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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她只是聽命蕭氏的指派,如今想來卻不大像。

“大少爺~”

君歌愉悅的一聲高呼将唐玄清遠游的神思拉回現實。

她驚喜地回頭對他道:“大少爺!你看見沒有?”

“什麽?”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她突然的情緒高漲是為哪般。

君歌揮了揮火把朝前指給他看。

唐玄清眯了眯眼,順着她指定的方位望去,果然隐約能瞧見幾點明滅不定的火光,與他們隔着不短的距離。

“對不對,一定是找我們來了!”君歌揮舞着火把拔高聲量:“嗨……!我們在這裏,這裏!”

這樣遠的距離,不算安靜的山林,呼嘯的風聲、急促的鳥鳴、此起彼伏的蟲叫混雜在一起,呼救聲想要傳達到實在有些困難,她一點也不氣餒,揮着火把朝前跑了起來。

因為猛烈的搖晃,再加上林間的晚風,跑開不過二十來步火把便在空中不争氣地熄了火,青煙袅袅飄散,可君歌的好心情一點沒受到影響。回頭要叫唐玄清也快步跟上,一回頭卻有些傻了眼,身後空空如也,哪裏有唐玄清的身影,心下咯噔一聲響,熄了火的火把掉在地上,想起方才身後隐約有‘嘩啦’一聲響,只是她方才的呼聲太響亮,幾乎蓋過了周身所有。

君歌慌了神,朝前方點點火光看去一眼,折身朝回路找去,“大少爺,你在哪?”

連連喚了幾聲都沒有回應,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能丢去哪裏,難不成……難不成是被虎叼走了?這念頭剛起便被她自己掐滅,不會,若是那樣動靜會更大些才對。

突然腳下一空,在要向下跌去的一瞬,君歌重新掌握住了平衡向後退開兩步。

眼睛逐漸适應了黑暗後,憑借月光也看能夠将兩步範圍內景象看個大概。方才那處,但憑肉眼看不出什麽異樣,但若是走近一些同時腳探上一探,便可知,叢叢藤蔓雜草之下有一處底下為空。

君歌重新燃起一支火把,撥開長草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張望,只見歪斜的坑穴底部已不規整地通破山壁,四根手指扒在底部邊緣,已節節泛白。

君歌心尖打顫,不由得壓低了聲問:“大少爺是你嗎?”唯恐将那只手震落。

“……嗯……”那聲應答幾乎是用鼻子哼出來了,似乎連發出聲音都吃力。

“我這就下來救你!”

“……不要沖動!”

可不等唐玄清把話說完,君歌已弄滅火把鑽了下來,坑壁上的土滑溜得出奇,根本由不得她拿手腳撐住,想抽了刻刀紮在壁上支撐,但這念頭才剛起已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于是乎好容易爬回洞口的唐玄清被她這麽一撞,再次骨碌碌地與君歌滾下山坡。只是這一回再沒半道被樹杈攔住的幸運了。

☆、他在害羞

好心辦壞事,這已經是今日的第二回了。

君歌跽坐在地,低眉順目雙掌交疊擺在腿上,态度可謂十分之誠懇。打定了注意,無論唐玄清接下來如何指着自己的鼻子罵,都絕不還口。

她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山谷最低處,身前幾步處有條澗溪流淌,兩人滾下來的時候好巧不巧暈在澗溪旁,唐玄清還好,只沾濕了兩片衣擺。她就慘了,不但濕透了一邊鞋襪,背後更是濕了一圈,粘膩膩粘着皮肉,夜裏風又大,那一吹實在透心涼。

實在難受也只敢褪去一邊鞋襪,背後那片只好忍着,心想着再來幾陣風,吹着吹着也就幹透了。

最要命的是,因為擔心他受傷,全程幾乎是她将他護住,骨碌碌滾下來背後不知是被碎石還是枯木劃傷一道,粘着濡濕的衣裳陣陣刺痛,好在那痛并不深刻是可以忍得住的,君歌不敢聲張,怕再惹他厭煩。

正襟危坐等了良久,沒等到唐玄清再開口,她的肚子率先打起鼓來了。

她忙捂住肚子,有些難為情地擡頭偷偷看他一眼。

他似乎沒注意到,抱着手盤腿靠在山壁上,正閉目養神着,顯然懶得搭理她,看都不願再多看她一眼,也根本沒有罵她的打算。

兩人齊齊從昏厥中醒來時,已經是深夜的樣子。他們只在出發前吃了點東西,這麽多個時辰過去了,腹中早已空空。君歌有些慶幸,不幸中之大幸,幸好方才自己藏了糧,不然今夜得有多難熬。

想要升起一堆火,将之前藏起的那只玉米蛇烤了來吃,但這一回她再也不敢貿然行事,膝行上前先問了他的意見:“大少爺,我能不能在這裏生個火?”

他涼涼看她一眼,擡眸四面一番打量後,哼出兩字:“随便。”

于是君歌光着一邊腳,折了枝丫兩下便升起了火,隔着火光再偷偷瞧他一眼。這麽些個時辰過去了,大少爺想必也是饑腸辘辘,只是附近沒有可以食用的果子,溪澗裏也沒有魚蝦,手中可供裹腹的食物只那條玉米蛇,先前他那樣害怕,不知道作為食物他會不會介意?

君歌猶豫再三上前兩步最後還是問道:“蛇肉烤了很鮮嫩,大少爺,你要不要也吃一點?”畢竟這條玉米蛇已經死透了,再不會蜿蜒□□嘶嘶吐信,他或許能夠接受。

當唐玄清聞言掙開眼,瞧見褪了一層皮的長蟲血淋淋地在半空蕩擺時,那表情絕對堪比活見鬼,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在一瞬間奓起,若不是身後已緊緊貼上了山壁,他肯定自己能為她表演瞬間移動。

“小——丫——頭!”

這三個字咬牙切齒地自唐玄清嘴裏蹦出來時,君歌心尖一顫曉得觸着了逆鱗,自覺拎着長蟲急急退開一丈遠。

看來他果然相當在意,君歌為他惋惜,如果他嘗過蛇肉的美味一定不會是這個反應,可這會兒與他讨論這東西如何美味無疑是在做死。

君歌乖乖轉了個身,連帶着将火堆也一塊移位,到澗溪邊掏除內髒,洗吧洗吧,麻利地用分成數段用細枝串上。一手握着數段鮮肉,一手刨了個坑将蛇頭蛇皮與內髒全埋進去,才算大功告成。

回到火堆前,為了不膈應唐玄清,君歌善解人意地拿後腦勺對準他,好令自己待會進食的模樣不被他瞧見給他添堵。

轉着細枝正反翻烤,油脂滴落被火舌舔得滋滋作響,不一會兒便噴香四溢,君歌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又鮮又嫩,只覺滿嘴都是幸福。背後的偶爾的刺痛似乎都消失不見了。

火堆前的動靜唐玄清聽在耳裏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看着君歌大快朵頤的那個背影,不時發出壓抑而滿足的嘆謂,他忙捂着嘴撇開臉努力不去想象那個畫面。

溫暖的火堆不知是何時被移近,再掙開眼時,天色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山壁上幾多淩霄花在風中招搖。燃了半夜的火堆也已熄滅,而他身上披了件水色的薄衣,身旁一步距離的山壁前蜷縮着的小人兒睡得正沉,一張臉不知什麽緣故漲得紅彤彤的,眉頭緊緊蹙着,不知做了怎樣一個夢。

唐玄清有些無奈,這樣的惡劣條件下,她竟然還能睡得這樣沉。這樣的天色下,他能清楚看到她身上的衣裳被碎石枯枝劃裂了一道道,頭發也歪歪斜斜地亂散着,一邊腳上還光溜溜的沒穿鞋襪,真夠狼狽。不過,此刻他自己也一定好不到哪裏去。

