一驚。
原來她已經這麽老了。
當年那個美貌清冷,威嚴幹脆的中年婦人如今已老态龍鐘,滿鬓風華,蒼老得不敢去認。
林珑鼻頭莫名一酸,她并不是為太後心憐,只是感嘆世殊事異,白駒過隙,在時間面前,一切都渺小得可憐。
當年的一切仇怨,憤恨都煙消雲散。
她不恨了,不怨了,只是略有些惆悵,如今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見見帽兒,她的帽兒,聽說她的帽兒過得并不好……林珑眼眶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見到秦王妃,太後面目溫和許多,招招手,“來來來,快過來我瞧瞧,好多日子不見了。”她盯着秦王妃看了幾眼,而後目光一轉,就落在林珑身上,笑道,“這是琰兒媳婦吧,生得真好。”
“晚輩給太後娘娘請安。”林珑溫婉有禮地福了福身。
太後點點頭,神色看起來對林珑很滿意,見狀秦王妃悄悄松了口氣,心放下了大半。
“好孩子。”太後扶起林珑,目光忍不住在她臉上又掃了一遍,心中微微驚異。她是聽人說起過這位世子妃的美貌的,可是美到這種程度還是少見。她活了大半輩子,皇宮又是美人集聚的地方,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可在見到林珑的剎那還是被閃了下眼。
生得這樣好,也就只有先皇後還能與之比拟一二。
想起顧顏泷,太後心頭滋味難言,當初,她還在的時候,她看她百般不順眼;如今她沒了,自己倒是有些懷念她在時,皇宮那會的生機勃勃。
說來也是奇怪,顧顏泷明明是大家閨秀,自在長在溫室之中,卻有着雜草般的生命力,永遠生機勃勃。
只要有她在,仿佛一切就充滿了希望。
戰線節節敗退?不怕,有她在。
則兒身受重傷?不怕,她就快趕回來。
自己被圍困?不怕,顧顏泷已經帶兵突圍。
一切太後本以為早已經忘記的記憶突然紛至沓來,她閉了閉眼,心頭突然一陣悵惘。
“娘娘?”瞧見太後神色不對,秦王妃目光憂慮。
“沒事。”太後搖了搖頭,睜開眼時,神色已經恢複如常。她擡眼瞅了瞅林珑,心頭奇怪,怎麽無緣無故地想起顧顏泷來了,難道是人老了,就愛回憶?
太後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揉揉太陽穴,不想,卻先一步覆上一雙溫涼的小手,在她太陽穴等穴位處按揉起來,動作适宜,暗含某中巧勁。不過片刻的功夫,她昏頭漲腦的腦袋就清醒起來,舒爽至極。
站在旁邊的秦王妃詫異地看向林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才孩子心裏她懂事妥帖呢,這一轉眼就上手了。
太後的腦袋是尋常腦袋麽,你說碰就碰不要命了!
這孩子咋這麽不懂事呢。
林珑的動作很快,而且出其不意,衆人根本都沒注意到,等她将手覆上去時,想要阻止已經晚了。而且看太後的樣子,似乎很喜歡,并沒有訓斥,衆人心中的惴惴才退了些。
太後閉着眼睛感受林珑的按揉,問她“你這手法不錯,可是學過?”
