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劉壽道:“像鄙國二公子。”
姜羽一愣。
劉壽随即又擺了擺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說:“不過二公子現下正好端端地在王宮裏,怎可能跑到這裏來。何況,睢陽君想必知道,二公子先天不足,自小體弱多病,連刀都提不起,更不可能做護衛了。”
見姜羽還有些疑惑,劉壽又解釋道:“前些年,晉國如日中天的時候,秦國勢弱,又因為東征與晉國結了梁子,西邊還有西戎虎視眈眈。”
“為了安晉侯的心,二公子不得不來晉國為質,在曲沃生活了多年,因此晉侯和趙大人、石大人,都見過二公子,看到這護衛,難免多看幾眼了。”
戚然明說過,他十一年前來晉國住了幾年,出行都有人監視,這不就和劉壽所說的來晉國為質對上了?
可劉壽也說了,二公子好端端地在秦國王宮待着,那戚然明又是誰?
想到這裏,姜羽搖了搖頭,勾起唇角,心想:藏得還挺深,這身份一重套一重的。
“睢陽君在笑什麽?”劉壽問。
姜羽擡眸道:“沒什麽,只是覺得太巧了。這護衛是我在燕國遇到的,看他武功高強,身手過人,就收為己用,沒想到竟然和貴國二公子面容相似,太巧了。”
劉壽也道:“是很巧。劉某那天第一次見他,也是吃了一驚,這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只不過世間真有這麽巧的事嗎?
回了驿館,與劉壽拜別後,姜羽帶着公孫克和老太醫回了房,傷口需要重新換藥,換繃帶。等換完藥,姜羽将老太醫送到驿館門口,看他上了馬車之後,才回房去。
“今天我和晉侯殿下說話時,戚然明沒有異動吧?”
公孫克答道:“沒有。他一副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姜羽:“對晉國王宮熟悉麽?”
公孫克遲疑了一下:“看上去不是第一次來。”
“大人,他又怎麽了,有新的發現嗎?”
“我今天得到了一個有趣的線索。”姜羽微微眯起眼,看向隔壁戚然明所在的房間,“劉壽說,戚然明長得像他們秦國二公子。”
秦國二公子嬴喜,是秦國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
“秦二公子是個病痨鬼,你看戚然明那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再加上秦二公子曾到晉國為質。戚然明也來過晉國,在這裏過了幾年被監視的生活,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公孫克吃驚道:“他是秦國二公子……?怎麽可能?”
姜羽拍拍他的肩:“長得像,不一定是,但或許會有關系。我要你去查一下這個二公子,越詳細越好,我倒要看看,這個戚然明到底是何方神聖,我還不信查不出來了。”
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追尋着線索,就一定能查出是誰。
“是,大人。”公孫克領命道。
“……還有,你等一下。”
“怎麽了,大人?”公孫克問。
“……”姜羽猶豫了一下,摸摸下巴,揮了揮手,“罷了,你先去吧。”
“是。”
姜羽還想知道的,其實是他和戚然明之間到底有什麽淵源,戚然明總是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姜羽努力回想,也不知道自己記憶裏有一號叫戚然明的人。
十一年前在晉國,他是跟着舅舅一起來的。那時候原主十四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并沒有什麽說話的權利。當時姜羽父母俱在,舅舅還不是燕國執政,只是亞卿,他把姜羽帶到晉國來,也只是想讓姜羽見一下世面。
姜羽那時候就見過趙狄和石襄,還有姬孟明,當然……應當也包括來晉國為質的秦二公子嬴喜。
姜羽閉上眼回憶了一下,腦海裏只有一張蒼白病态的臉,但并不清晰,印象裏那人不愛說話,膽怯,唯唯諾諾。
經劉壽一提醒,姜羽還真覺得那張臉跟現在的戚然明像了。
但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不好說。畢竟都十多年了,容貌變化都太大。
算了,姜羽揉了揉額頭,這事兒不着急,反正戚然明現在尚沒有離開的想法,可以慢慢查。
眼下最着急的,是昨夜的刺殺。
姜羽可不會不明不白就放過行兇者。
由于公孫克離開了,姜羽就溜去戚然明的房間,打算找他說說話,聽聽他的意見。
“扣扣扣”,姜羽輕輕敲了門。
旋即屋內傳出一陣輕微平穩的腳步聲,腳步聲略虛,許是因為主人受了傷的緣故。
随着“吱呀”一聲,戚然明從屋內打開了門,看到門外站着的姜羽,戚然明把他上下掃了一眼。
“有事?”