唐玄清皺了皺眉面上神情有些不大自在,低低說了句什麽,将那件水色薄衣蓋回她的身上,并未将她叫醒。

起身行至澗溪畔舀了溪水洗了把臉,再回頭時見她已轉醒,捧着腦袋,正迷瞪瞪地朝他望來,一臉的狀況之外,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未等他走近,坡頂傳來數聲呼喊,唐玄清極目遠望,見一隊人馬聚在坡頂,他遂揚了雙手揮舞着做出回應。

俄頃,粗長的藤繩順着坡頂滾下來,宋子婁攀着繩子當先滑了下來。

唐玄清擡了擡下巴,“怎麽這麽慢。”這話聽着像是質問,但語氣裏沒有半點抱怨。

“為了找你們我可是一晚上沒沾枕頭呢。”宋子婁一面罵他沒良心,一面朝君歌那飄過去。

看他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樣,鬼才信他一晚上沒睡。

宋子婁靠近兩步見君歌皺着眉頭,似乎是睡迷糊了眼睛仍有些睜不大開,小臉更是紅撲撲的,覺得實在可愛,拿折扇往她腦袋上一點,挨着她的耳畔偷偷表示:“其實昨兒半夜就找到你們了,我故意給你們更多獨處的機會是不是很夠意思……”

這事可不能讓玄清知道,平白讓他餓了一夜,這會兒脾氣大概挺差。

沒想到宋子婁話剛說完,君歌卻是身子一軟就勢向他栽來,他忙伸手将她托住這才驚覺她潮紅的面色并不正常。擡手往她額頭上一按果然燙得吓人。

**

朦胧間若有似無的藥香在鼻間萦繞不散。暈乎乎的腦袋,眼皮又重又沉。

待君歌徹底清醒過來時,是在一家醫館。柔軟的被褥與淡淡的藥香都讓人覺得特別心安。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宋子婁,他似乎松了口氣,拿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小歌兒,你可算醒了。”

看他的神色似乎已經從唐玄清的嘴裏得知了昨日發生的一切。

見她精神好了許多,宋子婁指了指她的後背故意板起臉教訓她,“受傷了怎麽也不懂吭聲?玄清畢竟是男子,多少也能照顧你些。”

君歌莫名有些心虛,小聲回道:“只是小傷,挨一挨就過去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未等她說完,座前的唐玄清一聲冷哼:“背後那道劃傷原本是不算什麽,但沾了一夜濕衣裳,再被山風一吹,不生病才怪。”

君歌有些不安,原本就是因為不想被他嫌棄麻煩才沒說,結果自己似乎又惹着他了。

宋子婁扇着手讓他少說兩句,轉頭挨向情緒低落的小丫頭,故意壓低聲音又偏用能讓屋內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量道:“別看他嘴上不饒人,其實将你背出那個小山谷的也是他喔。”

君歌大感意外,下意識地朝唐玄清看去一眼。卻不想那一眼與他不期而遇,是他先錯開了視線。

唐玄清面無表情地偏開腦袋,一聲不吭轉身便離去了。

宋子婁看着輕輕擺動的門扇若有所思,半晌搓着下巴笑得意味不明,“別管他,他只是有些害羞罷了。”

君歌:“…………”

☆、絕不告密

早先還人事不醒的小丫頭,兩碗藥湯下去,隔日便又生龍活虎,精神抖擻,奇得宋子婁直問她是吃的什麽靈丹妙藥長大,養了這樣一副好體魄。

回到唐府後,唐玄清破天荒地對君歌解除了禁令,小院的大門再次對她敞開,君歌心裏樂開了花,這是否說明他已稍微接納了自己一點點?

山谷那夜功不可沒,那凍沒白挨,一定是自己脫了外裳替他遮風的小細節觸動了他某個柔軟的點。

君歌覺得應當乘熱打鐵,但具體應該做些什麽又一點概念也沒有,向男子示好,從來不是她的強項。

正一籌莫展之際,春風滿面的宋子婁适時出現。他似乎總有樂不完的事,每回見到他,嘴角總挂着笑。

反正她的心思他全知道,她不必扭捏地隐瞞什麽,直管向他讨教,“怎樣做才能讓大少爺對我另眼相看?”

色彩明豔的桃花扇在手中轉了一周後‘啪’地一把握上,宋子婁眉頭一挑抛出了那句至理名言,彎眸笑道:“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小歌兒,同宋哥哥說說看,你都會些什麽?”

他幾次想誘她喊自己宋哥哥,但君歌堅持只肯叫他名字,原因是她只有一個阿兄,在山裏住着呢。于是最後兩人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默契,她管他叫子婁,而他則對她自稱宋哥哥。

說到廚藝,君歌覺得很沒底氣,雖說為了成為賢妻良母,她被逼着苦學了一個月的廚藝,但就結果而言沒有半點進益,族長雖說很有遠見,可她卻有些不成氣候。

在宋子婁期待的目光下,君歌絞盡腦汁憋出了兩個字,“烤魚?”

這笨手笨腳的小丫頭原來還真會做菜,宋子婁原本也只是随口問問,這個回答算是意料之外,“噢,不錯嘛,還有呢?”

君歌大受鼓舞,信心倍增,有些忘乎所以,“我還會烤兔子,山雞,小巴蛇,蜈蚣,蠍子,百節蟲……”

他擡手打住,面上笑容有些發僵,躊躇着再問:“除了烤還會別的嗎?”

這些在她看來全是佳肴美味。但宋子婁的表情極委婉地表達了他的不認同。

相比中原菜品的精致細膩,她說的這幾樣确實稍顯簡單粗暴了些。可除了這些,她真就什麽也不會了。

“沒了。”君歌讪讪一攤手,但随即補充道:“為了大少爺,我可以學的!”

宋子婁倒是沒有太多失望,因為本來就沒指望過,再說,秘密武器早就給她預備好了。

在君歌殷切的目光下,宋子婁自懷裏掏出了一本一指寬厚度的精裝冊子,得意地笑,“哝,這裏邊編集了一百道佳肴,內容詳盡,簡單易懂,小歌兒可以照着上面的步驟做,八九不離十。”

君歌十分詫異,“你怎麽随身還帶這個啊?”

宋子婁眨了眨表示:“總覺得小歌兒你一定用得到。”

君歌如獲至寶捧在手中,粗略翻過幾頁,眸光匆匆掃過頓時壓力很大。這裏頭的許多菜品她連見都沒見過。

将冊子打頭翻至尾,再打尾翻至頭,有些無從下手,生怕白白糟蹋了好食材。

看着她那苦惱的模樣,他又是好笑,拍着她的腦袋說:“這種事嘛,其實心意最重要。”

聽了他的話她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話好有道理,怎樣的山珍海味大少爺吃不到,只要不是誇張到離譜,自然是心意更為重要。至于味道嘛,冊子上寫得這樣清楚明白總不會太差。

宋子婁一點不藏私,時時想着出上一份力,點了幾樣唐玄清平日的最愛,“松鼠鳜魚、燕窩雞絲湯、龍鳳水晶糕、梨片拌蒸果子貍……”

若不是為着中原常道的那句男女有別,君歌真想給他一個熊抱。

他這樣的幫助她,令她覺得自己也應當有所表示才行,于是她仰着腦袋,左右看着确定無人,才俯向他的耳畔,“子婁,山林裏的那些蛇是你放的對不對,我不會同大少爺告密的,你放心!”

那些蛇的利牙全被拔了,當然只能是人為。再加上他事先問她的那番話,犯人是誰很明顯。他一定是為了看大少爺出糗,才這樣惡作劇,她覺得自己有義務為他保密,畢竟他對她這樣好。

君歌捧着精裝冊子,揮了揮手,一溜煙便跑沒影。

宋子婁撫着額頭笑得一臉無奈,她以為他這麽做是為了誰?

