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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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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活捉大少爺

作者:木夕朝兮

【文案】

這是一個肩負一族興衰從而踏上尋夫之旅的少女的故事。

星羅盤一路向南指引,命定之人終于現身。

她眼冒精光,擒住他的手:大少爺,你缺娘子嗎?

他眼角一跳,拍掉她的爪:小丫頭,你缺心眼麽?

唐玄清掩面扶額:這個呆子,她該不會以為隔個三年五載小娃娃就會自動蹦出來吧?

君歌:……诶?!

內容标簽: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君歌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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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之人

郡陽城南開街道上異裝的少女手捧青石羅盤,引頸頓足四下張望,于街道上兜兜轉轉。大大的包袱搭在小小身板上,肩頭落一只青羽小雀,綠豆眼滴溜溜打轉。行動間少女腳踝上的花型宮鈴叮鈴~叮鈴~隐沒在嘈雜的人潮中。

青石羅盤上的銀針自入郡陽城後便不見擺動,而羅盤上那顆綠豆大小的金珠,依舊環着中央的孔洞慢悠悠打着轉。

君歌有些氣餒,停在小攤鋪前,捧着羅盤的手突然大力上下振擺起來,末了捧正定睛一瞧,銀針依舊不移不擺,金珠仍舊緩緩旋動。

“不會吧?”君歌苦惱得小臉微皺,又是用力一甩,“真的壞了麽?”她依照星羅盤的指引一路向南尋來,可入了郡陽城後,星羅盤便再沒響動,仿似壞了一般。

星羅盤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命定之人便在此城內,二則是這所謂的上古秘寶出了毛病。

若是前者自然好說,可若是壞了要如何是好,沒了星羅盤的指引,茫茫人海,想要尋一個不知身份年貌的人,無異于海底撈針,她要如何交差?

不是她窮擔心,實在是按辭行前大祭司的交待,即便到了命定之人所在的城鎮,星羅盤依舊會做出指引。可都過了整整五日卻依舊毫無動靜,實在令人心焦。

正當君歌滿腹惆悵,仰天長嘆之際,沿街一輛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疾馳而過,幾乎擦身的距離驚得她向後疾退兩步,卻不料腳下一崴,伴着宮鈴清響身子重心一偏随即狠狠向後摔去。手中的星羅盤因這一跌,脫出手去,滴溜溜滾了一路。

這一摔看着都疼,小攤鋪位的老板娘忙上前扶人:“喲,小姑娘沒事吧?”

肩頭小雀被驚飛叽叽喳喳地往君歌懷裏鑽。

君歌吃痛,卻顧不上喊疼,鄭重其事地道了聲謝後,慌慌忙忙去尋那不知滾落何處的星羅盤。

未待君歌找出多遠,身後再又響起那好心老板娘的聲音,只見她手中高舉青石羅盤,揮舞着朝君歌招手,“小姑娘,你是在找這個麽?”

君歌回頭看去一眼,忙三步并做兩步地驅身上前,接過手來連連答是。再三道謝後,君歌撫了撫星羅盤的表面,唯恐磕着碰壞。

待視線落向羅盤表面的那一瞬,君歌登時愣住了。懷中小雀跳上肩頭啾地一聲低鳴。

那顆一直環繞的金珠此刻落入了中央的孔穴,君歌雙目大瞠猛然擡首。星羅盤乃族中聖物,無法為外力所撼,如今金珠入洞只有一個解釋,就在方才命定之人與她擦身而過!

一時之間,方才的一幕幕在腦中回放,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殘影闖入腦海。

“啊!”君歌恍然大悟,立即向着方才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奔了過去。

一路打聽過去,待尋至一座高門大院時已是華燈初上。彼時夜色朦胧,一彎峨眉月被屋角飛檐高高托起,東方兩顆星子尤為閃耀。兩盞緋紅燈籠在風中搖曳,照亮匾額上濃墨飛挑的唐府二字。

對街的小巷口探出一顆好奇的腦袋來,君歌遠遠望着對街的高門大院,被它的華美氣派所震撼。待夜色沉沉,街上行人漸散,她方踮着腳尖噠噠環着唐府的院牆繞至後方。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與更夫敲打梆子的吆喝聲。君歌掏出懷中的星羅盤,捧在手心後向着院牆再拉近幾步。一雙水靈的眸子一時落向高高的院牆,一時落向手中毫無動靜的星羅盤。焦急地等待着。

随着漸遠的打更聲,遠處的犬吠亦随之消隐,君歌大氣忘了喘,緊緊盯住星羅盤表面,終于終于,在一個呼氣間星羅盤上的那根銀針顫巍巍地抖了一下,接着左右再一打擺。

君歌喜出望外,抱着星羅盤直打轉,不出意外她要尋的人一定就在這座府邸內。

可唐府的院牆太高裏邊來來往往的人卻又不少,不知道是什麽情景。憑她的身手想要硬闖恐怕不容易,退一步來說,即便強闖了進去,雖說不知對方是幾尺的男兒,但畢竟是個大活人,她一時半刻也帶不走呀。光是這麽一想就歇了強搶的心思,她應當先設法混進去,其後的事再做打算。

她捧起小雀撓它的脖子,它叽咕着羽毛一顫一顫,一人一雀笑做一團,“小呆,回去與阿兄說,人找到了!”

果真還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她悄眯眯藏在唐府外守了五個日夜,隔着院牆終于被她偷偷聽見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唐府招人啦!

君歌鑽進人群将告示看了幾遍,原來是為唐家公子尋一個貼身護衛。

望了眼院周一圈的莽漢,沒一個正經練家子,她摸了摸腰裏別的那把短劍自覺占了先機,一路過關斬将很順利。

羅漢床上滿頭珠翠的貴夫人,氣度雍容體态風流,半倚着身子掃眼觑來。當望見最終脫穎而出的是位姑娘時也不免意外。

蕭如姒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将她打量,“是位小姑娘。”之後随意交代幾句,揉了揉太陽穴擺擺手,便由方嬷嬷領着她行至一間耳房畫押。

踏入耳房後才發現裏邊已候了五位小丫頭,互相攀談着很是興奮,見人來了便全禁了聲。

方嬷嬷昂着腦袋,例行公事地一番訓話後,将六份契約分至六人手中。君歌掃了幾眼,發現許多遣詞造句不是太能理解,但還是能夠明白這是一份賣身契的。

臨行前阿兄千叮萬囑,中原人最是滑頭鬼祟,那些要有名姓手印的契件千萬不能胡亂答應。彼時她滿眼認真一口答應,可阿兄用極度懷疑的眼神與她對視三秒後自懷裏掏出一個小瓶,交代道:“若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非得按個手印,就用這個。”