“回太後,晚輩自幼鑽研醫理,對穴位按揉一事稍稍涉獵。”林珑輕聲回應。
黃瑩進入偏殿時,就看到太後在閉目養神,身邊站着位絕色少女正在為其按揉頭部。她思緒微轉,就猜出這少女定是秦王世子妃。她忍不住多瞧了眼林珑,心中頗為納罕,太後一向不喜人太過親,怎麽會剛見面就縱許她觸碰。
接着想到林珑從一個個小小七品知縣之女,嫁入□□,并得秦王妃看重,世子喜愛,定然是有其過人之處的。
這是個聰明至極的女子。
聰明就好!黃瑩放了心,這下子太後娘娘應該沒什麽好擔憂的了,這位世子妃雖然出身低了些,但聰慧懂事,好好調、教一下,應該擔得起太子妃之責。
“太後。”黃瑩輕輕落落地開口,慢步靠近,她行走時似是一縷春風,就和她的為人一般,令人極為舒爽。
看到黃瑩,太後連同秦王妃都露出舒心的笑容。
“你可算來了,我之前尋你半天呢。”太後笑道,語氣不掩寵溺,“快過來瞧瞧,哀家邊上這丫頭,就是琰兒媳婦,會得一手好醫術,給我按了會頭,這會覺得清亮不少。”
“那感情好,您這頭暈可是老毛病了,這回有人能孝順您了。”
黃瑩一語雙關,聽得秦王妃小心髒起起伏伏,沒個消停,她看了眼太後,心頭繃緊,連大氣也不敢出。
太後沒有看秦王妃,直接轉向林珑,笑着開口“琰媳婦可願進宮陪我這老婆子一段日子?”
聞言,林珑按揉穴位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微微轉眸,尋到秦王妃的視線,目光安撫,而後看向太後,“能孝順太後,是晚輩的福氣。”
“好孩子。”太後拍了拍林珑的胳膊,打趣道,“只是怕琰兒會怨我,這樣如花似玉的媳婦被我扣在宮裏,他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麽心酸呢。我啊,也不多留你,住幾日,就給他送回去。”
最後這句話是說給秦王妃和林珑聽的,意思很明顯,她老人家很滿意林珑這個世子妃,但做太子妃還是茲事體大,還得細細相看,慢慢調、教。
咂摸出太後的意思,秦王妃一直懸着的心終于放下,眉眼染上笑意“珑丫頭能服侍您,是她的福氣,琰兒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心酸,巴不得您多留她幾日呢。”
“瞧瞧。”太後指着秦王妃對黃瑩笑道,“這當娘的,太不會體諒晚輩了,你這話若是傳到琰兒口中,他不得郁悶地吃不下飯。”
黃瑩笑着湊趣“可不是,小夫妻才剛成婚呢。”
這時,林珑适宜地紅了紅臉,讓衆人又是一頓取笑,殿裏的氣氛很和樂。
正說着話,有內侍通傳,說是宣平侯夫人到了。
“讓她進來吧。”太後開口。
黃瑩轉頭對秦王妃道“聽說,宣平侯夫人與王妃是手帕交,幼年常在一塊頑?”
“好多年前的事了。”秦王妃笑道,“那會還不是在京城呢。”
黃瑩點頭,“宣平侯家也有個女孩,和世子妃年紀相仿,一手字極為出色,這次過來要留在宮中給太後娘娘抄寫佛經,正好能和世子妃做個伴,她們年紀相仿,想必能玩到一塊去。就如同您和宣平侯夫人幼年一樣。”
聽到這秦王妃心裏已然有數,笑着應和“那感情好,珑丫頭剛進京不久,也沒交到什麽朋友,有侯府的姑娘帶她,想必是極好的,還是姑姑想得妥帖。”
黃瑩笑了笑沒說話,只似是有意又似無意地瞟了林珑一眼,見她面色平靜,無一絲慌張,才滿意地點點頭。
甭管她心裏是否介意,單單是一份不露聲色的定力,就值得肯定。
真是不錯。
半晌,宣平侯夫人就帶着長女張昭到了。
“臣婦、臣女給太後娘娘請安。”
“起來吧。”太後道。
這會林珑已經退到太後身邊,立在一旁,宛如玉女。
宣平侯夫人和張昭一擡頭就看見了林珑,二人齊齊倒吸口冷氣,好個絕色的女子。難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秦王世子妃。
之前公主府的賞花宴,宣平侯夫人有事在身,沒去上,不過聽去過的人回來說。這位未來世子妃是如何如何的美貌,氣質是如何如何的出衆,世人俱是喜歡捧高踩低,人雲亦雲,宣平侯夫人覺得話中有水分,也就沒當做一回事。
這一見之下,才發現,對方果如傳言所說,當是真絕色。
見了林珑,宣平侯夫人就有點愁苦了,在心裏默默咂摸了一下自己女兒的形貌,心頭越發得愁。
真是沒個比啊沒個比。
自家女兒就是個書呆子嘛,也不知道太後娘娘是怎麽相中昭兒的?
