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完全大醒,花府如波浪般起伏的院牆上站着一排溜的喜鵲,叽叽喳喳,出奇的歡快!
花獨鶴領着趙嬷嬷一行進了前廳,連忙招呼丫鬟去将他夫人邵荷華請了過來,夫妻二人在前廳主座紅木大椅上坐下。
丫鬟們端着幾碟精美的蘇式糕點并洞庭湖碧螺春茶魚貫而入,在四位嬷嬷跟前擺下,動作輕巧連貫。
趙嬷嬷用餘光瞅訓練有素的丫鬟們一眼,心底暗嘆國公爺糊塗了一輩子,總算在兒子的婚事上沒有犯糊塗。
她這一路走來,只覺花府陳設雖然簡約,可這簡約裏又不動聲色地透着低調奢華,與京城中大戶人家相比更顯端莊穩重。
再看他夫妻二人,天庭飽滿,面色紅潤,眉心極寬,她們超級無禮地擺了這麽一出,若是換成旁人,恐怕早會被亂棍打了出去。可是花獨鶴夫婦對她們縱是心底不喜,但面子上仍是恭敬有禮,家教素養由此可見。
她心底喜歡,便想着要極力促成此樁婚事,于是對着門外四小厮使了個眼色。他四人得了指示,忙将手中大紅色木箱搬了進來,一一打開。
花獨鶴與邵荷華對視一眼,趙嬷嬷卻不待他二人交流,款款起身。
“花老爺,我們這一路來,走過的路發過的糖果子也不多,不過就是十裏八鄉的。”
花獨鶴無奈地翻了翻眼睛,他想想自己好歹也做了這麽多年的生意,像趙嬷嬷這般柔軟中帶着咄咄逼人的還真沒遇到幾個!
他心裏其實清楚得很,這媒婆子的底氣從哪裏來,不就是他這未來女婿給的嗎?
張口閉口就是小公爺,這強娶的勁頭,這大譜擺得,他是不願嫁女可也不得不嫁了啊!
若是不嫁,他國公爺的名頭在前面豎着,誰還敢來娶見嬌?若是不嫁,他失于諾言同樣也會讓他擡不起頭來。
他默嘆一口氣,他這未來女婿果真是好算計啊,将他算得死死的!
“這是聘書和禮單,請花老爺和夫人過目!”趙嬷嬷瞅着用強也用的差不多了,忙将禮書按到他手上。
邵荷華從中間插過一手,将禮單搶了過去,只見禮單上寫着,“對雁、禮餅、發菜、鮑魚、蚝豉、鱿魚、海參、魚翅、龍眼幹、合桃幹、花生、芝麻、蓮子、百合……”
禮單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列,邵荷華嘴角扯了扯,失了點耐心,直接看向最後一頁。
趙嬷嬷臉色閃過一瞬間的不自在。
這禮單她看過,像國公爺這樣的人家娶親,必定是要備足禮金的。可國公府落敗,為了充門面備了許多吉祥吃食,可獨獨在貴重聘金上少了許多,只二百兩黃金帶一些零散首飾。
看着好看,可到底是寒酸了,更何況是在花府這樣的蘇州首富面前!
果不其然,邵荷華看了單子後,連臉色都變了,眼眶微紅,直接當堂哭了出來!
而一邊的花獨鶴呢?更是沉默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屋子裏的氣氛突然冷卻了下來。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貧賤夫妻百事哀,縱是恩愛夫妻,沒有錢財的日子過起來也是心酸的!
“自古婚禮,必要先納彩而後問名再經納吉才到納征,小公爺這……這樣直接越過前面幾道不符合規矩……昏禮者,上事宗祠,下繼子嗣,每一道都要仔細對待的才好!”邵荷華顫聲打破了沉默。
她了解自家男人,他是絕對說不出拒絕二字來的,她的九曲玲珑心迅速地繞了好幾道彎。再看看眼前嬷嬷們的架勢,來勢洶洶,志在必得,這樣的氣定神閑,一看便知是要有準備的。
她心下知道,這親就算是不願意,但也不得不應下了!
“花老爺,花夫人,您們倆個放心!”趙嬷嬷瞧見他二人臉色上的悲怆,知道事情已經成了,心中微喘兩口氣。
其實這事兒她也知道,一門親事,霸王強上弓确實有些不地道,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小公爺周守慎未曾落拓時,曾幫她擺脫過一宗被人嫁禍陷害的案子。她心懷感激,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一身清風正氣的好男兒,只可惜他身子骨一直不好,且又家道中落,她心中憐惜他!
在這與花獨鶴夫婦說話的一會子工夫裏,她看出來了面相和善的花家夫婦二人也是疼惜子女之人,有這樣的岳父岳母,往後小公爺的日子必定會好過許多!
她的心柔軟了下來,貼近邵荷華坐下,斂去剛剛所有的強勢,認真道,“夫人放心,都說相信媒人的嘴,不如信這世上有鬼。可我老婆子願意用自己一輩子的福氣與夫人作保,國公府怎樣,我不敢說,但小公爺的為人,卻是這世上少有的好!”