姜羽說:“你今兒個還沒換藥吧?我來給你換藥。”
戚然明蹙眉,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答道:“不必。”
說着要關上門,姜羽連忙擋住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替你換藥是應該的,戚大俠不用不好意思。”
“昨夜上藥上得倉促,如果不好好換藥,不利于傷口恢複。晉侯殿下賜了藥,我看效果很好,你也擦一擦?你或許不介意藥本身,但如果傷能早日好起來,你能早些恢複,遇事也更有底氣些。”
姜羽說得讓人無法拒絕,戚然明只好讓開一步,請姜羽進去後,再掩上門。
這屋子自然要比姜羽那間簡陋些,一應家具都稍顯陳舊,不過總體還算得上幹淨寬敞。
姜羽看見戚然明的床鋪都整整齊齊,轉頭道:“傷了背,夜裏不好睡覺吧?”
結果一轉頭愣住了,原來戚然明果真是老老實實來讓姜羽換藥的,正在脫上衣。這白天看起來,當然比夜裏要清晰許多,兩人之間離得近,姜羽甚至能看清他皮膚上細細的汗毛,已經交錯的皮下毛細血管。
“側着睡便是。”戚然明并未察覺不妥。
姜羽掩唇輕咳了一聲,略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尴尬地沒話找話:“側着睡一夜豈不是胳膊都酸了?”
“……”
戚然明擡眸掃了姜羽一眼,沒答,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把背朝着姜羽,毫無防備。
姜羽摸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麽,總會在戚然明這裏碰釘子。繃帶是昨晚上公孫克給戚然明纏的,公孫克常年做這事,手法很好,姜羽把繃帶一圈圈拆下來,拆到最裏面幾層,發現白色的繃帶上都染了血,血凝固了,呈暗紅色。
戚然明背上的傷口血早已止住了,只是這皮開肉綻的,看着仍有些猙獰。姜羽自己身上的刀傷沒有戚然明深,就已經很疼了,看着戚然明這傷口,覺得自己的背都隐隐作痛起來。
姜羽暗道,這古代醫療衛生條件差,消毒也不知道做得到不到位,這麽大口子還是應該縫針才行,但現在好像沒這條件。不過萬幸沒發炎。
姜羽拿藥水給戚然明消了消毒,藥水沒有碘酒好用,消毒時疼得厲害,姜羽看見戚然明疼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還忍着一聲不吭,一點兒也不願意表現出來。
可真是逞強,他想。
姜羽不自覺地把手搭在戚然明肩上,捏了捏,輕聲道:“忍着點兒。”
戚然明不知為何,像被燙到似地躲了一下。
“別動!”姜羽道。
戚然明只好重新坐好,低着頭,姜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很難看到戚然明現在這種鮮活的樣子,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把手腕伸到戚然明嘴邊,在他耳後笑着說:“要是疼得厲害,就咬着我。”
不出意料,戚然明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拍開了,莫名有些惱羞成怒的味道。
姜羽輕輕笑了兩聲,又低頭認真給人上藥了。
擦完藥水,姜羽從懷裏摸出晉侯賜的外傷藥,玉色的小瓶裏裝着白色的藥粉,一點點細致地撒在傷處。
“老太醫說,這藥用了,傷口好得快不說,保管一點疤也不留,擦上去還不疼,不愧是晉國王室的東西。”
上完藥,再用繃帶一圈一圈給他纏起來。
由于傷在背上,纏繃帶時,繃帶得從後往前繞,繞一圈,這就不得不俯身,從動作上看,就像把人從後面抱在了懷裏一樣。
那藥粉有一股草木的香,輕輕柔柔地萦繞在鼻間。戚然明綁頭發用的紅色發帶掃過姜羽的臉,癢癢的。
明明是過來談正事的,現在怎麽搞得像故意來占人便宜了?姜羽暗自唾棄了自己兩句,纏完繃帶,輕咳了兩句,假正經地轉過身望着窗外。
“好了,你穿上衣服吧。”
“謝了。”戚然明說,姜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布料摩擦着皮膚,讓人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戚然明悄悄紅了一下耳尖。
“好了。”
穿完衣服,戚然明起身拍拍姜羽的肩。正在暗自思考自己是不是憋得太狠了,以至于看到一個好看的男人就忍不住想入非非的姜羽,被這一下子拍得沒了魂。
他痛得呲牙咧嘴:“你碰到我傷口了!”
戚然明猛地收回手,臉上不好意思起來,讷讷地看着姜羽的肩,磕巴道:“對、對不起……”
戚然明也不是有意的,人還救了自己一命,姜羽疼過一陣後,就大度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也沒多疼,我來找你是有正事的。”
“坐。”姜羽反客為主,指了指椅子道。
戚然明:“什麽正事?”
姜羽說:“今天我被晉侯殿下單獨叫走,你看到了吧。”
戚然明點頭。
姜羽說:“說說你對晉侯這人的看法?”
如果沒接觸過姬孟明,對他的看法無非就是外界傳聞那般:暴戾,嗜殺。但如果是接觸過的,就會有更多看法了。
戚然明是哪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