食指在印泥上用力摁了摁,待摁向契件時悄悄換了塗勻了瓷罐內藥汁的中指。乍一看去毫無破綻,但不肖幾個時辰印記便會消失無蹤。

方嬷嬷只匆匆掃過一眼,便滿意地将六份契約裝入匣中。

六人被分往三處,單她一人被分進了大少爺的院落。

因為分不清星羅盤是對馬車內的人有反應,還是對當日駕車的小哥有反應。更分不清當日車廂內究竟有幾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都在唐府內。

換上府內的着裝,将星羅盤貼身放好,不待她細細考慮下一步驟,便被方嬷嬷叫了出去。

院子主屋後有一小汪半露天的溫泉池,此刻唐家少爺唐玄清就在裏面。巧的是人手不夠,于是君歌被方嬷嬷推着頂上。

守在唐府外的那五日,她不是什麽也沒做,對府內的人物關系還是做了簡單了解的。然後發現人物關系也挺簡單,唐家是郡陽城的絲綢大戶,唐玄清是唐家獨子,唐老爺長情除夫人蕭如姒外再無妾室。而這段時間老爺唐毅在外經商不在府內。

那麽當日車廂內坐着大公子的可能性極高,因此君歌對這份差事很樂意,不如說她求之不得~

半露天的凝露軒外守着兩名護衛,內裏不時傳來嘩啦水聲,君歌盛着沐巾逐步靠近,隔着恰當的距離停了腳步,不知是否為錯覺,襟口處微微顫了一下,君歌按耐着激動的心情,感受着空氣間的溫度逐步升高,擡眸望去,柔白紗幔輕擺,水汽氤氲間隐約可見行障後的溫泉池內有個身影正背對着自己。

唐玄清并未回頭,卻也察覺到有人進來了,他微睜了睜眼再又阖上,大約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溫泉池內傳來輕響,是微冷的嗓音,“将沐巾盛上來。”

少年眉目清朗儀表不凡,面上卻隐有孱弱之态,好看的眉眼在望見她的一瞬微微蹙起,但很快便舒展開來。

君歌聞言忙快步上前,半提着裙據跽坐于溫泉池畔,将盛案置于身前。此刻兩人間的距離隔着不過三寸許,君歌明顯感受到原本似有似無的輕顫開始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懷中的星羅盤簡直像是要自襟口處抖落出來一般,這代表了什麽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唐玄清擡手向沐巾探來,下一瞬卻被一雙爪子牢牢握住。

君歌大喜過望,執手相望,“大少爺,你缺娘子嗎?”

唐玄清聞言雙眼微微眯起,看似孱弱的模樣力道卻是不小,輕輕一曳間君歌重心一失向他跌來,“小丫頭,你缺心眼麽?”

作者有話要說: (/ω\)是個小中篇。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推薦一下接檔文《挾之以令卿[重生]》文名暫定。

一句話簡介:她有一個大秘密。

前世寧小昭與易子川做了十八年兄弟,想着等他求學歸來她正好恢複女子身份與他談個戀愛,但等他求學歸來等到的是他攜美歸來……

重來一世,她要做毀人姻緣成全自己的惡事,将他身旁萌芽中的桃花骨朵通通掐掉。

可有人偏要橫插一腳,抓住她的小辮子将她耍得團團轉。

沈冽回眸一眼,皮笑肉不笑:“那邊那個娘們唧唧的小白臉,你,過來一下。”

竹馬VS天降

☆、一味香丸

未待君歌反應過來,已被唐玄清招呼進來的兩名護衛左右架着拖了出去。

片刻後唐玄清已穿戴整齊,只一頭長發尤沾着水汽,濕漉漉地披散在腦後,他信步而前俯首捏住君歌的下巴,輕輕一擡,頓了頓蹙眉道:“哪兒來的丫頭。”

兩人四目相對,君歌一時忘了掙紮,他偏涼的眸光令她有些不安,不自覺便錯開了眼,也發覺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在對方看來大概太過大膽了些。中原人一向婉約含蓄,何況乎未出閣的姑娘家。

方嬷嬷聞訊趕來,看到這個場面有些傻眼連忙上前打圓場,剛要解釋便被唐玄清涼涼一眼定在原處,只聽他冷聲開口:“我問的是她。”

被點名的君歌眨巴眨巴眼,斟酌着別再語出驚人,“大少爺的護衛。”

唐玄清聞言颔首,忽然挑了唇角輕笑問:“你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他一時一變的态度,讓君歌有些轉不過彎來,但他忽然溫和的态度讓她多少安下心來,那笑像是鼓勵,引得她鬼使神差地脫口又道:“我想與大少爺成親。”

誰料前一刻還算溫和的微笑下一刻轉為冷笑,“一個不明來歷的野丫頭也妄想做唐府少夫人?”唐玄清說罷稍側了側頭,“什麽時候起,唐家的後院這樣好進了?”

君歌被他的一頓奚落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陰晴不定的人吧,誘她說話,卻又諷她癡心妄想,愣愣着想要反駁,他卻已甩了袖子走人。

反倒是一旁的方嬷嬷臉色看着極為難堪。

那日後原本被安頓在唐玄清內院的她被莫名轟到了外院,護衛的身份不被承認,她似乎成了唐府一個普通的小丫鬟。而唐玄清又出了趟遠門,連着五日不着家。雖是千辛萬苦找到的人,但這麽大個宅院就在這裏,丢不了。君歌也不急在一時,笤帚抹布安安分分守着丫鬟的本分。

正在唐玄清屋子裏撒掃的丫鬟桃紅,捂着肚子推門出來,遠遠瞧見拎着花灑的君歌飄過。好似見到救星一溜煙小跑上前,不由分說将抹布往她懷裏一塞,央她幫個忙。

不待君歌回應,粉腮苦臉的小丫鬟又是一溜煙小跑直往茅房奔去。

君歌放下花灑,乖乖垮入房門,屋內擺設極簡,有一股好聞的清香,案頭堆着三卷冊子,硯屏繪着山水,壁龛內的大耳瓶空空如也……

君歌擰了抹布擦桌,神思不由恍惚,尤記得唐玄清出門那日,視若無物地從她身旁走過,一個眼神也懶得給她,但那份忽略顯得有些刻意,自己似乎給他留下了壞印象。這可不行,他們是必定要成為夫妻的,雖說如今看來其路慢慢,但好的印象是絕對必要的。

君歌想着手下動作越發輕柔,注意力越發專注。仔細着案下梁上不留下一粒塵埃。

當手上的抹布擦遍屋內每一個角落後,君歌的視線落向了書架頭挂着的繡有雙鯉紋樣的香囊上。

香包上的繡線已有些脫色,仔細一看紅錦鯉尾處竟然有一寸長的裂口。不知是自那兒勾破的,這樣不小心。

君歌深覺這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為了成為賢妻良母,被逼着苦學了一個月的女紅,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場!