“坐下吧。”太後道,擡手指了指秦王妃,“這是秦王妃,你們是認識的。”然後介紹林珑,“哀家身邊這丫頭是世子妃。”
雙方彼此見禮,安坐。
又說了會子話,太後就累了。秦王妃和宣平侯夫人見狀識趣告退,留下林珑和張昭,憂心忡忡地離去。
秦王妃是憂愁将林珑獨自留在宮中不放心,宣平侯夫人是憂愁書呆子女兒比不過林珑。
兩人一塊走,出了皇宮,宣平侯夫人還不放心,硬是上了秦王妃的馬車,非要去秦、王府。秦王妃太熟悉自己這個手帕交的性子了,見狀頭愈發地痛,忍不住道“你來湊什麽熱鬧,別家的女兒我還能推了,你家的,我可怎麽辦?”
宣平侯夫人是圓圓臉,看着讨喜,性子卻忒直,直言道“你當是我想麽,哪怕你家世子再有出息,我女兒也是小,而且她那個性子……唉,真真是愁死了。”
秦王妃聽出點意思“你是說,這是太後的意思。”
“你說呢?”宣平侯夫人幽怨地瞅了宣平侯夫人一眼,“我偷偷告訴你啊,太後可是相了不少貴女,個個端方明麗,我家昭兒是最蠢笨的。”
“你這個當娘的,怎麽這樣說自己女兒?”秦王妃無語。
“我自個生的,我還不了解麽,我家昭兒就是個呆子,她估摸着真以為自己是去抄佛經的。”宣平侯夫人性子雖然直來直往,卻也不是真的傻,說到這,她嘆口氣道,“太後挑中了我家昭兒,想必是對世子妃極滿意的。”否則肯定選個可伶可俐,出身高貴的。
秦王妃看了宣平侯夫人,開口“我那兒媳婦是極好的。”
“你挑的能不好?”宣平侯夫人翻了個大白眼,“從小你就賊,運氣也好,夫婿是最好的,兒子是最優秀的,兒媳婦能差麽?”
說到這,宣平侯夫人好生幽怨,兩人确實是手帕交,可從小到大,秦王妃都壓她一頭,長得比她好,武功比她高,父兄比她父兄官職高,夫婿比她夫婿強一萬倍,生了個兒子更是了不得。
啧啧,老天爺真偏心。
想到這,宣平侯夫人又白了秦王妃一眼,小心眼地哼了一聲,“也就是我心大,否則早不理你了。”
秦王妃沒忍住噗哧笑出聲,點着宣平侯夫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呀,怎麽這麽多年還沒變,性子跟小孩似的。”
“不變啦。”宣平侯夫人搖頭,“日子這麽難,難道還不許我心裏開心點麽,愁是一天,樂也是一天,我當然得樂樂呵呵。”
秦王妃羨慕道“從小我就喜歡你的性子。”
聞言,宣平侯夫人那叫一個嫌棄,連連擺手“得得得,你也別太貪心,我就這麽一個好優點,你好意思搶麽。”
這回連康嬷嬷都沒繃住,噗哧笑出聲。
馬車悠悠地駛向秦、王府,臨到門口,宣平侯夫人才正色起來,握着秦王妃的手,殷殷叮囑“旁的我也不多說,多的也不敢妄求,只求你多看顧看顧昭兒,她是不争的性子,給口飯吃就能活。”
“你這說的什麽話。”秦王妃蹙眉,然後安撫地拍了拍宣平侯夫人的胳膊,“你放心,我那兒媳婦心中是個有數的,為人也良善。”
“阿彌陀佛!”宣平侯夫人雙手合十,“這我就放心了。”
☆、105.情切
永安殿
張昭正在房間抄寫佛經,貼身侍婢毛筆蹭地開門鑽進房間,背靠着門板大口大口喘息。張昭随手将因為毛筆突然進入受驚吓而寫錯了字的紙張團起扔到一邊,然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好奇地看向毛筆“你怎麽了?”