望着君歌遠去的背影在視界之中徹底消失不見,輕撫額上的手,輾轉來到耳畔,撫了撫隐隐有些灼熱的耳廓,那地方似乎仍帶着溫熱氣息的餘韻。他偏偏頭,神情不禁有些迷惑。

唐府除卻正經大廚房外,另有數間小竈,子婁既說了心意最重要,自然事事應當親力親為,這個時間段正好錯過了飯點,她又選了少有人用的那間小竈,想要一人獨霸小廚房,不是太難的事。

從厚厚的冊子裏翻出宋子婁方才說的那幾道美味,來回看了不下五遍,她已等不及要大展身手了。

最後選了‘龍鳳水晶糕’這道佳肴下手,糯米、豇豆、紅棗就這道準備起來要簡單些寓意也更好,有龍又有鳳,豈不代指她與大少爺。

可剛打算着手準備就将她難住了,當她按書中指示舀了一升子糯米洗淨後浸入清水,才注意到單這糯米便需要先浸上一個半的時辰,那所用的紅棗似乎來頭也不小,産地特意标明,大小還有規定,不是普通紅棗可以代替的。君歌有些犯了難,本就蹩腳的廚藝,若再膽敢偷工減料,最後出來的味道一定不會太好。怕是再重的心意也抵消不了。

但轉念一想不太對,龍鳳水晶糕照子婁所說是大少爺所愛,那麽府裏不會沒有相關食材的準備。

君歌撸起袖子,沒那麽容易放棄,似乎與自己較上勁,踮腳彎腰翻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一聲歡呼,果真冥冥之中自有天助,在旮旯角的瓷罐子裏被她找到了所乘不多的一把紅棗,比對了一下冊子內簡繪的個頭,覺得應當不會有錯。

糯米便得浸上一個半時辰,再加上後續七七八八的工序,她想在晚膳之前讓他嘗上的願望,大概不能實現。

于是君歌抱着冊子老老實實研究起下一道能讨他歡心的菜肴來,順道打發時間。

接下來生火燒水,鼓風添柴,将君歌忙得暈頭轉向,覺得三頭六臂都不夠用,可又不願假手于人,一個筋地認準了心意最重要。一會兒鍋裏的水燒幹了得加水,一會兒爐內的火熄了要重來……

不知不覺間天色都已暗下來,打巧路過小廚房的小厮瞧見門縫處一股股的熏煙往外冒,再定睛一看但凡有空可鑽的縫隙全都漏着濃煙,驚得就是一叫:“走水啦!”

不一會兒便見他手提水桶,拉幫結夥地往回趕。

一桶桶的井水正待潑出去,只聽裏頭一聲嗆咳的喊着:“誤會!”

門扇應聲而開,接着灰頭土臉地鑽出一人來,捂着嘴連咳了數聲,翻來覆去依舊是那麽兩個字,“誤會,誤會。”

☆、一樣可愛

這麽大的動靜将唐玄清也引了來。

烏煙瘴氣的小廚房濃煙熏燎,真怪不得旁人誤以為是走水了。

君歌一張小臉不知是蹭了鍋灰還是碳灰,再和着騰騰的蒸汽那麽一抹,簡直一塌糊塗。

“你又在做什麽。”唐玄清看着她那張花貓臉,有些心累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君歌不答見了他反倒一轉身再往小廚房裏鑽去,眨眼間便隐沒在滾滾濃煙之下。

衆人正面面相觑着,不久就見君歌又端着一盤子黑塊塊闖了出來,面上帶着讨好的笑,雙手捧着盤子朝唐玄清遞上去滿眼都是期待。

唐玄清下意識地往後退開一步,大皺其眉,覺得自己越來越無法理解這小丫頭時不時便要來一下的莫名行徑,擡手指了指那盤黑塊,無比嫌棄,“你将木炭盛在盤裏是要幹嘛。”

但見他嫌棄的目光直直掃射,君歌面上的笑意斂了又斂,最後讪讪表示:“這是龍鳳水晶糕,大少爺你要不要嘗嘗。”

那邊小厮們紛紛湧入小廚房打算收拾殘局,剛跨過門欄便怨聲載道。聽得君歌一陣心虛。

指向黑塊的手指顫了顫,跟着往上一偏幾乎點上她的面,只聽手指的主人壓抑着小情緒硬着聲音道:“以後,沒有我的準許,不許你踏進竈房一步!”

抓住男人的胃以擄獲男人的心,這個計劃還沒正式開始,便已宣告失敗。

君歌很氣餒,宋子婁安慰她,“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确實有些難為你了,是宋哥哥思慮不周。”

他撐着下巴替她想辦法,轉着眸子問:“那麽小歌兒,你擅長什麽?”

她捧着腦袋想了想,答曰:“耍大刀。”

她想尋常女子似乎都不大會,或許能算是一項本事。可宋子婁卻搖了搖扇,笑得有些勉強。

“不好?”君歌沮喪。

宋子婁唔了一聲,同她耐心解釋:“倒也不是不好,只不過姑娘家還是要懂得示弱的好。若是引起了男子的保護欲,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

學會示弱……

君歌忍不住腦補了一下自己弱柳扶風不勝嬌弱在大少爺眼前晃蕩的模樣。激起保護欲?她怎麽覺得那樣只會換來大少爺無限鄙夷的目光。

算了算了,君歌甩了甩腦袋換了別的話題,“子婁,那夜你們來找我們時有沒有碰見老虎。”她有些耿耿于懷那只虎的去向。

“宋哥哥的運氣向來不錯。”他雖說得輕松随意,但也隐隐有些後怕,“回來後聽玄清說了才知曉有這麽回事,真是奇了怪,憑空怎麽闖出一只虎來,小歌兒,你沒吓壞吧?”

她連連點頭當日确實心驚膽戰,她比玄清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它的憤怒,似乎以為就要交代了小命,所幸有驚無險平安度過,這會兒才有命關心後續。

看她一臉心有餘悸,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別擔心,這事我已與我爹說了,不會不了了之,他會去處理,往後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君歌聽後抱着膝頭将臉挨近,奇道:“子婁,原來你們家是獵戶的麽?”畢竟他的一身裝束與腦中獵戶的刻板印象不太搭調。

“什麽獵戶?”但他很快轉過彎來,失笑道:“不是,我爹是郡陽知府,這事關乎郡陽城百姓的安危,他自然義不容辭。”

她重新審視他,滿滿的意外,“子婁原來是官宦子弟。”

他搖了兩下扇子,挑眉看她,“不像?”

她晃着腦袋老實交代,“不像。”他雖心腸不錯,但總有些玩世不恭,與她心中的官家形象相去甚遠。

他卻笑着說那才好,轉頭無比惆悵地數起落葉,“田假轉眼就過去了,後日書院便要開課。屆時便沒法日日來尋你玩了。小歌兒,我們都不在,你會不會覺得悶?”

“書院?你們?”君歌愣愣看着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宋子婁收了扇子,哎呀哎呀地眯起了眼,“小歌兒該不會以為,我與玄清成日游手好閑,是打算賴在家中靠父輩門蔭過一輩子的二世祖吧?”

君歌不答,移着眼假意看起了風景。中原不是很流行那句話嗎,富貴閑人?不能怪她生了誤會。

宋子婁忍不住笑,“小歌兒,你對我不了解也就罷了,對玄清也這樣不了解,卻是為了什麽,鐵了心思要嫁給他?”