香囊的錦面為牙色,可同色的繡線如何也找尋不到,于是取了錦囊比了又比,因為開口在魚尾之下,于是取了茶白混以赤色,打算來個錦鯉甩尾将裂口完美地掩飾過去。

收尾結束後,君歌将香囊舉在眼前再三打量。自覺鬼斧神工,相當滿意。再折了幾支美人蕉插入大耳瓶中裝飾,只覺神來之筆,若是叫大少爺發現了,說不定之前的小小成見,也會相互抵消。

一整日的心情因為這點小事兒而雀躍不已,君歌托着兩腮望着粼粼波光中月兒的虛影輕輕蕩漾,回想一路艱苦沒白費,雖說不知幾時才能将人拐回山去,但這小小一步,也是大大的一步!

果然入夜後不久就有人急急來喚,抹着額上的冷汗直道:“大少爺有請。”

“這麽快!”君歌起身跟去,有些小小雀躍,這麽快大少爺就發現她的好啦。

才入大少爺的小院,早先央她幫忙的桃紅正從屋內退出來,擦身而過時一臉同情地讓她保重。

屋內的氣氛莫名有些凝重,她一進屋,屋裏便退得只剩她與大少爺兩人。

君歌偷眼瞧他,只見他面沉如水,本就白于常人的面色這會兒染了寒霜,仿佛再一使勁就要背過氣去,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同她問:“是你動了那香囊?”

“……嗯。”捏着袖子低低應上一聲,饒是君歌再遲鈍也該稍微讀懂氣氛,知道情況不對了。自己不知如何怕是又觸了這位爺的逆鱗。

“好得很!”唐玄清似是氣急,案上的瑞獸小爐被大力掃翻咣當滾落在地,爐灰登時散了一地。

君歌心尖一顫,忙解釋:“我見它裂了口,以為……”不待她進一步解釋,他已迫前一步,扯起她的手腕,恨聲道:“以為?以為什麽?誰要你自作主張,大獻殷勤!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後我不準你邁進這間屋子半步!”

一刻鐘後君歌被提着後領丢出門外,門咣當一聲被重重關上。孱弱的大少爺提起她來倒是不費吹灰之力,未待她起身,門扇吱嘎又開,她忙擡眼巴巴望去,卻見幾支美人蕉刷拉拉迎頭落下。

手攥美人蕉君歌耷拉着腦袋,從院子裏出來,剛走沒幾步便被一只手拉住腕子。本就青了一圈的手腕惹得君歌一聲吃痛,用力拍落那只爪子。擡頭定睛一看原來是桃紅,她一直沒走遠,候在院外等她。

“我從沒見過大少爺發這麽大的脾氣。”瞥見君歌手腕上的那圈青紫,桃紅暗暗咋舌一臉心有餘悸,随後合手貼鼻同君歌道歉:“都怪我沒同你說明,那香囊不知什麽來歷,平日碰都不準旁人碰一下,何況……因此今日大少爺怕真是氣瘋了。少爺平日還是很和善的。”

和善?算了吧,君歌重重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悲哀,這個壞脾氣的家夥,真是要與自己共度一生的良人麽?

但放棄的念頭只是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她不能任性,要為全族的幸福考慮。

打起精神,回頭看一眼跟在身後一臉真誠求原諒的桃紅,君歌道:“你能和我說說大少爺麽?”

“當然!”桃紅快步跟上,愉快答應。

第二日用過午飯後君歌便被請到了蕭氏跟前,昨夜的事果然驚動了蕭如姒。

蕭如姒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貴妃椅上,粉裳的侍婢替她輕輕捶着腿。見人來了,擡手招上前來,一颦一笑皆帶了無限風情。想起方嬷嬷帶與她的唐玄清嘴裏的那番話,眸光不由冷了三分,但很快被她壓下,轉而上下将君歌打量,嘴角扯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是唐玄清的母親,那便會是自己未來的婆婆。想到這裏君歌顯得有幾分拘束。

蕭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責備她這幾日言行太過冒失的同時卻又對她的主動表示滿意。

君歌聽得有些糊塗,但蕭氏并不把話說透,含蓄又委婉,這是中原人的通病。

“前幾日得了一味香丸,有安神的效用,我聽聞清兒近來夜不成眠,想來是太過勞累了,正好你拿了去替他換上罷。”蕭氏說罷擡了擡手,身後侍婢得令忙捧着一方錦匣奉上。

君歌接在手裏,見蕭氏微微偏頭對着她露出了個意味深長地笑。笑得君歌完全摸不着頭腦,掂着手中錦匣開口要問:“這……”

蕭氏卻是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一副無需多言你明白就好。

嗯?君歌印着匣面紋路繞了繞眼,她好像不是太明白。

☆、清醒沒有

唐玄清昨夜的警告尤在耳畔萦繞。君歌捧着錦匣有些躊躇,若是迎頭碰上了那多尴尬,雖說是夫人親自交代的事,但讓桃紅幫忙進去換一下應當也是可以的。

好奇地打開看去一眼,半掌不到的小匣內僅躺着六枚香丸,玲珑精巧,顆顆皆繪有牡丹紋絡,只覺價格不菲,淡淡清香深嗅之下令人有幾分迷醉。氣味十分好聞。

眸光掃見前方一道人影入院,君歌合上匣子,下意識地朝一旁躲去,真是好險,幸虧方才耽擱了一會兒,否則真要迎頭撞上了。

怕什麽?她問自己,然後又默默自答,不是怕……好吧,經過那麽兩次,她好像是有那麽一些怵他。沒出息,怎麽能被這點小事就唬住了呢,天降大任于她,路漫漫其修遠兮。

她等了半晌,再蹑手蹑腳地往上趕,探出半邊腦袋往院裏張望,房門緊閉,院裏沒有桃紅的身影。

桃紅不是唐玄清院裏的丫鬟,此刻有可能在唐府內的任何一個角落,要找還得費一番功夫。

君歌揣着錦匣往回退,想着晚膳時分趁唐玄清不在,正好央桃紅幫個忙,她應當不會拒絕。

回到兩人一間的丫鬟房裏,随手将錦匣擱在案上,對頭的床位是空的,這屋子她一人獨霸。

如今君歌的身份有些尴尬,她是以護衛的身份被招進府中,但連日來卻幹着丫頭的工作,只要唐玄清一日不點頭她便只是一個小丫鬟。好在有夫人站在自己這一邊,因此平日的工作很輕松,閑時也不會有其它工作指派給她,剩餘的時間她能夠自己安排。