毛筆神神秘秘,指頭放在嘴邊噓了一聲“我去看世子妃了,啊啊啊啊,真美,世子妃身邊的丁香也好看。”
聞言,張昭偏頭思索片刻,重重點頭“确實,她們都很美。”
毛筆走到張昭身邊,探頭看了看她謄寫的佛經,語氣婉轉試探“娘子,知道我們為何進宮麽?”
“替太後娘娘抄佛經。”
毛筆搖頭,“還有一個原因。”
張昭擡眸瞥了毛筆一眼,輕聲“別胡思亂想,一切還未可知呢。”
“原來娘子知道啊。”毛病瞪大了眼睛。
張昭無語“我只是愛練字,又不是傻,當然知道太後娘娘的用意。只是……我并不喜歡。”
“噓!”毛筆忙去捂張昭的嘴,“娘子禁言,小心隔牆有耳,萬一傳到太後耳中,惹她老人家不喜。”
張昭瞅瞅毛筆,轉頭托着下巴嘆氣“我也不出衆啊,也不知為什麽是我。”
“大概因為世子妃太出衆了。”毛筆胡亂感嘆。
“你說得對。”張昭點頭,“想要找個比世子妃出衆的娘子也難呢。”
“對了,娘子,您不去世子妃那,太後娘娘不是讓你們好好相處麽?”毛筆想起一事。
“處不好的。”張昭苦着臉,“我們這種關系,哪個女子會真正大度喜歡我啊。”
“那怎麽辦?”毛筆憂愁道。
張昭瞟了毛筆那張全部皺到一起的小臉,安慰“不過也不用擔心,世子妃是個好的,即便不喜歡我,也不會為難我的。”
“娘子怎麽看出來的?”毛筆真是沒想到啊,原來自家娘子還有這能耐,能識人。
張昭指了指胸口,開口“直覺,感覺。”
毛筆絕倒。
——
室內,林珑正在靜靜地謄寫方子,丁香瞧着四下無人,忙湊到近前,“娘子,您怎麽……”她不知道要怎麽描述林珑的行為,天啊,那可是太後的腦袋,就跟老虎的屁股一樣,是摸不得的,娘子怎麽突然間就上手了。
而且今天的娘子實在太怪異,不僅着重強調自己醫術高明,還寫了幾個治頭的方子,拜托黃姑姑送去太醫院,煩請太醫參詳,看太後能不能服用。
“娘子,上京之時,您不是囑咐奴婢幾次,要奴婢約束底下丫頭,務必低調行事麽?連您醫術這麽高明的事,也不許多說,還要多加貶低。”
林珑拿筆沾了沾墨,道“今時不同往日,當初我是世子妃,身份确實夠高,但也不是使喚不動的,有比我身份高的,也有比我年長,如今……不會再有了。”
今後,她就是未來的儲君嫡妻,誰TMD膽肥了,敢使喚她。即便有一些老資歷,也是不敢輕易開口的,怕給子孫後代招禍。
如今,除非是林珑想,否則沒人敢勞累她。
“娘子有理。”丁香點點頭,不過心頭還是存着疑慮,她偷偷擡眸,觑了林珑一眼,猶猶豫豫地不知道什麽開口。
林珑知道她想問什麽,直接道“太後的病症我有把握,安心。”
聞言,丁香徹底松了口氣。
雖然娘子今天的行為有些突兀,不過只要心裏有譜就行,千萬別惹惱了太後。
想到午膳娘子只用了半塊糕點,丁香擔心這會林珑會餓,起身道“奴婢出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吃的。”
“不用。”林珑開口。
那就是不餓喽,丁香乖順坐下來,安靜沒一會又想起件事,“娘子,那個張昭娘子,您說,太後是什麽意思啊?”