說起大少爺,君歌想到了一個實質性的問題,焦急道:“我聽阿兄說學子在外求學常常一年半載也不着一回家?”真是那樣那可太糟糕了。

“那倒不至于,”宋子婁道:“我與玄清求學的瑯山書院就在郡陽城內,雖說書院有房舍百間,也供食宿,但到底不比家裏舒服,只要不耽誤到每日的課業,有離家近的隔三差五地回家一趟還是很方便的。只是每日早課辰時初先生便要開始點名,來回一趕浪費了大把時間大多學子都嫌麻煩。”

君歌苦了臉,“那我豈不是好長時間也見不得大少爺了……”

宋子婁擺手說不會,“玄清這人有個臭毛病不願與旁人同住,寧願每日早起些也要日日回家。”他說到最末有些氣憤,因為那個旁人不是別人,正是唐玄清的摯友,郡陽知府的獨子,也就是他!

“真的?”君歌複又高興起來。但想到一整個白日大少爺都不會在家,便一臉的糾結。

兩人再又聊了一會兒,君歌都有些心不在焉,宋子婁看了眼天色同她告辭一句,起身拂了拂裳擺正要走,君歌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将他拉住,“子婁,我有東西要給你。”

“……嗯?”宋子婁立刻便停下了腳步回轉過身來,大感興趣。

君歌說着便自袖兜裏取出一只木雕小狐貍,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團糯米球,一雙眸子斜挑着彎做兩道月牙兒,模樣煞是可愛。

她覺得上回只是保密的回報太輕,可她也不能替他做些什麽,于是這幾日抽空為他雕了個小玩意。

“這是狐貍?”宋子婁忙伸手接過來,小小一只,僅雞蛋大小,一只手便能完全包住,他覺得稀奇,在手心來回把玩,半晌咦了一聲,“我怎麽覺得怪眼熟的。”

君歌心裏說當然,就是照着你的模樣雕出來的,看他喜歡,她也覺得開心,“子婁,你笑起來時同它一模一樣,也這樣可愛。”

宋子婁呆了呆,失笑道:“沒有你這麽誇人的。”

“嗯?”君歌歪了歪腦袋,也跟着笑起來,“我是不是又說錯了話?”她總笨嘴拙舌的。

他笑着說沒有,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狐貍妥當地收好,“還說你只會耍大刀,這手本事不就頂厲害的嗎?”

君歌連連擺手說哪裏,“我也只會雕一些小玩意罷了。只是圖自己喜歡,實際派不上什麽用場。”

宋子婁卻說:“怎麽沒有用場,比方說現在,宋哥哥我就很歡喜。”

“因為這只小狐貍?”

“因為這只小狐貍!”

☆、鐵杆粉絲

大少爺不在府中的第三日,君歌坐在落花滿地的院中支着腦袋望眼欲穿。

大少爺不在府中的第四日,君歌坐在長滿青苔的牆垣支着腦袋望眼欲穿。

大少爺不在府中的第五日,君歌坐在最高的檐頂望着滿天星辰支着腦袋望眼欲穿。

大少爺不在府中的第六日,蕭氏終于坐不住了。

卧房內,蕭氏擱下了燕窩羹,取錦帕拭了拭嘴角,半擡着眼瞧向君歌,“你……”

蕭如姒開口,但半天沒能想起她的名字,一旁的方嬷嬷在耳旁提醒。

“對,是叫君歌,”蕭如姒低低淺笑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可知道為何玄清不承認你護衛的身份,我卻執意留下你的理由麽?”

君歌搖頭,這事她從未深想,當時只當是運氣好,冥冥之中自有天助。

蕭氏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麽,我看中的便是你對玄清的那份心意。我也希望他身邊有個能照顧他的可心人。”

君歌似愣頭愣腦地點了點頭。

見她不開竅,蕭如姒便接着點撥,唇邊的笑卻暧昧起來,“玄清生性腼腆,必要時抛去姑娘家的矜持,主動一些也不妨。”

那語氣就像在說園子裏的花似乎又豔了幾分。夫人這話似乎別有深意,君歌似懂非懂悟不太透。

蕭如姒卻不再多說,以她當家主母的身份實在不宜說得太過露骨,她已說得足夠淺白遂也點到即止,這丫頭應當能夠明白。

出了屋後,君歌一路上琢磨着蕭氏那番話要表達的意思,還未回到房中,身後方嬷嬷已追了上來,将一個包袱塞到了君歌懷裏,“這幾日天氣轉涼,夫人心裏念着大少爺,唯恐凍着了他,你便跑一趟,将東西帶去。”

君歌自然是忙不疊休地應下了,大少爺并沒有像子婁說的那樣日日回府,算上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她心裏有些着急,想要尋去書院又擔心大少爺就是不願見她才躲着不回,自己無故尋去不是惹他厭煩嗎,這樣得不償失,還不如乖乖等在家裏。但如今有了理由自然再好沒有了。

而此刻瑯山書院甲子班的學子全都沸騰了。

瑯山書院一向注重學子全方面的發展,除卻四書五經等,禮、樂、射、禦、書、數皆為教授範圍,更有學田百畝,學舍千間,書樓,禮堂一應俱全,教學的先生皆是大有來頭,因講究文武勤修更是聘有教習劍道的女先生。吸引了四海五湖的學子慕名而來。

兩日前教習書畫的先生因家中有事告假回鄉數月,原以為今日的書畫課勢必要被數算課頂掉,誰知山長突然現身一臉的神秘說有重磅消息要宣布。直待吊足了衆學子的胃口後,方捋着白須宣布道:“接下來的數月便由蘇衍蘇先生為大家授課。”

在一陣騷亂聲中,幾乎是自帶光環,身着皓白長衫的蘇衍就那麽飄飄落入衆學子的視線中。

學子們起先還不敢置信,以為此蘇先生非彼蘇先生,但待心中疑問被一一解答後,瞬間爆出陣陣歡呼。

山長容光滿面地退了出去,為能請到神龍見首不見尾蘇先生來替課而感到十分驕傲倍有面兒。提起蘇先生最後一次出現在衆人視線,那可是遙遙十年往前推的事了。

直至一上午的顆結束,宋子婁仍未從興奮中緩過勁來,搖着唐玄清的肩膀一個勁道:“我做夢也沒想過,能見到活生生的蘇先生,更沒想過有朝一日蘇先生會成為我們的夫子!玄清你看見沒有,我斷定蘇先生年長我們不到十歲,以他那樣的驚世才華,我以為蘇先生至少已年過半百。”

宋子婁說着,一雙眼再次粘上蘇衍移不開,第一次發現自己腹中空空,什麽貌似潘安恍若谪仙這些詞彙瞬間變得蒼白,任何溢美之詞都難以将他形容。最令人難忘的便是那雙眼眸,盈盈盛光攬盡星辰,那雙眼并不陌生,一定在夢中見過。

不但宋子婁,書院內不少學子亦是蘇衍的崇拜者,那個仿佛只存在于傳說中的蘇先生,突然闖入了紅塵,此生能與自己的偶像這般近距離的日日接觸,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事。

宋子婁兀自喋喋不休,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可見唐玄清的反應這樣平淡,便有些不滿,想起方才講堂上蘇先生看向唐玄清的次數比自己多了兩眼,忍不住在意,“玄清,你說老實話,你是不是早便與蘇先生相識?否則你自哪兒得來的那柄玉骨扇,否則蘇先生怎麽單多看了你兩眼!”

“那柄玉骨扇,我不過偶然得來。”唐玄清淡淡道,想了想忽然又道:“所以今日這堂課留的課業你記下了沒有?”