掃起案上的半成品,取了随身攜帶的刻刀又是細細地雕琢,那本是一塊半爛的木頭,經她的手細細雕琢,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雀就要誕生。

小半個時辰後,她轉了轉微微有些酸硬的脖子,心滿意足地将那只木雕小雀在案上擺正,望着望着不知怎麽卻又嘆了長長一口氣。

幾下處理了案上的木頭渣子後,君歌又從櫃中的包袱裏取出星羅盤,手指磨砂在上面,有些想家,同時又有些擔心小呆。

出門一年多了,不知道族裏的一切都可還安好,還有——大祭司所占蔔出的天譴,是否在她尋到命定之人的那刻起,已有所改變?

她趴在床頭,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夢中青草花香,溪流飛崖,春日蝶舞翩翩,夏夜流螢點點,有人在屋外喊她出門,“君歌快來……”

掌心的小雀率先飛出屋去,她高聲應了一句,推開門的一瞬間卻見烏雲蔽日,草木具枯,耳畔全是驚叫。君歌一瞬驚醒,半天緩過神來,她決不能讓那一日到來。起身推門一看屋外,黑黝黝的天幕不知已幾時許。

“遭了!”君歌抓起匣內的兩粒香丸,包進錦帕再揣進兜裏,一路小跑着往小院去。

那麽巧,院子外迎頭撞上了方嬷嬷,她想運氣真好,沒看見桃紅卻叫她撞見了方嬷嬷,遂掏錦帕遞過去。

方嬷嬷罷手輕輕往回推,暧昧地笑,“此刻屋裏沒人,快去快去。”

既然如此确實不必假手于人,君歌道着謝,蹑手蹑腳地往屋裏去,做好了換過香丸就立馬遁人的打算。

書架頭仍挂着那只香囊,壁龛內的大耳瓶依舊空空如也,不同的是昨日的那尊瑞獸香爐已經命人換過,而案上的書卷半開着,旁邊一盞香茗悠悠熱氣升騰。

君歌取了錦帕換過香丸,很快見爐中袅娜升煙暗香織網,靡香散了滿室,那幽香竄入鼻間令人忍不住又深嗅兩回。

唐玄清回來時,見屋中陡然多出了位小丫頭,嘴裏嘟嘟喃喃着不知說着什麽,一面拉着裙帶一面扯着衣襟,望得他眸光不禁微沉。

那小丫頭聽見動靜回過頭來,酡紅着雙頰,微偏着腦袋迷迷瞪瞪着将他看住,“大少爺?”

君歌雙手捂着面頰,有些飄忽又有些迷醉,那感覺就如幼時誤飲了爹爹的烈酒一般,腦袋暈暈乎乎的,身上還有些發熱,“好熱。”

隐約想起得趕緊離開,于是踉跄着起身,可剛邁出一步偏偏踩到了半散的裙帶,一下向唐玄清跌去。

唐玄清腳下退開一步,冷眼看她俯面摔下,在他鞋前三寸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又是她,唐玄清的臉色有些發黑,看着眼前猶如爛醉的人,面露嫌惡:“你在做什麽?”

“唔。”君歌捂着鼻子可憐兮兮地朝上張望,發現竟然一點都不疼,難道是在夢中?于是她再不急着離開,又開始不自覺地拉扯衣裳,嘴裏倒是老實應道:“夫人讓我來換香丸。”

唐玄清看去一眼,立刻掩住口鼻,回身取了茶盞,将爐內的炭火澆熄,整個丢出窗外。君歌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的手,哼哼唔唔地又是扯衣裳又是大呼好熱。

唐玄清看在眼裏滿額黑線,終于忍不住上來拿人。

他伸手拉她被她用力拍開,對他的粗魯她很不滿,他伸手再來抓她,她直接一口咬住,這下他也火了,一下打橫将她抱起就往屋外去。

屋外冷風一吹她似乎清醒一些,感覺自己在一個溫暖又舒服的懷抱裏,身上的燥熱隐約被安撫了一些,接着卻又想要更多,他身上有好聞的清香鑽入鼻間,令她忍不住在他懷裏又蹭了蹭,“大少爺,你好香吶。”

雙臂一顫,“閉嘴!”唐玄清忍下将人丢出去的沖動,腳底生風。

那雙手貓一樣地在他胸口亂轉,她重複着一句話,“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沒有回應。

不多時,唐玄清終于停在了荷花池畔,君歌擡眸望去,見一彎清月被雲層半掩。

她說月色真美,他說待會兒會更美。

‘撲通’一聲池水四濺,有人被丢入水中成了落湯雞。

岸上的人環手在胸,一臉鄙薄,“清醒了沒有?”

池水浸透衣裳,碎發粘在額角,君歌一個激靈,這下徹底清醒過來。

君歌撲通兩下吐了幾口濁水,掙紮着站起了身,池水雖不算深卻也不淺将将沒過腰線,濕透的衣裳緊貼肌膚,她瑟瑟發抖仰頭不可思議地将岸上的人瞪住。

“你幹嘛這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湧上心頭,沾着水珠的眼睫在湖光月色下一顫又一顫,水靈靈的眸子蓄滿了淚,卻硬是憋着不肯往下掉。

那委屈逞強的小模樣,饒鐵石心腸看了也要軟下一片,唐玄清亦覺得自己的這番舉動有些過分。更在瞥見她腕上自己昨夜的傑作後心生不忍,但要他主動向這三番五次出幺蛾子的小丫頭道歉,他是如何也做不到的。

