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8】
随着任務更新,不遠處聚集着黑色蟲群的山口出現了蝴蝶形狀的目的地圖标。游木正要出發,就聽見身後有什麽摔落,他回頭,一條卷軸應聲落地。和濑名相處的幾天,游木也對山洞裏的陳列相當熟悉了,卻從沒見過這份卷軸,邊緣泛黃,有破損痕跡,但已被人仔細地修補過。
{獲得道具“蟲之圖鑒”。}
游木心裏挂念着濑名安危,顧不得拆看圖鑒,随便塞在腰間就匆匆朝目标山頭奔去。
除了偶爾被怪蟲野獸追逐之外,一路上還算順利。游木嘴裏含着濑名給他的藥草,幾乎沒有蟲敢輕易靠近,只能在他身邊徘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沒路了,他環顧四周,唯有個一人寬的暗穴,洞口黝黑深不見底,只能隐約看到浮蟲發出的螢光。
就在他遲疑之時,山體再度劇烈震顫,黑蟲彙聚的洪流在他眼前呼嘯而過,遮天蔽日,震耳欲聾。緊随其後的是同樣龐大到看不見邊際的銀白巨蟒,揚起漫天風沙,游木腳下的土地幾乎快崩塌了,他伏在穴口,執拗地緊緊盯着那條巨蛇,像要努力辨別出濑名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蟲群和巨蛇總算繞到另一頭,山林回歸短暫的平靜。游木不再猶豫,縱身跳進黑洞。
暗穴比他想象的淺一些,滑行很快就到了底。無數色彩斑斓的蟲在半空中懸浮游動,像漂在水面的花。游木落地時,那些蟲都畏懼地退開,倒是給他劈出一條道路來。
甬道低而窄,越走越狹小,游木不得不彎着腰前行,原本逗留在山洞裏的蟲四下逃竄,他摸着黑繼續走,一塊巨大石板擋住了去路。手背上的蝴蝶圖騰泛起幽藍的光,照亮了板面上的繁複紋路。他試着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
{提示:可使用蟲。}
游木回頭看躲在不遠處的蟲,身處山內感受不到外面的聚變,但一想到濑名可能正在和那種巨大詭異的生物搏鬥,身體裏就像湧出無限勇氣,讓他丢掉護身的草葉,主動走近蟲群。
卷軸自動從他腰間抽離,貼心地攤到關鍵部分。軸面上是與游木字跡相仿的毛筆字,但比他的更俊逸隽永。他借着蝴蝶紋身的光飛快浏覽圖鑒,參照文字描述和塗鴉,試探地将手伸向某條狀似水母的蟲。碰到觸須時,指尖傳來刺痛,游木咬牙忍着,剛走回石板,那蟲就迫不及待流進紋路裏,青色的石塊發出暗淡的光。游木視野一晃,回過神來,他竟已置身石板之中,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原來是迷宮的隔板。
游木其實不太擅長這種身臨其境的迷宮,平日和同伴相約去外地他也全程靠手機地圖導航。可不知是玩游戲時自帶了buff,還是想到濑名深陷危機的緊張感,又或者有新手運勢EX加成,總之沒一會兒,游木就順利抵達了終點。隐藏在出口石板之後的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鱗片,冰涼觸感讓他想起濑名的銀蛇形态。
摸到蛇鱗的瞬間,游木的視野再度模糊,周遭變得明亮,又有點朦胧。是濑名住的洞穴,但物品的擺設有微妙的不同,堆積了草藥的瓶瓶罐罐擠滿了木櫃,空氣裏漂浮着各式各樣的蟲。
“你醒了?”他聽見有誰在頭頂上方說着,一只手将他拎起來,視角天旋地轉之後,落入眼中的是一張和游木一模一樣的臉——不過比他本尊更成熟有棱角。
游木還沒來得及驚訝,腦中忽然響起濑名的聲音:別這樣抓我啊混蛋。
他有點明白了,這或許是身為銀蛇的濑名泉以前的記憶。仿佛要回應他的猜測一般,視角切換成上帝視角,此刻游木好像和那些蟲一樣漂浮在空中,注視着酷似自己的青年把小小一團白蛇放在腿上。
那個年長的游木真像是聽到了濑名的抱怨,微笑道:“抱歉,因為要避開你的傷口,再忍耐一下,我給你做個檢查。”
白蛇形态的濑名顯然不依,可他剛要掙紮,一截兒短小的蛇尾無力地晃了晃,就落入了那個青年的掌中。
“你的傷口還在愈合,不要急着活動。”青年耐心地解釋道,好像絲毫不懷疑這條蛇能聽懂人話。
顯然,記憶裏的濑名也有同樣疑問,還在心裏吐槽:這書呆子居然跟一條蛇講道理。
原本正仔細檢查傷口的青年忽然正視蛇的眼睛,溫潤的綠寶石蕩漾着自信:“雖然你還不能說話,但我讀得懂你的想法哦。以前沒在這座山裏見過你,是新來不久嗎?”