趙嬷嬷喘了口氣繼續道,“姑娘嫁給他雖說先前會吃虧,但您信我,小公爺定不會讓姑娘受委屈的!縱是今兒有不妥,他日他也定會給姑娘補回來的!”
趙嬷嬷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花獨鶴的抵觸也漸漸緩了過來,想想無非是錢財的事情,大不了他多幫襯着一些,這麽想着心底便好受多了。
邵荷華聞言想到要嫁女兒,也是微微濕了眼眶,只扭過頭去,瞥了花獨鶴一眼,淚珠子便止不住地滾了下來。
“什麽東床快婿,分明是個該天……”到底是心軟了,殺字怎麽也說不出口,轉而變成了一句無奈的,“他這哪裏是娶妻,分明是看中了見嬌的嫁妝啊!”
“老爺,夫人!”小厮海風跨前一步,恭敬道,“侯府雖然敗露,但我們小公爺也絕不是吃軟飯之人,老爺可否請姑娘出來一見?小公爺有東西要奴才親手交到姑娘手上。”
花獨鶴怔怔地看他一眼,又瞥到他身後的夜渚、太和和走雲,雖是一身的小厮裝扮,卻一個個腰板挺直,不卑不亢,目光直視沒有半分逾舉,心下對他們便有了幾分喜歡。
又想,小厮風骨都是如此,那麽主人必定也差不到哪裏去,這麽想着心底又感覺舒坦了一絲絲。
“錢財不是問題!”花獨鶴安撫自家夫人道。
邵荷華睨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打發了丫鬟去請大女兒花見嬌。
趙嬷嬷輕抿了幾口茶,瞅着堂內堂外立着的侍女,室內鴉雀無聲,只廳內案幾上松柏盆景有淙淙流水之音,如此對花獨鶴與邵荷華不由得多了幾分敬重。
自古大戶人家治下,要麽用威嚴,要麽用仁德,花獨鶴面相便不是嚴苛之人,邵荷華時有咳嗽,他不時給她添茶倒水,貼心地幫她順背。
邵荷華作為正妻連生四女,竟然還能得他如此恩愛敬重。耳濡目染,這樣子人家出來的女兒定會是端莊賢惠到極點了的。
趙嬷嬷眼觀鼻,鼻觀心,心底對花見嬌也多了幾分期待。
此時花見嬌剛剛用過早膳,忽然聽到了前院的事情,心口怦怦亂跳了好一陣。既惱說親人的無禮,又恨背後指使人的霸道。
被喜嬌聞嬌樂嬌三人打趣了一會兒,只覺兩頰燥熱得慌,再見有人來請,知父母雙親定是已然同意了的,只得在姐妹們的打趣兒中往前院而來。
見嬌一路走,先見過父母,再見一個器宇不凡的小厮端端正正走到她面前,給她作揖,而後從箱子底捧出一副上好錦緞包裹好的玉如意,恭恭敬敬送到她面前。
“小公爺說,此玉如意不在禮單之內,只算是小公爺給姑娘的見面禮。此物是當年府裏老祖宗的祖母獲封诰命時惠賢皇後賞賜的,已經經歷了五代,是國公府的傳家和鎮宅之寶,見物如面,今兒将這傳家寶轉交給姑娘,從此小公爺的命運也就交到姑娘手中了!”海風道。
見嬌臉色一紅,如意者,如人意也,靈芝祥雲,寓意平安順遂,萬事如意!
這小公爺特意選了它來,定是用了一番心思的,她本覺着他膽大荒謬,是個纨绔子弟,可隐隐地又覺并非如此,她為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心頭突突地。
“不得胡說壞我名聲!”見嬌微羞,擡眼瞅花獨鶴,待他點了點頭,這才從他手中将如意接了過來。
“往後誓死護衛姑娘安全,定不讓姑娘受到一絲一毫的風險!”海風、夜渚、太和、走雲見她接過了如意,齊聲說道。
見嬌目光迅速的從他四人身上掠過,心底微微起了好奇,這周小公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呢?
她不好将自己心底的狐疑表現的過于明顯,只默默地退到花獨鶴的身後,細細分析起今兒的事情來。
他此番着人來提親,明知道自己落敗拿不出貴重的聘禮,可還硬闖着來試一試,若是成了皆大歡喜!若是不成呢?
這麽大的動靜萬一不成,那他的損失大概是比她家還要多得多!花家頂多是背上背信棄義的說法,可是他國公府呢?求親被拒,那可是會淪為所有人笑柄的!難道他就不怕?
花見嬌蹙了蹙眉,他到底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阖府生計這樣子出來賭一把?
她對于他來說意義如何?一根他國公府垮塌前的救命稻草?一場他久旱後的甘霖?還是情意綿綿的夫妻?
她瞅着那柄玉如意,默默祈禱,盲婚啞嫁,焉知非福。
時值七月,一夜後,花府院子裏落了一地香氣襲人的合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