空氣似乎安靜了那麽一忽兒。

“課業?什麽課業?”宋子婁有些心虛,這堂課他光顧着盯着蘇先生看了,哪有心思聽課。

未等來回答,有人擠眉弄眼地招着唐玄清說書院外有位小姑娘等了他半日。

唐玄清還有些疑惑,宋子婁已隐約猜到來人會是誰,一路推着他往書院大門去。

書院大門外君歌懷中抱着個大包袱,身旁圍了三名學子,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正同他們解釋着什麽。

不遠前宋子婁揮着手高聲叫了聲小歌兒,那三人回頭看去一眼,不期然對上唐玄清微冷的眼眸,繞着路悻悻退離。

“小歌兒,你怎麽來了?”宋子婁加快了腳步上去,待離得近了才悄悄又問:“你怎麽才來?”

“子婁,你說大少爺日日回府的。”君歌不安道:“我擔心大少爺是因為我才不願回府,所以不敢尋來。”

宋子婁憋着笑說不是,“這陣子課業繁重,待理完了一切已是三更,洗把臉倒頭就睡,就是玄清也沒有多餘的精力了。”

君歌聽罷安心不少,見唐玄清已近眼前,瑯山書院的學子清一色的藍衣對襟長袍,穿在唐玄清身上更是書生氣十足,收回視線君歌将懷裏包袱遞上去,“這幾日天氣轉涼了,夫人讓我帶幾件衣裳給大少爺。”

唐玄清嗯了一聲,伸手接過,餘光掃見四周圍巴巴張望的學子後,皺了皺眉又道:“往後這等事,讓旁人送來就是。”

君歌模樣嬌俏靓麗又帶着幾分天真懵懂,那股憨勁是最讨這個年歲男兒歡喜的。

正值青春年少,哪個腦袋裏沒存點旖旎心思。偏唐玄清例外五谷不食油鹽不進的。個個在心中大呼可惜。

“哦。”君歌随口應着,卻并不打算照辦。

唐玄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回身待走,宋子婁卻說好幾日不見要再與君歌說會兒話,遂撇了唐玄清拉上君歌往一旁躲開幾步。

不等宋子婁開口,君歌先急着問上了,“子婁瑯山書院沒有姑娘嗎?”

宋子婁以為她擔心,“教習劍道的女先生倒有一個。”

劍道?君歌直覺有戲連忙問:“那你們書院收會耍大刀的女先生麽?”

原來她是存了這麽個心思,宋子婁有些哭笑不得。否定了她異想天開的同時搭着她肩膀說自己還有個主意。

君歌聽了忙将耳朵湊過去,宋子婁叽裏呱啦地好長一段話,末了挑眉道:“聽我的不會有錯。”

待揮手将樂颠颠的君歌送走,宋子婁回身見唐玄清候在大門內還未走遠。

唐玄清一路看着他走近,明明好奇得不得了卻又偏偏不開口。

宋子婁看在眼裏樂不可支,挨着他的肩膀說:“玄清,猜猜看我與小歌兒說了什麽哄得她那樣開心。”

唐玄清低低哼了一聲,與他拉開一步距離,“無聊。”

宋子婁毫不在意,嬉笑着又挨了上去。

遠處,皓白長衫的男子,一雙眸子在兩人身上悠悠打轉。

☆、被盯上了

書樓上,蘇衍張目遠望,眸光在嬉鬧的兩人身上悠悠打着轉。

“蘇先生?”書院裏唯一的女先生秦嫣捧着兩本書卷繞至蘇衍身側,木着臉提醒道。

蘇衍回神,接過她手裏的兩本書卷道了句多謝,“有勞秦先生了。”末了又狀似無意地點了點遠處那兩道身影問道:“那兩人關系似乎很要好。”

秦嫣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點頭道:“向來形影不離。”

蘇衍的面色古怪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招呼也不打地轉身離開。

幾日後的蹴鞠課上,自田假後便消失多日的趙恒回來了,只是那一瘸一拐的步子,滑稽好笑,引了衆人紛紛猜測期間發生了什麽事。

甲子班的學子皆換了裝備上場,單趙恒一人梗着脖子駐在邊上,魯先生捏起竹哨大力吹響,指着他上前問道:“怎麽回事?”

趙恒平日最好面子,被魯先生這麽一吼,數十雙眼睛全往他身上粘了,當即鬧了個大紅臉,吱吱唔唔地說傷了腿。

魯先生也沒太深究,瞧他一副确實腿腳不太便利的模樣,嗯了一聲讓他上一旁歇着去。轉身吹着竹哨操練那班小崽子去,按照慣例先跑上五圈再說,“跑起來,跑起來,都別給我耍懶!”

迎着燦爛的烈陽,衆生一片哀嚎,趙恒卻沒有逃過一劫的欣喜,退在一側糾結着面孔小心移步。宋子婁兩步趕上唐玄清,與其并肩後拿手肘朝他捅了捅,并下巴朝趙恒那處擡了擡,笑得一臉蔫兒壞,“玄清,瞧我待會兒怎麽替你與小歌兒讨公道。”

唐玄清不置可否,朝面孔糾結的趙恒看去一眼,沒有阻止的打算。

雜役小童扯來一籮筐的藤球,衆人或三或兩取了藤球對陣,練習腳法。魯先生持着條長竹鞭□□在場中指導。

蹴鞠場上藤球一多,或偏了脫了,少不得挨上幾個。藤球有時落了遠了,學子們便會招招手,讓小童拾了踢回來。

宋子婁對着趙恒所在的方位瞄準了一遍又一遍,趙恒立在矮牆前二尺處也正拿眼哆哆嗦嗦地掃過來,兩人目光在半空相遇,趙恒下意識伸手向後捂去,對上了宋子婁眼中不懷好意的盈盈笑意,移着步想要躲,為時晚矣。

藤球咻地一聲飛出去,撞在了矮牆上,反彈在了趙恒雙掌遮掩不住的臀上,他嗷地一聲嚎,直直趴倒在地上。練習用的藤球本就松軟,這一記力道其實也不算大,但卻生生要了趙恒的老命。

宋子婁揮着手上前撿藤球,嘴裏嚷着對不住,可面上沒有半點歉意。趙恒心知躲不過,只得趴在地上默默垂淚。

“哎呀呀,這是怎麽了?”隔着藤球宋子婁對着趙恒的發腫的腚一陣沒輕沒重地亂摁,疼得趙恒嗷嗷直叫涕淚橫流,直到引來了魯先生的注意,才有所收斂。一臉地乖樣說這位同學好像受傷了。

魯先生上前一看,大嗓門沒關住,“還說傷着了腿,這不是傷在腚上嗎?瞧瞧這都腫成什麽樣了?!”回頭還招呼道:“哪位同學來一下,和子婁一塊将趙恒擡屋裏歇着去。”

聽見還由宋子婁送他回屋去,趙恒差點沒暈死過去,他怎麽就得罪上了這位爺。趙恒心裏苦卻有苦難言,明明是爹的鍋卻得由他來背,他那深信鬼神幾乎到着迷地步的老爹,聽信游方道士的胡言,為改變運道費盡心思弄來了一只花斑虎打算養在園中。誰知半道會出了那樣大的纰漏,于是他爹二話不說推了他來頂罪,自言管教不嚴先下手為強打得他半月下不來床,連宋知府看了都心生不忍。所幸折的僅是宋府的一匹馬,沒有更多傷亡,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屆時他那沒有人性的爹不知會做出怎樣坑兒子的事來。

這一去便是小半個時辰,回來後宋子婁一臉的滿足快意,正要與唐玄清分享這份喜悅,手剛搭上他的肩膀,明顯見他聳然一驚,有些神思不地定地朝自己看來,宋子婁退後兩步不由問道:“想什麽呢,表情這樣古怪?”

“最近……”唐玄清蜷着手抵了抵唇,極不确定道:“總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感覺身後似乎有一雙無處不在的眼睛,叫人渾身不自在。”

“被盯上?”宋子婁眼角餘光悄悄朝撿球的小童掃去一眼,彎了眼同他說笑,“山精還是鬼魅?”