游木腦中持續回蕩起濑名喋喋不休的埋怨:嚣張的小鬼,我來這座山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我猜也是,雖然還不夠大,但你看起來也有些年紀了,非要說的話,确實比我年長,”青年好脾氣地自言自語,神奇的是他竟能和濑名的心聲接上話,“我也是不久前才住到這裏……”
哼,果然是個小鬼頭。濑名耀武揚威的聲音十分有畫面感。
“檢查完畢,恭喜你,恢複得很好,”青年笑容燦爛,好像康複的不是懷裏的白蛇而是他自己,“再上幾次藥就能痊愈了。”
濑名心說:年紀輕輕,醫術倒不錯。
青年喜道:“承蒙誇獎。”
我沒誇你。被看穿了心思的濑名有些氣惱,扭動身子,企圖從青年的懷裏掙脫,卻被對方緊張地抱住。
“再摔傷可就糟糕了,你先在床上休息。”
青年安頓好白蛇後,就走到木櫃前,提筆專注地寫寫畫畫起來。游木拉近視角,好奇地湊過去觀看,果然就是他之前獲得的卷軸圖鑒,青年此刻書寫的剛巧是他方才使用過的蟲。
難怪這個山洞裏到處都是漂浮的蟲,有些甚至在青年的筆尖轉悠。可它們雖然親近這個青年,卻不會觸碰他,更不會鑽進皮膚傷害他。
或許這人對蟲的造詣更深,知道濑名不了解的草藥?游木百思不得其解,那個青年的書寫已告一段落,又坐回床榻。他似乎很喜歡這條白蛇,盡管後者不怎麽領情。青年似乎以為蛇睡着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蛇的腦袋,自言自語道:
“這裏的生靈都懼怕我,除了蟲,可它們也無法和我對話。我很久沒和誰聊天了。
“謝謝你願意和我講話。”
短暫的沉默之後,濑名在心裏低聲嘟囔:……奇怪的家夥。
從游木的視角可以看見,那條本該熟睡的白蛇,不動聲色地揚起尾巴,攀在了青年的手腕上。
寄存在鱗片裏的記憶到此為止,炫目的白光過後,游木回到了狹窄的甬道,手中多了一片蛇鱗。
擋在面前的石板不見了,他繼續前行。失去了藥草的庇護,有些兇惡的蟲也大膽地靠過來,游木忍耐着痛楚,緊緊捏着那條水母一樣的蟲,豐富的游戲經驗告訴他,前面還有記憶碎片需要收集,還有地方要用到這條蟲。
随後的迷宮關卡難度遞增,但游木也漸漸摸出了心得,走得愈發輕車熟路。他拿起新的鱗片,迫不及待地開啓蛇妖濑名的回憶。
依舊是熟悉的山洞,不過這次青年和白蛇之間的氣氛已然融洽許多。蛇比上次記憶裏明顯增大了一倍,卻盤在青年肩上,煞有其事地觀摩他研磨藥草。青年口中振振有詞,似乎在對蛇解說流程的意義。
“外敷後連續五天沐浴在月光下,蟲就會從人體內離開,人也可以恢複神智。”青年說道。
濑名有些不滿:那些混蛋畏懼你,把你看作怪物,為什麽你還在研制幫助人類的解藥?
“在我被‘選中’之前,只是個普通的孤兒,是村人一齊将我撫養大的。”青年把磨好的藥粉放進紙包裏,安撫地摸摸蛇的腦袋。
“再說,人被選作山主本來就是很荒唐的事,如果我是旁觀者,恐怕也會覺得被選中的其實是怪物吧。”
你這種善良到犯傻的笨蛋才不會這樣想。濑名否認道。
“嘿嘿,謝謝你。”
我又沒誇你。白蛇示威地吐了吐信子,從青年身上爬下去。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蛇先生的名字——你有名字嗎?”
濑名不屑地回頭瞥他一眼:廢話。論輩分,你還得叫我泉桑。
青年乖巧地點點頭,遲疑片刻才說:“泉桑就叫我……真吧。”
穿過第三塊石板迷宮的時候,洞穴通道已到了盡頭,幾乎垂直的峭壁上零零散散地嵌着些許木塊,身手矯健的人大概可以輕松爬上去。游木雖然托了大神的福也做過一些極限體能訓練,但如此陡峭的岩壁還是第一次嘗試。不過……他擡頭仰望,石壁頂端懸浮着銀白鱗片,閃閃發光,已經走到這一步,可不能退縮。
他深呼吸,俨然忘記了這不過是一場虛拟游戲,不過那也都不重要了。
摔落不會死亡,但會随高度加重傷害。不知經歷了多少次血紅和重來,游木終于爬到出了洞穴,再次握緊了他無比想念的冰冷蛇鱗。
名為真的青年站在群山之巅,凝眉遠眺,這片他深愛又熟悉的山林不複蔥郁,枯黃敗落的林木之下是裸露的焦土,沒有鳥鳴蟲聲,就連那些無處不在的漂浮在半空的蟲也不見蹤影。坐落在山腳下的村莊一片灰敗,昏暗得仿佛死城。
是他們咎由自取。濑名冷漠的聲音在青年上方響起,旁觀的游木必須使勁擡頭才能看清巨蛇冰冷的藍眼睛。
青年的聲音輕而決絕:“話雖如此,但身為山主,我不能眼看這座山死掉。”
濑名警惕地瞪着他,那是游木第一次看到如此戒備的白蛇,頸部的鱗片倒豎,殺氣令人窒息。他一字一頓地問:你想做什麽?