“明知故問。”林珑瞥了丁香一眼。
丁香讪笑,偷偷觀察林珑的表情,心頭微堵“娘子不會覺得不舒服麽?日後若是世子有大出息……這、這種情況不會少的。”太子身邊的妻妾都是有編制的,好多個,為了能跟儲君親近,也為了能聯系朝臣,增添助力,恐怕日後……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莫急莫慌。”說着,林珑将謄寫好的方子拿起,低頭吹幹墨跡,然後遞給丁香,“你送去給黃姑姑,煩她安排人送給孔院使。”
“這麽快就寫好了?”丁香一怔,這方子是太醫院剛剛送來的,說方子是極好,但是有兩味藥,太後娘娘受不住,希望世子妃改進一下。
斟酌方子可不是小事情,丁香本以為娘子要仔細思考一會,沒想到這麽快就好了。
嘻嘻,她家娘子就是厲害。
丁香剛要歡歡喜喜地接過方子,不想林珑突然把手一縮,看着她“你說得對,斟酌方子确實需要一段時間,是我疏忽了。”好心人可能會覺得她醫術高,急着孝順太後。然總有些人心思不正,恐會有所猜忌。
說着,林珑放下方子,低頭揉了揉眉心。
丁香安靜跪坐一旁,連連看了林珑好幾眼,這樣的失誤,娘子從來不會有的。怎麽今天這麽奇怪,處處詭異。
看起來似乎很心急,膳用不下,覺睡不安穩,連寫得方子,落筆也帶幾分不穩。
這些都是極細微的差別,也只有朝夕相處的丁香才看出異常,連秦嬷嬷都沒覺出不同。
娘子有心事!
丁香可以肯定。
可到底是什麽事居然讓處變不驚無堅不摧的娘子亂了心神呢?丁香想不通,難道是因為張昭娘子,但看娘子模樣,似乎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想了一會想不出來,丁香就放棄了,乖順地退出房間,留下林珑一個人平複心緒。
林珑撐着書案趴了一會,身上才恢複些氣力,是她太急切了,露出了行跡。連丁香都看出她的不對,想必有心人早就瞧了出來。
不行,不能急,再渴望也得忍着,她自己無妨,但帽兒不一樣,不能連累她。
嫁入秦、王府後,她消息的來源更多了些,從前只是市井,如今皇宮內院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直到這時,她才得知,她的帽兒居然是癡傻的。
怎麽會癡傻呢?
她的帽兒最是聰慧,小小年紀,三字經百家姓,聖人篇章就背得順溜。至今她還記得帽兒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以及淘氣的神情。
這樣靈氣逼人的帽兒,怎麽會是衆人口中的傻子,甚至蹉跎至今,尚未下降。
她已經21了啊,在21世紀年紀可能不算大,但在這15、6就成親的大周,現在哪裏還有适齡男兒挑選。
事到如今,帽兒只能做填房,或者找年紀小的兒郎。
林珑擡手揉了揉眉心,眸光幽冷蕭則真是好狠的心。
眉心揉了片刻,林珑恢複精神,左手細細勾畫右袖口上的紋路,眸光微暗,帽兒之事必須從長計議,萬萬不能急切,露出行跡。
——
玉明殿
顧惠妃正在聽趙姑姑說永安殿之事,神情詫異“你是說太後留下世子妃了,還有那個張家娘子?”
趙姑姑點頭。
見狀,顧惠妃蹙了蹙眉,不解“也不知道太後這是什麽意思?”
