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姜羽看着戚然明的眼睛,戚然明坦然地回視他。
“信,”姜羽低笑着說,“怎麽不信?”
戚然明剛要收回眼,就聽到姜羽接着說了一句:“畢竟是自己夫人的話,怎麽能不信?”
戚然明太陽穴一突,姜羽話音未落,他便提劍朝姜羽的額頭刺了過去,姜羽眼睛也不眨,頭一偏,躲過了這一劍。
劍未出鞘,劍鞘擦過姜羽的頭發,竟插進了馬車的雕花窗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足見他随意一劍力道之大。
公孫克聽到聲音,驚得反射性把手按到劍柄上,一轉頭,發現簾子被劍氣掀飛起來,車窗處破了個洞。
公孫克:“……”
他心想:大人,你們能不能小點兒動靜?
“這麽大脾氣,”馬車內,姜羽“啧”了兩聲,沖戚然明豎起五根手指:“五十兩。”
戚然明冷眼看着他。
姜羽道:“我這馬車可是國君親賜,這雕花也是我燕國最好的工匠雕成,只算你五十兩,算便宜你了。”
戚然明握住劍鞘,“铿”地把劍收回來,擡起下巴:“再來一局?”
姜羽:“想乘勝追擊麽?”
戚然明:“你若輸了,這五十兩就一筆勾銷。”
“可以,”姜羽笑道:“如你所願。”
收起滿盤的棋子,重新布局,戚然明确實是個勁敵,在姜羽這多年下棋生涯裏,碰到的像戚然明這樣的高手也是十分罕見的。因此第二局姜羽再也不敢掉以輕心,兩人都沒有試圖幹擾對方。
然而,令戚然明沒想到的是,第二局他卻棋差一着,輸了。
看着棋盤上已經無力回天的局勢,戚然明心知這局是自己太過在意輸贏,反導致目光局限,心神不定,才會輸。抱了劍,靠到車廂上,說:“我輸了。”
姜羽笑眯眯地說:“這要怎麽算?”
戚然明:“大不了我也答應你做一件事,就像剛才我讓你做的那樣。”
姜羽:“做什麽都可以?”
戚然明蹙眉,狐疑道:“你若讓我去殺人,那便得看是誰了。”
姜羽将棋子一顆顆收回棋盅裏,笑道:“做什麽滿口打打殺殺的,哪有那麽複雜?我要你做的事很簡單。”
戚然明:“什麽?”
姜羽:“到了曲沃後,不許亂跑,你得跟着我。”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總是比較放心。
“可以。”戚然明并沒有猶豫。
曲沃地處晉國西部,離秦國較近,乃是僅次于洛邑的大都市,洛邑身為大周朝的王都,光城門便有十六扇。曲沃比之卻也差不了多少。姜羽一行人自東城門進入,高三丈的朱漆大門威嚴肅穆,城樓下、角樓上都有士兵日夜把手,士兵皆着紅袍金甲,手持長矛,光站在那兒,便是威風八面。
趙家大家長趙狄親自到城門口迎接,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穿一身赭石色官服,生得一張瘦長的黑臉,鼻梁上有一顆痣,長眉長髯,活像有人欠了他錢似的。
趙狄在前,姜羽車馬在後,一路從東城門望王宮而去,長寬數米的大旗迎風飄揚,燕字在人頭頂上翻飛。曲沃百姓皆夾道歡迎。一是為了燕國來使來的,一是為了睢陽君來的。
只可惜,睢陽君并沒有露臉。
晉國王宮占地數百畝,高屋建瓴,金碧輝煌,比起洛邑的周氏王宮,也有過之而無不及了。由于名冊上沒有戚然明,姜羽也不好把他帶入王宮去,戚然明便和其他随從,一齊候在宮門外,只有公孫克和随行大臣随姜羽一同入內。入宮門時,公孫克腰上的佩劍,也被要求解了下來。
進入宮城,尋常人是不可以乘馬車或騎馬的,整個晉國只有趙狄和石襄有這個特權,晉侯姬孟明特許他們不必下馬。姜羽等人走了一個時辰,才看見一道九十九級的臺階之上,兩列內侍一字排開。
內侍通報之後,姜羽靜候在臺階下,等到那一聲尖細的嗓音高聲道:“宣燕國睢陽君觐見!”
姜羽這才拾級而上。
晉侯姬孟明,年十七,四歲即位,至今已有十三年。母親趙姬是趙家人,趙狄的親生妹妹,并且和齊侯原配,即姜直的母親是姐妹。父親在十三年前因縱情聲色暴斃而亡,之後年僅四歲的小公子,便在執政趙狄和太後趙姬的扶持下,登上大位。
姬孟明性暴戾乖張,殘忍嗜殺,雖然才十七歲,暴君之命已經天下聞名了。不過,真正把持朝政的實際上是趙狄,太後趙姬垂簾聽政,至今沒有交出權力,姬孟明在國家大事上并沒有什麽發言權,只能在別的方面可勁兒地作,來彰顯自己的權力地位。而在朝堂上,只有石襄才能與趙狄分說一二。
睢陽君來賀壽,這也是個大事,畢竟這代表着晉燕兩國的友誼。因此,朝堂之上,有不少官員都等在那裏。
行至階下,姜羽持節而立,寬袍大袖,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地拱手道:“燕國上大夫姜羽,叩見晉賢侯殿下。”說着低下,屈膝跪下去,身旁的人随他一同跪下。
“姜羽代國君之命,祝晉賢侯殿下,千秋萬代,福如東海。”
姬孟明道:“睢陽君快快請起。”
“謝殿下。”姜羽道,這才起身來。晉國王宮與他以往來時,并沒有什麽區別,但姬孟明卻與以往相比,有了不小的變化。
姜羽第一次來曲沃時,姬孟明才七歲,卻已經即位三年了,那時比他年長好幾歲的燕國太子,還不谙世事地鬥雞走狗,哭鬧着不想讀書。姬孟明卻已經坐在龍椅上,沒有了哭鬧的資格。
不過,那時候的姬孟明膽小怯懦,每一句話都要看看趙狄、太後再說,趙狄咳一聲,他就要吓得渾身直哆嗦。現如今卻不是這樣了。
十七歲的少年高坐在王位上,一身朱紅色朝服,眉間一點天然的紅痣,仿佛染了血。由于養尊處優,姬孟明皮膚白皙,卻不是戚然明那種蒼白,他繼承了母親趙姬的美貌,眼若點漆,唇若塗朱,眼角微微上挑着,眼皮微垂,漫不經心地看着姜羽,唇畔帶着意味不明的笑。
姬孟明斜斜地靠着椅背,即使見外臣,也不肯坐得規規矩矩,一雙嬌貴的手上戴着各式珠玉,光彩照人。任誰也想不到,這樣一雙手下已有了成百上千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