再三考慮過後,到底蹲下身子,伸出手算是表了個态。誰料卻被那丫頭一掌拍開,方才還在眼眶打轉的淚珠子已憋了回去,這會兒瞪着他顯然在等一個道歉。

他有些煩躁,收了手打算一走了之,被她的一個噴嚏,震回了良知。

“上來。”再度伸手他緩了面色,眸色依舊涼涼,一不小心瞥見她濕透的衣襟下隐約浮現的木芙蓉,尴尬地撇開臉去。接着便感覺到被一雙軟軟小小的手攀住,下一瞬用力向下一扯。

‘撲通’又是一聲響,這回水花濺得更高更大。唐玄清抹一把面上水漬,見岸上得意的小人兒沖他做了個鬼臉,回身颠颠跑遠,他卻一時不知該笑該怒。

☆、我會幫你

一覺醒來君歌拉下蓋住面孔的被褥,一雙眼盯着房梁打轉,覺得有些後悔,昨夜的自己怎麽這樣沉不住氣。

起身一番洗漱涼涼的水拍打在面上振奮精神,努力說服自己要以大局為重。好容易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巴巴又貼上去時,卻在院門前就被無情攔下。

把手院門的小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語氣卻很客氣,“大少爺下了死令,不準姐姐再靠近。”

唐玄清這回是來真的,真叫了人在院門把手,怕她悄悄再潛進去。

君歌有些氣餒,卻也只得往回退,分不清他是為昨夜香丸的事氣她,還是惱她後來将他拖下了水。

院中退出一名挎着醫箱的大夫,看得君歌心中越發虛起來,待大夫走遠,她又迎上去問:“大少爺怎麽了嗎?”

小哥搖搖頭道:“少爺身子一向不大好,昨夜不知怎麽失足落水,那樣涼的水少爺怎麽禁得住,今日便病倒了。”

君歌聞言色變,瞧他那模樣似乎不知道這事與自己脫不了幹系,心虛地揮着手向回路退去,為大少爺的弱不禁風捏一把汗。

退至荷花池畔時她不由停下了腳步,昨夜的事仍歷歷在目,她在池水畔一塊凸起的長石上坐下,捧着臉看池面打旋的落葉,自責過後又忍不住樁樁件件地數落起唐玄清的壞脾氣。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拖長尾音的,“咦~?”

君歌忙捂嘴回頭,只見一名錦衣華服的俏公子向她走來,一雙漂亮的狐貍眼正也将她打量。随後蹲下身來滿臉堆笑,扇骨輕輕敲在掌心,“你莫不就是那個勵志要嫁給玄清的小丫頭?”

她訝然,“你怎麽知道。”他顯然不是府內的人。

他并不正面回答,聞言笑彎了眼,很有些得意道:“誰叫我與玄清是摯友呢。”那模樣像極了山裏偷到葡萄的小狐貍,讓人覺得分外親切。

聽聞他是唐玄清的摯友,君歌往旁邊挪了挪,忙邀他同坐。

他也不嫌棄,大大方方地自她身旁坐下,饒有興趣地問道:“小丫頭,你方才對着這池荷花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麽呢?”

“沒什麽呀。”她也曉得避嫌,心虛地移開眼挑開話題道:“還有,我不是什麽小丫頭,我有名字,叫君歌。”他們一個兩個的怎麽都喜歡管她叫小丫頭,她已經十六了,早已不是什麽小丫頭,可以獨當一面了。

他被她的認真模樣逗笑,拱着手也自報了家門,“在下宋子婁。”随即卻又壓着嗓子小聲道:“我可全聽到了哦,你是在說玄清。”

當面被戳穿君歌大窘,想到兩人是摯友不由漲紅了臉道:“你……你能不同他說嗎?”

宋子婁哈哈又笑,像是發現了有趣的事,“玄清是有些臭脾氣,你說的都是實話。我不但不會告密,還會幫你呢。”

哪有這樣好的事,君歌很是懷疑,又忍不住想要相信,“真的?你會幫我。”畢竟騙她實在一點好處也沒有。

“那還有假。”他笑得一臉真誠實在令人動容。

“那……”君歌躊躇着試探道:“大少爺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這問題還真是将他問住了,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沉吟片刻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後表示道:“你這樣的按理說應當很合他的心意。”

君歌聞言有些委屈,事實可不是這樣,“可是他現在不許我靠近他,更不許我靠近他的院子半步。”

宋子婁有些意外,玄清雖說脾氣有時挺壞,可反應這樣激烈還是頭一遭,“你這幾日是得罪他了?”

想到昨夜君歌有些懊惱,捏着手指老實交代:“我昨夜将他拉下了荷花池。”

“什麽?你将他……”宋子婁愣了一瞬随即撫掌大笑,“小歌兒,我可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啊。”

兩人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聊得相當起勁,談話間君歌意外得知——蕭氏是續弦,并非唐玄清生母。

“子婁。”身後遠遠有個聲音在喚,顯然不豫,但卻沒有下文。

宋子婁回眸看去一眼,持扇抵着嘴笑。而後啓扇半掩與君歌低低耳語:“蕭氏是只笑面虎,你可要小心點吶。”

君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角餘光已瞥不見唐玄清的身影。君歌看着宋子婁遠去的身影思忖片刻,他不擺架子還很有親和力,與認知中的尋常富家公子哥相差很大,她默默做下判斷,他,一定是個好人。

一路沉默地将宋子婁引至屋內,唐玄清回眸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與那丫頭相熟?”兩人應當是初見才對,怎麽好似故人重逢。

“相見恨晚嘛~”宋子婁大有興趣地繞至他身前,“我看那小丫頭也沒那樣吓人,姑娘家主動些不是更可愛嗎?且她心思單純,模樣生得也好。我說大少爺,守身如玉這麽多年,也是該近點女色了吧。”

身上垮垮搭着件織錦披風,唐玄清抵着唇輕咳兩聲,聞言乜他一眼,懶得搭理。徑自落座,替自己滿了一杯茶。

“玄清,我有些惶恐。”宋子婁卻是一本正經地雙手護住前胸,往後跳開兩步,“你這樣清心寡欲,成日只與我厮混在一處,莫不是,莫不是,生了別樣心思吧?我先申明,我可只對小姑娘感興趣!”

話音剛落,有什麽東西在半空打着旋迎面飛來讓他住嘴。

宋子婁揮手一把接住,入手質感冰涼,定眼一看原來是一柄玉骨綢扇。

唐玄清擡了擡下巴示意他打開來看。宋子婁将手中原有的折扇塞入腰間,摸了摸玉質扇骨然後唰地展開一看,入目是一幅構圖巧妙的山水圖,一看之下好不驚訝,“這……這是蘇先生的墨寶,”他驚喜得湊過身去,“玄清,你哪兒得來的?”