趙姑姑道“據說太後很滿意這位世子妃,世子妃也很孝順,正在為太後琢磨治愈頭暈的方子。”
“馬屁精。”顧惠妃不屑一顧。
“這位世子妃出身太低了,興許是知道自己的短板,才一門心思讨好太後,不過做派确實有點難看。”趙姑姑也是目露不屑。
“沒想到居然是蕭琰,難道蕭敬孝真不成了?”顧惠妃不甘心,那她之前不是白示好了,浪費心思。
“不好說。”趙姑姑搖頭,“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一切都不好說,娘娘您兩邊都敬着點。”
“讨厭。”顧惠妃心裏難受,她最讨厭屈居人下了,這幾年在宮裏過得舒坦,都快忘記當初身為小小庶女時過的日子了。
“母親不是說也要送人麽,挑了誰?”顧惠妃又想起一事。
“是家中遠支的一個嫡女,據說做派和先皇後有一分相似,最是聰慧大氣。”趙姑姑回道。
“和先皇後像應該送到宮裏來。”顧惠妃這輩子就膩歪別人提誰誰誰和先皇後像,她這個嫡姐就像是壓在她頭上的大山,無論她怎麽努力,地位有多高,都逃不出她的陰影。
就譬如現在,雖說她高居妃位,但別人提起她都是什麽明賢皇後的妹妹。
妹妹個頭!
她就是她。
趙姑姑知道顧惠妃心裏的芥蒂,就低着頭沒說話。過了會,顧惠妃到底沒忍住,又問了句“真像?”
“生得不像,但是行事做派像,寫得一手好字,精通兵法謀落,生得端莊大氣。”
“哼。”顧惠妃翻了個白眼,“東施效颦,這年頭學兵法謀略的男人也不少,難道也有幾分明賢的品格,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顧惠妃越聽越不耐煩,擺擺手“算了算了,待我去會會這位世子妃,再決定人選。”
“娘娘說的是,還得先見見正主。”趙姑姑笑着恭維。
☆、106.姐姐
借着給太後請安,顧惠妃早早就來到永安殿,路上經過禦花園,顧惠妃撩開簾子看梅。昨夜裏新下了一場薄雪,淺淺地堆在梅枝上,紅的花,半黑半白的枝幹,映襯着花園裏那叢梅花異常好看。
顧惠妃正看得心醉,不防視線裏突然進入一個窈窕的身影,“宮裏又進了新人?”她看向跟在攆轎旁邊的趙姑姑。
趙姑姑順着顧惠妃的實現看過去,神色猶豫“應該沒有吧。”
知道從趙姑姑這裏得不到答案,顧惠妃目光又移向園中的背影,正欲仔細打量,就見那女子擡手攀了一段梅枝。
這動作——
顧惠妃雙眸驀地瞪大,指尖狠狠地捏着帕子,緊接着眼前一陣恍惚,似是穿越時光,回到幼年。
……
“我們在這裏偷看大娘子,若是被發現可怎麽辦?”小婢女五官皺成一團,又急又怕都快哭了。
小小的顧惠妃一臉神往地盯着前頭的女子,心髒一陣陣屏息,這就是她那位傳說中的嫡姐麽?真美,摘花的動作都這麽美。
她劃楞着小手,悄悄模仿那個動作。
在冰天雪地裏趴了半天,回去後小顧惠妃就生病了,小臉蛋燒得通紅,腦子迷迷糊糊,睡夢裏全是女子攀枝的動作,一遍一遍,似是刻在心裏。
不談內心,只談外在動作,這世上沒人比顧惠妃更了解顧顏泷。她的每個動作,她的一颦一笑,每一個紛飛的衣袂,都深深刻在顧惠妃心中。
午夜夢回,夜深人靜之時,她總是一遍遍地回憶,一遍遍地模仿。
她渴望成為那樣的人。
——“停!”