唐玄清聽了也不由笑,“大概是我多心吧。”

然而話音剛落,面上笑意滞住,背後小小一圈那種寒毛倒豎的感覺再次襲來。

半裏開外的小山坡上,秦嫣見蘇衍立在一叢開滿扶桑的灌木之後,遂提了裙擺上前。

“蘇……”先生二子未出,秦嫣便被蘇衍拉着一塊蹲下了身,‘嘩啦’一聲響,濃密的灌木将兩人的身影完全掩去。

同一時間唐玄清倏然回身,擡眼大片掃去,一圈之後但見遠處一叢灌木下一角,一片皓白的袍衫被一點一點地拖曳進去。唐玄清眸光微微閃動,緩緩回轉過身。

秦嫣木着眼盯住兩人相握的手,蘇衍暗暗松了口氣,同時松開抓着秦嫣的手。

秦嫣的視線向上偏移,很快對上了蘇衍的眼,有些疑惑道:“蘇先生在做什麽?”

“唔,”蘇衍一臉正色,眼也不眨地扯着謊,“我這陣子在研究螞蟻的生活習性,以及一些特別的小動作,這樣在下筆時才能用畫筆更好地表現出來。”

秦嫣有些佩服,名滿江湖的蘇先生,對筆下的螞蟻也肯這樣費力氣實在令人汗顏。兩人對着灌木中的螞蟻看了半晌,秦嫣語帶慚愧道:“蘇先生,我對螞蟻并無獨到見解,幫不上你。”

“嗯,不打緊。”蘇衍擺擺手頭也不回道:“我再觀察一會兒,秦先生先去忙吧。”

烈陽高照,蹴鞠場上揮汗如雨,那麽不湊巧,一顆藤球呼着小童的臉竄過去,一整顆就那麽乎上了小童的腦門,一下就将人撂倒了。不等罪魁禍首摸着後腦說抱歉,宋子婁先掄了袖子打抱不平地急起來了,“喂喂喂,你小心點,往哪兒踢呢!”

唐玄清看他一眼,對于他一反常态的好抱不平有些不太适應。提着步子跟上去。

身旁有人抹着額上的汗抱怨,“今日的日頭太大,蹴鞠實在是場罪過。”

那一側的動靜引了蹴鞠場上大部分學子的目光都朝那雜役小童聚了過去。

只見那小童捂着腦門,扯了扯帽子連連擺手說沒事。

大概是熱昏了頭,竟然會覺得撿球的小童看着也唇紅齒白起來。

真要命,他們一定是熱瘋了。

☆、一言為定

當唐玄清拎雞仔似地将君歌丢出了書院大門時,君歌整了整身上灰撲撲的雜役服感到很委屈。

唐玄清覺得心累,這一出又一出地,她怎麽也不嫌累得慌。

君歌半垂着腦袋,拿眼掃他,委屈巴巴,“大少爺一去半個月,我若再不主動些,下回再見大少爺怕是要認不得我了。”

他看着她腦門上還未消退的藤球印跡那樣惹人注目,心下有些不忍,不禁放軟了語氣,“不會。”

她撇開臉抓皺一片衣擺,小小聲地抱怨道:“可大少爺分明今日才将我認出來。”

他怕她再惹出幺蛾子來,想着先穩住她再說,“這兩日過後,課業會松些,屆時我會日日回府。”

“真的?”她低落的心緒瞬間高漲起來,勾起小指向他伸過去,“屆時我每日來接大少爺回府,一言為定!”

這樣的自說自話,是誰許的承諾?可對上那雙溢滿期盼的盈盈秋水,讓拒絕的話變得難以開口。待他反應過來,右手小指已鬼使神差地與她拉上了勾,他聽到自己輕輕答道:“絕不食言。”

她很懂得适可而止,既然得到了承諾,自然乖乖消失,身影即将隐沒時,似還回轉過身與他揮了揮手。

唐玄清也沒想過,最後妥協的那個人會是自己。他望向輕勾的小指,半晌無言,面上有一絲懊惱的神情若隐若現,他究竟在做什麽?

長長籲出一口氣,唐玄清朝身後書樓方向掃去一眼,見一角白袍閃入閣內,他微微垂下了眸,若有所思。

次日書畫課上,身殘志堅的趙恒帶着病體回到課堂上,反正那層窗戶紙已被宋子婁捅破,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要面子了,抱了一件中空的厚棉絮墊子鋪在椅子上,動作笨拙地将自己的腚埋進去。

衆人看了憋笑,趙恒平日最好面子,此刻漲紅了耳朵瞥一眼宋子婁,一臉的忍辱負重卻又不敢吭聲。不是沒想過要逃課,可若是被他的爹知道了,那個後果光是想想都令人止不住顫抖。

蘇衍以陰陽二字為題,不設限,讓學子自由發揮想象,在下堂前交上一幅滿意的畫來。

起先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交雜在一塊,鋪紙、研墨、咬筆杆……但很快講堂內便安靜了下來。

當蘇衍掃着眼看向唐玄清時,他正提了筆沾墨。

當唐玄清擡眸看向蘇衍時,他正垂眸翻着一冊繪本。

但不消多時兩人便對上了眼,表面看着風平浪靜,眼裏似都沒有一絲波動,卻都同時暗暗較上了勁,誰也不願先移開眼。

陽光透過雕花窗格投下一道道光柱,浮塵在光柱中浮沉起舞,絮絮點點。忽然一只羊豪‘啪嗒’滾落在地,這聲輕響,終止了講堂上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視。

宋子婁俯身拾起了那只羊豪,擡眼掃見唐玄清案前的白宣仍一片空白,筆尖的積墨再一下便要滴落下來,忍不住拿筆杆點了點他的背,小聲提醒道:“玄清,你的筆。”

事後,唐玄清不經意地向宋子婁提道——

“子婁,你覺不覺得蘇先生有些……”古怪二字到了嘴邊硬是叫他咽了回去,為了照顧宋子婁的感受,唐玄清思忖着用詞盡量委婉起來。

可不及他再開口,宋子婁已對他的話表示了萬分贊同,用一種你果然很有眼光的表情看着他道:“你也覺得蘇先生不尋常?”

唐玄清擡了擡手想要說不,可宋子婁已飄飄然陶醉其中,“我從未見過能将白衣穿得如蘇先生這樣好看的人。若不是日日得見,我簡直要懷疑他是否為山中的仙人。最難忘是他那雙眼,似藏了星辰浩海,玄清,你說,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完美的男子。”他對他的崇拜,始于才華,忠于才華,最終陷于那不可多得的恍恍仙姿。

這樣的思想好危險,作為摯友,他必須将他拖回正軌。唐玄清按住他的雙肩用力晃抖,将他腦中乘風歸去的影像晃散,“子婁,清醒一點,蘇先生是個實實在在的大男人。”

“…………”

“我是傾倒在了蘇先生的才華之下!”宋子婁不知被踩到了哪根神經,反應極大憤然而起,用扇骨指着唐玄清怪叫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怎麽能用那樣肮髒的思想玷污我與蘇先生!”

似乎唯有這樣才能掩飾自己的心慌,可為何蘇先生的那雙眼仍在他腦海中萦繞不散。不不不,他一萬分的确信自己毫無問題,蘇先生也不可能有問題,那麽出了問題的是那雙眼睛還是這顆腦子?