“不要?”唐玄清伸手作勢要拿,似是在笑,“那還來。”

“要要要,怎麽不要。”宋子婁連忙往回護,眼角眉稍都溢滿了笑,“送出去的禮,哪有往回要的道理。”然後愛不釋手地在手中再三把玩。

良久,宋子婁終于一臉餍足地收起了玉骨扇,擡頭看着唐玄清又是笑,“我聽說小歌兒得罪你了?”

“小歌兒?”宋子婁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唐玄清一時反應不過來。

“怎麽?你還不知道那小丫頭的名字?”宋子婁看着他挑挑眉,一臉我知道哦,“叫君歌。”

唐玄清知道得罪指的是什麽事了,想到昨夜的事,他面色有些不自然。

宋子婁看那突變的臉色嘲笑他,“不就是被拉下荷花池嗎,我看吶一定是你那臭脾氣先将小歌兒怎麽了,畢竟逼急了小貓兒也是要發威的。”

“嗯,确實是我先将她丢下去的。”唐玄清飲下半盞茶,平靜道。

“什麽?你們兩個幼稚鬼。”宋子婁憋笑,“好端端的你将人姑娘丢水裏是個怎麽回事。”

“不是。”唐玄清面上有些尴尬,簡單地将昨夜的事做了交代。

宋子婁聽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狐貍眼熠熠生輝,“你是說你抱着她去了荷花池畔?”

唐玄清觑他一眼應了聲,“是。”雖說是為了将她丢入荷花池,清醒清醒。

☆、山林狩獵

“小歌兒,可讓我好找。”

當下人房的門被敲開時,宋子婁毫不避諱地側身進門,君歌也沒有這方面的自覺。只奇怪他怎麽找來了這裏。

宋子婁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貍,彎着眼說帶來了好消息,扇風将鬓角的兩縷發吹得飄啊飄,“我答應幫你的嘛!”

君歌覺得這朋友交得真夠意思,背着手挨近,仰着腦袋聽他的主意。

“半月後我約了玄清郊外狩獵,屆時,小歌兒你要不要來呀?”宋子婁明知故問,沖她招了招手。

“要,當然要!”君歌答得沒有遲疑一雙眼因興奮而閃閃發亮。

**

半個月後,兩人約定在城門外的長亭處彙合,唐玄清的馬車已在亭前候了約莫一刻,宋子婁遲遲方至。

自馬車上下來的同時宋子婁還順帶引下來了一位罩着白鬥篷的姑娘。

唐玄清有些意外,宋子婁一向不會在兩人出游時,帶上紅粉知己,這回這是?他的疑惑在看清帽兜下那張瑩白的小臉後,便得到了解答。皺了皺眉,視線落在宋子婁的面上,看着不那麽愉快。

宋子婁裝沒看見他眼中的不快,樂颠颠地招呼道:“我随意帶你家的小丫頭出府你不會介意的吧?”這話聽着像是詢問,可他還真沒打算照顧他的感受。

掀了掀帽兜口,君歌偷眼看他,見唐玄清今日一身打扮很是幹練清爽,沒有累贅的廣袖長袍以及精致的镂雕白玉冠,與平日的模樣大不相同。瘦弱的小身板被這一身勁裝稱得頗像那麽一回事。

車轅前長身玉立的少年郎,眉目俊朗氣度翩翩,微冷的氣質一如山間淙淙流淌的清泉,真是令人賞心悅目。偷窺他的視線還沒來得及收回,卻見他掃來一眼,鼻子裏隐約發出了一聲輕哼。倒也沒說什麽。回身便鑽進了車廂裏。

君歌暗暗松了口氣,自打上回被她扯落水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拿正眼掃視自己,雖說看起來并不那麽友善。但沒被立刻趕回府去,已乃大幸。

“時候不早了。”宋子婁拿手在額前搭着帳篷,擡頭望了眼天色。

豔陽高照,萬裏無雲,數只飛鳥劃過天際,他回身揮了揮手,拉起君歌也往唐玄清的那輛車裏鑽。

車上的氣氛是有些尴尬的,宋子婁恍若未覺,兀自說着六月飄雪的冷笑話卻引得君歌同他一塊捧腹哈哈大笑。唐玄清擡手扶額,挑起一片垂簾往外望,只圖一分清淨。

身後,宋子婁來時的馬車已被駕着往回路趕。而他們這一行遠去的馬車周身,駕馬緊随着三兩護衛。

待到達目的地的山腳處附近時,三人陸續下了馬車。

唐玄清走在最前,君歌兩人慢後一步,宋子婁半開着折扇虛掩着與身旁的小丫頭咬耳朵,“小歌兒,你怕不怕蛇?”

“不怕。”君歌想也未想便答道,山裏這些小東西有段時間一度肆意橫行,她們早就練就了一手抓蛇的好本領,但凡捉到了掐着七寸抽筋剝皮,往木丫上一串,再放火上一烤,油脂滴進火堆裏嘶嘶冒煙,撲鼻的香。說到蛇她只覺得饞,哪裏會怕。

“好極了。”宋子婁一雙狐貍眼笑得好不開心,壓低了聲音同她透露道:“深山野林的這些東西最多了,我可提前同你說了喲,玄清他啊怕慘了這東西。”

君歌睜了睜眼仰頭看他,他握緊的拳頭拇指往上翹了翹,面上的神情像是在說,好好表現,我看好你喲。

雖然不太能理解,唐玄清怎麽會怕那樣可愛又美味的小東西,但一股必須保護好他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她對着宋子婁用力點了點腦袋,一定不負所望。

另一邊,唐玄清醒着嗓子咳了咳,回身問道:“這一回打算怎麽比?”

“老規矩。”宋子婁收了扇子,接過手下遞來的一支長旗,用力紮入腳邊的一塊空地上:“你我每人一把弓配以二十支箭,以這座山頭為獵場,待酉時初還在這處彙合,屆時以戰利品的數量與質量一決勝負。”

唐玄清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至于賭注。”宋子婁挑眉又笑,勢在必得,“你若是贏了,要求任由你開,我若是贏了嘛,你便得告訴我蘇先生的那柄扇子你是怎麽得來的。如何?”

