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又要打仗了。
姜羽低聲道:“舅舅,國君已經确定了嗎?要是沒确定,咱們這樣妄議朝政,揣測君心……”
荀書掃了姜羽一眼:“你覺得你舅舅是一個信口開河的人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姜羽說。
荀書道:“等國君在朝堂上宣布這件事,我會舉薦你作為中軍主帥出征,讨伐齊國,你可以現在就開始準備一下,考慮考慮該怎麽打贏這場仗。”
姜羽:“可是師出無名,在周王以及天下百姓那兒,恐怕不好交待。”
荀書道:“晉國日月閣殘殺齊國太子,而二公子母族是晉國人,這個還不夠嗎?”
姜羽沒話說了,實際上,想找個借口怎麽都能找出來,而這些借口只不過是諸侯國美化自己侵略行為的托詞,騙騙周王和百姓而已。
“……是。”姜羽道。
荀書頓了頓又說:“不過董家興許也要派人出征,你應當知曉,現在董家有幾個子弟很不錯,屆時你為中軍主帥,他們任左軍或右軍。”
董氏是燕國王後娘家,出了很多個王後,也出了很多個朝廷大員,在燕國根深蒂固,勢力十分驚人。現任董氏大家長董熊,與荀書素來不合,在朝堂上的關系,也就大概跟趙狄、石襄差不多。
“戰場上,你千萬要以性命為重,不可以身犯險,畢竟你娘親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要出了什麽萬一,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她交待?”
姜羽淡淡道:“父親若是知道我為國而死,定然會為我驕傲的。”
荀書倏然皺起眉,盯了姜羽一會兒,負着手看了看門外,道:“你日後少提你父親,讓人聽到了不妥。”
姜羽道:“我也沒說什麽大不了的,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荀書道,“還需要我給你重複嗎?自從你回到薊城來……”
“自我回薊城來,我就連自己父母的屍首都沒見過,原本好端端兩個大活人,就這麽沒了。你告訴我他犯上作亂被處死了,可他犯了什麽上,作了什麽亂?你從不曾告訴我。身為人子,我連父母的死因都不配知曉嗎?”
姜氏一族,曾經是能跟董氏媲美的大族,姜羽的母親當年嫁給姜羽的父親姜宣子,原還是算高攀了。姜宣子本也是燕國大臣,最高時曾任燕國執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十年前,姜氏一族卻突然被抄家,嫡系血脈裏僅剩了姜羽一個,聽說還是姜羽的外婆,仗着和太後的關系,硬保下來的這麽一息血脈。不過,這實際上是看在姜氏祖上,曾出過的一個大賢人姜武子的面子上。燕國百姓及燕侯不忍姜武子絕後,留下了姜羽。
姜宣子夫婦出事時,姜羽在外婆家玩,完美避開了父母被處死的時候,等他回薊城時,只見到了父母的遺體。然後原主就大病了一場,病着病着,外婆也因喪女之痛而離世,接着原主也病死了,這才有了姜羽鸠占鵲巢,成了新的姜羽。
姜羽對原主的父母當然沒有什麽感情,但憑着記憶裏那些畫面,他也知道這一家三口感情有多好,甚至覺得姜宣子夫婦是故意把孩子送走的,當然,這就沒有證據了。但他占了這人的身體,自覺該為原主做一些什麽,比如,查清父母的死因。
這些年來,有關于姜宣子的死因,衆人猜測紛纭,可現在大家都對此事諱莫如深,也只有親身經歷過當年的事的人,才知道原因。
而那時的姜羽還太小了,被掌權者排除在外,根本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年來,姜羽因為父母的事,和荀書發生過不止一次争吵,而每每都是不了了之。
這次也一樣,荀書氣得臉色發白,半晌冷冷一拂袖:“回你自己的家去,我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插手這件事,對你沒什麽好處,你怎麽就是不聽?”
姜羽道:“為人子,卻不知父母死因,是為不孝。”
荀書扶着書桌咳了幾聲:“先有君臣後有父子!你身為人臣,不能聽從國君的命令,是為不忠!”
姜羽擡眸看了荀書一眼,他也知道荀書大抵是不會告訴他什麽的,只是想告訴荀書,這件事他是不會死心的,便施了一禮:“舅舅保重身子,我回去了。”
“慢。”荀書突然說。
姜羽停住腳步。
荀書說:“你要是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你先娶了郡主再說。”
“……”姜羽:“這跟郡主有什麽關系?”
荀書:“你娶不娶?”
姜羽:“……不娶。”
荀書:“那你就滾吧。”
姜羽:“是,我滾了。”
其實娶郡主這事,荀書不是第一次和姜羽說了,姜羽大抵知道為什麽。荀書很樂于用聯姻這樣的方式結黨,他把姜羽看做是自己一黨的人,姜羽娶了郡主,那不就把王爺也拉到自己這邊來了?
但娶郡主是不可能娶郡主的,深情人設不能崩,他還愛着去世的寧家小姐呢。
從書房出來,姜羽看到荀榮氏一臉憂色。
“舅母。”
荀榮氏一看到姜羽,臉上又露出笑容:“姜羽啊,又跟你舅舅吵架了?”
姜羽動了動唇:“沒有。”
荀榮氏嘆了口氣:“你們倆總是吵架,你知道他的脾氣,比較擰,他認定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你舅舅他年紀不輕了,近來身子不大好,你多讓着他點兒。”
“……舅舅他怎麽了?”姜羽問。
“太醫說是操勞過度,”荀榮氏說,“我勸他多休息,他卻說什麽茍利國家,死也無妨,這人要是沒了,還怎麽茍利國家?”
“剛才是我急躁了些,惹舅舅生氣,舅母進去,幫外甥道個歉,舅舅見了我恐怕又要生氣,我這就回去了。”姜羽說。
荀榮氏:“這麽急?不再多留會兒麽,伯文還想跟你一起去呢?”
差點忘了那孩子。
姜羽:“索性我現在沒有公務,就去看看他好了。”
荀榮氏笑着說:“伯文那麽喜歡你,你去,他肯定高興。”
荀伯文下午也在背書,他不是什麽天賦異禀的人,背起書來不快,常常惹得荀書很生氣,倒是荀榮氏總是哄着他。其實這個年代,像荀伯文這麽大的少年,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在民間,這麽大的孩子都要養家了。
姜羽過去時,荀伯文正在夫子的監督下搖頭晃腦地背書,夫子看到姜羽,正要起身行禮,姜羽把食指豎到唇邊,指了指荀伯文。
夫子了然,沒有出聲。
夫子許是前幾天病了一場,臉色有些白,姜羽看着,不知道怎麽地,就想起了戚然明那張總是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