顧惠妃猛地從攆轎中下來,急匆匆向禦花園走去。
“娘娘……”趙姑姑莫名其妙地跟上去,盯着前頭幾乎快小跑的娘娘,心裏震驚異常。娘娘最看重儀态,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優雅大氣,何曾這般失态過。
氣喘籲籲跑近,顧惠妃幾乎是并着呼吸,擡起手小心翼翼碰上去,仿佛擔心這只是一場夢,戳散了這一切。
“姐姐——”
她還從沒當面親口叫過她姐姐呢,從來都是在背後,驕傲地對別人說“那是我姐姐,我長姐。”
林珑回頭,她早就聽見後面的腳步聲,只是一直沒回頭。
姐姐?
她叫誰姐姐?
“惠妃娘娘?”林珑福身行禮。
顧惠妃一怔,似乎從夢境中回神,目光宛如實質,死死盯着眼前這張陌生的卻同樣絕色的面容,好一會才慢慢開口“你是秦世子妃?”
“是臣婦。”
“你在這做什麽?”顧惠妃掃了眼林珑手上的竹筒。
“回娘娘,我正在收取梅花上的新雪。”
“煮茶?”顧惠妃下意識道,曾經的顧顏泷最雅,喜歡用天然雪水煮茶。
林珑搖頭,“是做藥引的。”
藥引?顧惠妃蹙了蹙眉,很快想到這位世子妃精通醫術。
瞬間,她就覺得很沒意思,藥引這麽俗氣的事情,她到底是怎麽将她看成嫡姐的。難道是因為阿成去後,她一直心神恍惚所致?
想到阿成,顧惠妃心髒抽疼起來,不耐煩應付林珑,擺擺手,“那你收雪吧,本宮去給太後請安。”
“恭送娘娘。”林珑屈身。
顧惠妃走後,丁香靠近林珑,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剛剛真是吓婢子一跳,惠妃嗖地一下就跑過來了,等婢子回神注意到她時,已經到了近前。娘子,您是沒看到惠妃的樣子,臉上的神色似悲似喜,似乎,似乎把您當成她的舊識。”
“舊識?”林珑重複了一遍。
她心裏的驚異不亞于丁香。
對于顧惠妃這個庶妹,她的記憶僅限于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甚至不記得她的模樣,所有的記憶都不曾出現過她的身影,基本沒任何印象。
見林珑沉思,丁香又湊過腦袋,壓低聲線“娘子,您聽見了麽?方才,惠妃似乎稱您為姐姐,她姐姐不是……”
林珑擡眸看她一眼,丁香立刻低了腦子,乖順模樣“是婢子幻聽。”
“回吧。”林珑将竹筒交給丁香,低頭暗暗沉思。
顧惠妃到底是怎麽認出她的?哪怕林珑聰明絕世,也依舊摸不着頭腦,找不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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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惠妃捂着胸膛,慢慢安撫撲通撲通亂跳的心髒,好一會才平複下來。擡手掀開攆轎的窗簾,對趙姑姑吩咐道“你一會出宮給母親送個信,讓她仔細查看一下世子妃的身世?”
“世子妃怎麽了?”趙姑姑不解,“她不是林家的三娘子麽,難道身份有問題。”
“我也不知。”顧惠妃眉心攢蹙,“居移氣,養移體,林家不可能養出她這樣氣度風範的女郎。那樣的姿容,那樣的儀态,非得鐘鳴鼎食,有數十代積累的豪門世家才養得出來。山野間的女郎也許美貌,也許靈秀,但這樣的風儀,世無其二,我不信世上有如此相似之人。”
趙姑姑聽得糊裏糊塗“世子妃和誰相似?”
顧惠妃偏頭看了她一眼,趙姑姑立刻乖覺低頭,不敢再多嘴。
林珑回到永安殿換了衣服去太後起居的宮室時,顧惠妃已經到了,正在太後旁邊湊趣說話,聽着裏頭歡聲笑語,林珑神色沒有什麽波動,正欲掀簾而入,裏面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