“好。”唐玄清牽起嘴角一笑,成竹在胸。

君歌看得有些出神,這個壞脾氣的家夥笑起來還挺好看,可對着自己時卻總繃着一張臭臉。

身後的護衛替兩人牽來兩匹玉花骢,唐玄清取齊弓箭翻身上了馬,宋子婁看去一眼悄悄将手中的缰繩轉而遞向君歌的手裏,努了努嘴要她一會兒緊緊跟上前。

君歌并不接過手,笑得有些腼腆,轉而攤了攤手,真是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我不會騎馬。”

可想而知,她千裏迢迢尋到這裏,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但君歌自覺不那麽糟,這一路而來,實則也受了不少幫助。與阿兄不同,她倒是覺得中原大多數人的心腸都還挺好,讓她一路換蹭着別人家的馬車,好歹輾轉了幾個洲洲縣縣。

竟然忘了也有這一可能,眼見唐玄清夾着馬腹已經離開,宋子婁拍着腦門心思急轉。突然又拍着君歌同她說:“既然騎不了馬,那便徒步追上去吧!”

“啊?”君歌的表情看着有些呆,她不是太敢保證兩條腿的她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馬。

“傻丫頭。”他眯着眼笑,“聽我的不會有錯。”

她還真就相信了他的話。一陣風似地追了上前。

宋子婁朝後勾了勾手接過護衛遞來的弓箭,沉靜下來後雙臂緩緩上擡對準某一方位拉了滿弓。

君歌放足狂奔,忽聞身後有異響,偏頭看去距離身畔約莫二尺處,隐約掃見一道細長的虛影帶起勁風呼嘯而過,那速度太快目力所難及,君歌擡手撥了撥額角紛亂的碎發,同一時間遠處一聲馬駒驚鳴,緊接着是重物墜地的鈍音,前方的山林上空驚起了飛鳥無數,君歌呆了呆,随即朝聲音發起處追了過去。

撥開橫在身前的枝丫一看,一匹青白相間的高頭駿馬,此刻正翻倒在地,一支赤紅翎羽的箭矢深深地紮在後腿根上,唐玄清倒是好整以暇立在一旁,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仰翻在地鼻子裏呼呼噴氣的馬駒,一臉無語。

唐玄清幾乎可以想見宋子婁舉着長旗揮舞的嘚瑟樣。那個家夥為了知道蘇先生的所在,居然這麽臭不要臉,連放暗箭傷他的馬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你這笨蛋

此情此景,君歌無比感動,為了給她與大少爺制造相處的機會,宋子婁險些犧牲掉了一匹好馬。

君歌擡眸看向唐玄清的同時,他也發現了她,她傻笑着擡手打了個招呼,見他對着自己又是習慣性的一個皺眉。

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君歌以為他又要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無視自己時,他卻指了指馬腿根上的那支箭問:“你,身上有匕首嗎?”

為公平起見,這場比賽除卻一把弓與二十箭外不能帶任何刀具。君歌也不例外身上那柄短劍一并被沒收了去。

她聞言有些受寵若驚,可身上卻沒有他要的匕首,摸了半晌想起還有一樣落網之魚留在身上,便将那把随身刻刀遞了過去。他接手時微愣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麽。

見他不趕她,君歌便只退開一步蹲在一旁乖乖看着他替馬兒拔去腿上的那支箭。

起先還好唐玄清勉強控制得住,但最後拔出箭頭的那一下馬兒吃不住痛,不分好賴亂踢的蹄子險些乎上唐玄清的臉,君歌眼疾手快地以巧勁替着擋了一下。

那馬兒掙脫了束縛,如何也叫不住,一股腦地往林子深處奔去。

君歌搓着手臂,見唐玄清沒有追的打算,反倒欲言又止地朝她看來。目光相接間他迅速移開了視線。君歌以為他要道謝,羞澀笑着摸了摸腦袋正要答沒事。卻聽他低低哼道:“多事。”

那羞澀的笑僵在嘴角,忍不住腹诽他這樣不好相處的人是怎麽交到宋子婁那樣随和的好朋友。

馬蹄嘚嘚遠去,忽然,四面傳來沙沙聲響,那細微的聲響夾雜在林中輕易難以察覺,可唐玄清幾乎是下意識地全身打了個顫。

不肖多久便見東南北三個方位分別鑽出了數條竹葉青與數條花斑蛇。它們一路□□,腥紅的信子絲絲探尋着空氣中的訊息。

唐玄清的四肢有一瞬僵硬,眼角下有一塊肌肉因為恐懼而無意識地跳動。下一瞬彈簧一般向西方蹦離一丈遠,可血液被凍住的感覺再次漫延全身。

宋子婁說得沒錯,唐玄清原來真是怕慘了這個,看他那極力控制也掩藏不住的驚恐模樣,令君歌心底有些小小快意。

“噗……”然後她一下沒繃住笑出了聲來,雖說過後連忙将嘴捂住,擺出了一張嚴肅臉來,欲蓋彌彰地擡首假意望天。

但為時晚矣,唐玄清看在眼裏,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想扳回顏面,可恐懼占據了一切。怎麽回事,回回上山狩獵宋子婁那小子都會提前把準備工作做得很到位。

再擡首,見不遠處的小丫頭面不改色且極有技巧地踢飛一地長蟲,手裏還掐着一條的七寸揮舞着朝他看來。乍一瞥見空中亂舞的倒三角,他又是一抖,西面肉眼可見地也游來了兩條長蟲,縱是再不情願也知道現在只得依靠她了。

他向她靠近,因為忌憚她手中的長蟲從又不敢太近。她果然小人得志,掐着他的七寸與他談起了條件。

“如果我幫你消滅它們,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我們握手言和吧!”君歌覺得自己這樣大方,他肯定沒有拒絕的道理,畢竟次次皆是他不講理。

“言和!”唐玄清答應得極快,但望向她的手時忍不住嫌棄:“握手就不必了。”

君歌見他雖然答應得很快,但語氣裏的不情願太過明顯,明明是自己不與他計較了,她忍不住同她理論:“拉你下池水是不太對,但那是因為你先将我丢下水去,我不過是有樣學樣……不對,以牙還牙罷了……”

眼看它們逼近,她居然還有閑情同他廢話,全身緊繃的唐玄清幾乎咬着後槽牙壓低聲道:“快點将它們處理掉,我謝謝你!”

見他又動了氣,君歌立馬禁聲,從他背上的箭筒裏取了兩支箭,虎虎生威地揮舞起來。

唐玄清立刻又避開三丈遠,見一地的長蟲不時在空中翻滾,落地後咕嚕兩下便都斷了氣。

最後的最後,他半側開腦袋,顫顫擡起一指,指示她刨個大坑将沒了氣的長蟲全都埋了。

“啊?”她手中仍掐着一只玉米蛇,聞言似乎有些不舍,磨磨蹭蹭地最終還得答應了。

唐玄清似乎看見君歌盯着手中一條黃白相間的長蟲,舔着唇咽了咽唾沫。剎那間他只覺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不不不,一定是他看花了眼。他撇開腦袋,覺得自己需要一刻鎮定。

君歌悄悄回頭看去一眼,見唐玄清此刻的視線落在別處。于是忙将那條斷了氣的玉米蛇在身上藏好。腦中已浮現稍後的一頓美餐,鮮嫩多汁,令人回味生津。

待埋上最後一抔土,拿腳踩實,君歌拍了拍掌心的土,回頭去找唐玄清。可在離他一米開外的距離上被他支着箭拿翎尾抵住了。

君歌低頭瞅了瞅抵在腹上的那支箭翎,莫名其妙,“大少爺,你幹嘛?”