宋子婁暈暈乎乎地捧住腦袋,半晌呆愣愣道:“玄清,我可能需要休息。”

留下這句話後,宋子婁便兀自回了學舍卧房。

講堂內蘇衍整理好了一疊學子上交的手繪,出門便遇上了秦嫣。

“蘇先生。”秦嫣懷裏抱着一疊五冊書,堆在一起約有半臂高,向蘇衍走近,要将懷裏的一疊書過給他,“我在書樓裏找到的這些資料,或許會對蘇先生會有幫助。”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聽不出太多內容,見蘇衍一臉茫然地将書接過去,也沒再多留,點了點頭後轉身離去了。

途中遇上蹒跚前行的趙恒步子挪得十分艱難,不由上前問了一句,“你腚上的傷好些沒有,若堅持不住,一會兒的課你旁聽就是。”

趙恒極為難堪,漲紅了臉說不礙事,連連道:“多謝秦先生關心。”

秦嫣看他一眼,點點頭,也就走了。

待秦嫣走遠趙恒暗暗咋舌,千年冰山不見笑臉的秦先生,今日身上竟也帶了胭脂香。

遠處魯先生迎上秦嫣一臉殷情與她聊着學裏的事,秦嫣偶爾點頭,态度一如尋常。

蘇衍回到屋裏,一只呆頭小雀落到他的肩頭,一蹦一蹦地轉着腦袋,他将書本擱在案上,順手拿起最上一本,随意翻看兩眼,呆住,再取了另外四本逐一翻掠過去,末了佩服得長長籲出一口氣。

自己随口扯的謊竟然有人這樣上心,這一本兩本的全是關于或含有螞蟻的觀察筆記及紀要等等。

蘇衍先是驚訝于這些著作的産生,竟然真的會有人對螞蟻情有獨鐘;然後感嘆于秦嫣的上心與認真,想要找得這樣齊全,可一點也不容易,一定是費了不少的功夫心思。

可他并未逐本翻閱,心思全不在這上面,很快便将書本随手丢開一邊,擡手摸了摸肩頭的亂蹦的小雀,不知想到什麽,模樣看着相當苦惱。良久,他長嘆一聲,似是問着肩頭小雀,又似是自言自語,“小呆,你說,我究竟該怎麽做才好?”

☆、看上我了

當蘇衍進了講堂後,一雙眼很快便被講案上一小束嬌嫩的小花所吸引。走得近些便可看見花枝上還細心地用綢帶紮了個結。

他擡眸掃去一眼,果然對上了唐玄清的眼,他用餘光再瞥一眼宋子婁,生出了個大膽的想法。

這兩日宋子婁顯得有些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對上他時更有些目光閃躲;唐玄清則自那日後常常偷眼瞧自己間或對着自己欲言又止。他很确信自己的隐藏工作做得很到位,唐玄清沒有發現的道理,那麽加上今日講案上的這幾朵小花,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蘇衍一下沒能忍住,‘啪’地一掌拍在講案上,驚起一幫學子。他蜷手在唇邊一聲輕咳,将上回以‘陰陽’二字為題交上來的繪作分發下去。

學子們拿在手裏,實在驚喜,每一張繪作蘇先生都作了批注矯正,看得出是細心審閱過的。但這并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的繪作留下了蘇先生的手筆,那還不升價百倍!不不不,作為蘇先生的狂熱擁護者他們怎麽舍得拿去典當,一定框起藏嚴。

蘇衍敲了敲講案,正了容色朝他們掃去一眼,着重點向了唐玄清,而後就陰陽二字開始了一篇長論,“古語有雲,天地、日月、晝夜、寒暑、男女、上下等皆為陰陽,二氣交感,化生萬物……”

學子們皆靜心聆聽,期間似乎混進了奇怪的東西,自陰陽合和講到了男女風月,言辭新鮮大膽,最後更是有些激動地總結道:“若是陰不陰陽不陽,便要亂了倫理綱常。”

這番話若由旁人說來,一定帶點猥瑣,但自光風霁月的蘇先生嘴裏道來,衆學子并不覺不妥,只覺發人深省,想要嘆謂出聲:啊~這便是藝術吶!

蘇衍朝唐玄清掃去一眼,可恨竟未自他面上看到半點羞愧神色。

而這堂課後宋子婁一臉菜色地向學裏告了三天假。

今日下晌不到申中就下了學,君歌早早候在書院大門前,揮着殷紅的條帕,生怕唐玄清注意不到她。

其實瑯山書院距離唐府不算遠,乘馬車不過一刻鐘的車程。她有些殷切地替他撩了簾門。

兩人坐進馬車,君歌盯牢他眼角眉梢都是笑。

唐玄清起先還能撩了小窗假意看風景,但末了實在受不住,被她盯得渾身上下不自在,下意識地正了正衣擺又拂了拂臉,終于沉不住氣回頭與她目光相接,“何故笑成這樣。”

她連忙捂起半張臉,才發現自己情緒太過外露,但她依舊老實答道:“開心。大少爺說話算數,沒诓我。”

他微愣,輕輕嗯了一聲,移開眸子,靠在窗旁伸手撐住半邊臉,看着窗外向後飛逝的道旁樹,低聲又道:“自然算話。”

馬車很快駛上喧鬧的街市,速度跟着慢了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見街道上的景象,雜耍的賣藝人,活靈活現的捏糖人,惟妙惟肖的糖畫……

耳畔傳來壓抑着的聲聲驚嘆,他用眼角餘光掃見她的蠢蠢欲動。她不知是從哪個山溝溝跑出來讨生活的小丫頭,看到什麽都值當稀罕上半晌。

“停車。”他覺得自己一定着了魔,竟然開口讓馬車停下來。只因想讓這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好好開開眼界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可話剛出口他就已後悔,只是騎虎難下,總得有個交待,本想着随便一個理由搪塞過去,再度啓程。但不知怎麽對上身側那小丫頭略帶期待的眼,便有種敗下陣來的感覺。

算了算了,他在心裏同自己道。正巧宋子婁的家也在這附近,他今日一句話也沒留,無故早退,更告了三天假,也不知什麽緣故,正好帶這丫頭開開眼界,再順道去看他一眼。

她看向每樣新奇小玩意的眼裏都透着驚嘆,環繞在他左右并不走開很遠。之前一心為了尋人,不敢放任私心,根本無心留意這些。如今不同,心情要放松許多。

唐玄清緩步邁着步子,有心領她一一看遍,她環着他的腳步聲忽然不見,一回眸,見她罕見地離開他一丈遠,杵在一個糖畫擔子前挪不動腿。

銅勺舀起一勺微黃的糖漿,徐徐澆繪在光滑的石板上,少頃一條頭角峥嵘的騰龍,躍然眼前,只見它口唇大張獠牙畢現,長長的龍髯似迎風逶迤,那分神氣亦表現得活靈活現。

“好厲害!”君歌毫不吝惜她的贊美,望着那條糖龍,眼裏透着渴望,禁不住小販的引誘,一摸腰腹有些氣餒。猛然想起唐玄清,剛一擡頭要去找,他的聲音便自她腦後飄出來,悶悶地帶着幾分別扭,“喜歡?”

君歌忙回頭,對着他不住點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少爺能不能先借我幾文錢,回去就還上。”說罷期盼地盯着他看,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明顯生怕他不肯借自己。

他被她那眼神盯得有些不痛快,徑自付了銀錢取過糖龍,一言不發地塞入她手中。

她歡喜得不得了,舉着糖龍連聲道謝,“大少爺,錢我回去就……”還字沒出口,一擡眼就被他瞪得咽回了肚子裏。

唐玄清覺得有些煩躁莫名,腳下步伐不由加快又加快,心中不順暢道,她若是還犯傻取了銅錢來還他,他一定會忍不住再将她丢入池塘裏。

人潮湧動,回首已不見她身影,他終于停了下來,抱着手等了又等,奇怪她怎麽還沒追上來。他分明以直線前行,她沒道理找不見他,難道又被什麽新鮮玩意拌住了腳步?