青年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換了個輕快的語調:“其實泉桑并不是普通的蛇吧?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很小一條,爬在草叢裏,白得透明,藍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濑名依舊死死盯着他,柔軟的身軀繃出銳利的線條。
“相傳有一種可以吃掉山主的蟲,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山主,帶來安寧和新生,”青年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泉桑就是這種‘朽蛇’吧?人類被選為山主,本就意味着動蕩不安,所以泉桑才會出現。”
濑名斷然否認:不,我從沒想過取代真,我只是想——
青年微笑起來:“謝謝泉桑,我相信你。但這是我最後的請求,我雖是不合格的山主,但若死亡能讓山林複生,那就是我的職責。”
在決絕的青年面前,驕傲的巨蛇竟顯得渺小無助,他不斷勸阻着、甚至哀求着真能改變心意,可沒有什麽能動搖青年的決心,就像山的衰老也無人能阻擋。
“如果必須死的話,至少……希望吞食我的是泉桑。”
忽然間沙塵彌漫,淹沒了笑容堅定的青年,白蛇也不見影蹤。一個被暴風吹得支離破碎的痛苦聲音鑽入游木耳中。
——我作為山主的使命也終于快結束了。到最後都沒能親口對你說……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真。
游木花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在持續不斷的地動山搖中跌落回洞穴裏。他現在手握着三片蛇鱗,最後一片染着殷紅的冷血。依照系統提示,集齊鱗片的他已可以繼續尋找濑名的征程了。盡管游木看不到對方,但從山林的崩壞程度來看,情況不容樂觀。
無數黑色的蟲層層疊疊,遮蔽了太陽,天色灰暗得宛如世界末日。游木搖搖晃晃地朝着山頂奔跑,不斷有鳥獸和浮蟲從山上逃下來,與他擦身而過。尖銳的鱗片割破了他的掌心,溫熱的血流到蛇鱗上,被盡數吸收,他渾然不覺。系統沒有告知他接下來該怎麽做,他也毫無頭緒,腦中唯一的念頭只有往前沖,快一點,再快一點。
不知何時,他的步伐變得越來越快,身體越來越自如,連游木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又變回了十七歲少年的樣子。
抵達山頂的時候,他剛好看到蟲群彙成的矛刺穿了巨蛇身體。白蛇痛苦地扭動着身子,蟲密密麻麻地圍上去,想要吞噬大象的蟻群。白蛇及時幻化成人形,突破重圍,跌落到地面上。
“泉桑!”游木顧不得連他一同攻擊的惡蟲,慌忙撲上去,把濑名抱在臂彎。被他捏在手裏的蛇鱗貼在濑名身上,發出暖黃的光。
意識模糊的蛇妖吃力地睜開眼,看清游木面容的瞬間愣住了。
“真?”
游木知道濑名把他和記憶裏的青年混淆了,心頭沒來由地一酸。
“振作點,我們先從這兒逃走。”
濑名掙開了游木的手,他臉上暗青色的紋身已經發紅,額角還留着鮮血,盡管身後是氣勢洶洶的龐大蟲群,可濑名仍舊鎮定釋然。
“不行,我答應過的,要守護這座山。”
濑名說着,雙手箍住游木的雙臂,用力将他推開。
“你可不能死在這兒。”
這是濑名被蟲群吞沒前的最後一句話。
游木再一次跌坐在廣場中央,耳中還殘留着蟲群的嗡鳴。他愣愣地望着光幕上逐漸明晰的蛇妖投影,對方最後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就在他還沉浸在上一個游戲關卡的餘韻時,那些環繞在周圍的光幕忽然次第消失,只留下最後一扇上了鎖的大門。
熟悉的系統提示音響起:{其餘世界線需密鑰解鎖。}
游木茫然,游戲玩到現在才突然說需要密鑰,難道還要額外付費才能玩完整版?那之前的ABO也……他使勁搖頭,思想跑太偏了。
系統說明仍在繼續:{密鑰可在該世界線獲得。}
{是否開啓?}
游木當然是點頭。
橫在大門上的電子鎖發出清脆的響聲:{“現實世界”已解鎖。}
現實世界?游木警覺,可這一次不是等他主動踏入,一股久違的引力從敞開的大門裏冒出來,像最初将他吸入電視那樣,再度把他帶入所謂的現實世界。
一陣頭昏腦漲之後,游木才從光滑的地板上爬起來。打了蠟的紅木地板看起來和新的一樣,目光上擡,房間裏整潔到有點強迫症的擺設格局有些眼熟,簡直像泉桑的家。
等等,摔得頭暈的游木猛然清醒過來,這裏就是現實世界裏濑名泉的房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