唐玄清感覺很無奈,擡首張望兩眼,只得再往回退。

未走幾步,見路邊一條糖龍碎做了幾瓣,依稀可拼湊出原本的模樣,只是舉目依舊瞧不見小丫頭的影子,他心下微微一緊,四下掃望,“君歌?”

而小巷深處,蘇衍松開了君歌的手,君歌望着他一臉的驚詫,“阿兄,你怎麽在這?!”

蘇衍面上神色有些嚴肅,搖着腦袋說這些都不重要,“你同阿兄走,別再同唐玄清混在一處。”

君歌退開一步,有些摸不着頭腦,以為阿兄還不知道唐玄清便是命定之人,那麽小呆一定還沒與他彙合,她不由有些擔憂,那只呆頭雀該不會是迷路了吧,“阿兄沒遇到小呆麽?”

蘇衍說放心,“它好好地待在屋中。”

“那阿兄應該知道,大少爺就是苦苦找尋的命定人。”君歌偏過腦袋有些糊塗了,既然阿兄知道,卻怎麽是這樣的反應。

“正是因為知道,”蘇衍望着她一聲嘆。

他的傻妹妹啊不識人間險惡,那便由他撕開迷霧,叫她看清那小子的真面目。

蘇衍深吸一口氣,微微俯身按着君歌的雙肩道:“我可都知道,那小子活了十八年連姑娘的手都沒摸過。卻成日與宋子婁待在一處,這還不算,他見色起意,見異思遷,今日竟還暗地裏悄悄地給阿兄送了一朵嬌嫩的小花,這小子……”他說到此處,聲音不由有些發顫,“這小子如今是看上阿兄了!”

他覺得不敢相信,小小年紀怎麽那麽混亂。他絕不承認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可能霸占他可愛妹妹的寡言少年看不順眼。

“阿兄怎麽知道就是大少爺送的?”她覺得他的話有些矛盾,既然是暗地裏做的事,怎麽又會叫他發現?

蘇衍立刻表示每日在個個角度觀察他時,總能發現他偷偷看自己。

“…………”

她懷疑地将他看住,“難道不是因為大少爺發現了阿兄嗎?”

他哼哼一聲擺手說不可能:“阿兄多小心謹慎啊。”

☆、我心悅你

君歌還想替大少爺争辯,可蘇衍已做了決定,“總之這小子有龍陽之好,歌兒你不能嫁。”

他的模樣不似開玩笑,他的決心能夠看得見,她只得小聲抗議:“就……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嫁。我知道阿兄是因為疼我,但這從來就不是能夠選擇的事。”

蘇衍的面色變得凝重,“所以便要讓阿兄看着你往火坑裏跳?為了族人,我能夠理解必要的犧牲是少不了的,但作為兄長,我不能允許。總之你先随我回去,我去求大祭司,一定還有兩全之策。”

君歌有些着急,她并不想就那麽回去,一定是因為千辛萬苦才将他找到,什麽都還沒做不甘心就此放棄,“阿兄一定是誤會了,大少爺與子婁不是那樣的關系。他們是摯友。”

“誰說的?”蘇衍一點也不相信,那已經是他認定的事實,輕易推翻不了。

“……子婁告訴我的。”君歌支支吾吾道,也知道這回答有些蒼白無力,抱着手撇開頭,“一定是阿兄弄錯了。”

她的倔脾氣若是上來了,就是他也拿她不住,于是他主動退了一步,“那總要有證據,歌兒若是能夠證實唐玄清不好男色,那阿兄才放心将你交給他。”按理說若誤會的是他,那再好不過,可他說到最末一句卻覺得很揪心。

當年窩在他懷裏,軟軟糯糯,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他的衣裳,囫囵嚷着阿兄的小團子,一不留神已經這麽大,轉眼竟要投入其它男人的懷抱,蘇衍覺得無限惆悵。

君歌聽了他的提議只連聲道好,又聽他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莫與唐玄清說明你我的關系!”

“為什麽?”君歌好不疑惑。

他說傻妹妹,“即便他不好男色,阿兄也要在暗處替你偷偷把關。”

兩兄妹說得像是已經有那麽一回事了,完全忽略了當事人是否願意。

揮着手目送着君歌離開,蘇衍覺得自己此刻需要窩在牆角好好緩一緩。

‘噠啦~’

身後幾聲啐響,有什麽掉在了地上。

蘇衍立刻警覺,回眸看過去,見一丈開外的深巷院門裏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五指輕勾着正撈起一塊刻字漆紅的木牌子。

“誰在那裏?”蘇衍不動聲色地悄悄逼近,視線自木牌子移向手的主人,腳下不由一頓,詫然道:“秦先生?你怎麽在這?”

秦嫣将那牌子丢進有些溢滿的籃筐裏,擡頭答道:“山長讓我來取書樓分類用的牌子。”

蘇衍點了點頭,順手幫着撿起一枚,跟着不着痕跡地觀察她,見她面色尋常一點看不出端倪,不由放下心來,她應該只是正巧路過,正巧掉了牌子,正巧探了手撿,應當沒聽見他們的談話。

可她卻忽然開口道:“蘇先生放心,我不是多話的人。”

将牌子放入她籃子裏的手微微一抖,他怎麽給忘了,她從來一個表情,看不出一點情緒,特別地淡定,“你……聽到了什麽?”

她的眼裏不起波瀾,想了想後老實答道:“所有。”

他正不知該如何應答時,她明澈的雙眸對上了他有些恍惚的眼,又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抛出一句,“今日那束小花,是我送的。”

這下不由得他不窘了,虧他方才還那樣信誓旦旦地肯定,那束小花就是唐玄清看上自己的證據。丢人啊,全被秦先生聽去了。

他有些讪讪地想要轉移一下注意力,于是讨論起講案上的那束嬌嫩的小花被打扮得十分有品味,“秦先生送我小花做什麽。”

“…………”秦嫣默了默,繼而擡眸望着他道:“因為我喜歡蘇先生。”

清風徐來,她身上有好聞的味道,似有若無地萦繞在他鼻尖,揮之不去。那雙明眸掩映着午後的微陽,像是撒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但那眼神太過認真堅定,讓他有些不敢直視。曾幾何時也有過這樣一雙眼,凝視過自己。

蘇衍愣在當場,料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答案。這話自秦嫣口裏道來,令他覺得相當違和,會不會是他理解有誤,她說的喜歡或許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甩了甩腦袋撐着手向後退開一步,仍舊有些反應不過來,“不是,這是怎麽回事?”

秦嫣索性向前再邁近一步,平靜的語調說着深情的話,“難道蘇先生看不到?我塗脂抹粉,精心打扮,翻查資料,送了小花,皆是為了讨蘇先生的歡喜。我對蘇先生十分心悅,對此,并不打算隐瞞。”

蘇衍愣愣收回了手,十分艱難地消化着她說的每一句話,視線在她的面上與自己的手心打着轉,不可思議的神色在臉上漫溢,震驚不已,她怎麽可以用那樣一張面癱臉說着這樣臊人的話?!

另一邊君歌先一步瞧見了唐玄清,見他神色略微慌張,正比劃着向一個炒栗子攤前的老伯問話,那老伯只一個勁摸着腦袋直搖頭,她好奇地向那老伯望去,那麽巧恰縫那老伯不經意地一個擡眼,與她對上了。

擺攤的老伯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半張着嘴,擡手朝她一指,

唐玄清立刻回頭看來,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他明顯松了口氣,可待走得近了,面上又顯出嫌棄,“你胡亂跑去了哪裏?”

“我……我方才看見子婁,走近了才發現認錯了人。”君歌不善扯謊,很是心虛,抓着袖口支吾半晌才說出一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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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方宇,是孤兒,是重生者,地心世界就要入侵!我會修煉,我想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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