“你,去洗個手。”唐玄清的眸光不時掃上她的手,壓抑着惡寒繞至她身後,繼續拿翎尾抵着她的背,推着她去尋山溪。

君歌的自尊心小小地受到了傷害,她明明幫了他那樣大的一個忙,他沒道謝也就罷了,居然用看着毛毛蟲似的眼神看着自己!

踢着步子走了約莫半裏路,隐約瞧見遠處潺潺溪水,從石面濺躍下來,水霧噴灑間在陽光下映照出一道彩虹來。

“小丫頭。”唐玄清的聲音隔着兩小步距離,從腦後傳來。

君歌心裏憋着小小一股氣,硬聲硬氣道:“我叫君歌,大少爺。”

“……”這一回他不知是自覺理虧還是什麽,好聲好氣地又是道:“好,君歌,今日的事……”

她學了一回乖,雖然心裏有氣但也分得清好賴,接口道:“今日什麽也沒發生。”

見她答應得這樣爽快,身後握箭的手松了松,也不再出聲了。

“嗷~!”忽然一聲獸吼在林間炸響。

因為隔着不短的距離,所以聽得不是太真切,于是君歌回頭看向唐玄清求證道:“大少爺,你有沒有聽見什麽吼叫?”

說話間又是一聲嚎嘯比方才更近許多。

“嗷~!!”

這一回君歌聽得清楚明白,是虎嘯!不由雙目大瞠。

唐玄清此刻已經從方才長蟲的恐懼中緩過神來,又恢複了慣有的清冷态度,仿佛從未有過之前的惶恐失态。

雖說長蟲那美味又可愛的小東西她一點不怕,可遇見了山中大王,身旁還拖着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她也知道唯有掄起袖子快跑!

可看唐玄清卻仍是一臉無動于衷的模樣,君歌立刻明白過來,這個養在房中的金貴大少爺怕是從來沒見過老虎,這才聽不出虎嘯聲。

那可是山林中的大王,一聲吼抖三抖,就是放在她們山裏,也是兩個成年男人都打不倒的厲害角色!

生死關頭,她才不理會他還嫌棄着她的手,一把抓了就要往回跑。他可不能有事,她們還有要緊的使命。

可拉起他的手還沒跑開兩步,就被他給拍掉。

君歌急了,脫口就是:“笨蛋,那是萬獸之王老虎的吼嘯,再不跑若是被盯上了,我們會被啃得連骨頭也不剩!老虎就是,那麽大個……”見他聽了她的描述,居然抱起手好似看她笑話,她比手劃腳,急得直冒汗,最後一跺腳,“哎呀,總之我們快跑!”

唐玄清微涼的眸光隐約暈染了笑意,看她這樣驚恐慌張,心底有種扳回一局的平衡感。

然後君歌便聽唐玄清的聲音平靜地傳來,像是回敬她一樣,“笨蛋,那不是虎,是人。”

他同她解釋,這麽做是為了驅散山林中可能存在的其它野獸,“你以為我們上山狩獵,會一點準備都不做的麽?再說……”他睨她一眼,“郡陽境內不比山野,怎會有老虎。”

他說得好有道理,君歌聽了他的解釋,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也不在意他最後的那句奚落,好奇心開始鼓漲,究竟是怎樣的口技竟然能将虎嘯聲模仿得那樣逼真。

這一回不用唐玄清用箭翎抵着她往前趕,君歌自發尋着聲音蹦過去,心想事後一定要向那位能人好好讨教,回去也吓唬一把阿兄才好。

眼前長長的枝條與灌木半掩着視線,君歌拿手撥開,踏前一步,緊接着一雙眼眸閃着興奮的光芒。指着溪流對岸一雙琥珀眼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花斑虎,由衷敬佩道:“大少爺,好厲害啊!不但虎嘯聲像,連形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呢。”

慢行一步的唐玄清順着君歌的指尖看過去,不期然對上了一雙琉璃一般的琥珀眸。

“…………”

“跑!!!”

☆、不要死掉

兩人放足狂奔,又一聲低吼在林間震蕩開來,厚實的肉爪朝下輕輕一按,窄窄的溪流根本不成阻礙,騰竄着向前飛撲,血盆大口之下獠牙畢現,沾着血色的銀絲在陽光下泛着晶瑩的光。

君歌看去一眼魂飛魄散,在風中呼喊:“大少爺,你不是說郡陽城境內沒有虎嗎?!”

“……閉嘴。”道理上他那句話是沒有一丁點兒的過錯的,但現下的情況很明顯不在道理之內。唐玄清面色亦不那麽好看,因羞赧而隐約泛起紅暈,那聲‘閉嘴。’也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快如閃電的猛虎,怒吼着幾下竄将上來,與它拼體力絕不會是明智之舉,被撲倒只不過是遲早的事。

“上樹!”唐玄清當機立斷勾住一顆雪松往上竄,沒忘将君歌也一塊帶上,還算有點良知,這一回他再沒心思嫌棄她的手了。

兩人攀坐在半中的樹杈上上氣不接下氣,唐玄清那張小臉已經沒有人色了,抹一把額上豆大的汗珠,大眼瞪着小眼,然後……又該怎麽辦才好?

那只虎起先還試圖往上竄,連栽了幾個跟頭後,改了主意在樹下聲聲咆哮着徘徊不去,不時仍呼着肉爪往樹上去。

那一爪子拍下去,連帶着樹上的兩人都跟着震三震。

君歌心驚肉跳,緊緊抱着樹幹發問:“為什麽不挑一顆粗點的樹?”真怕再幾爪子下去整顆樹就那麽帶着她們一塊趴下。

唐玄清瞥她一眼不說話,雖說心底亦在暗惱自己,但生死關頭勾住哪顆便是哪顆了,哪有那麽多時間容他分析判別。

嗷嗷的吼嘯漸漸平息下去,兩人在樹上挂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那只虎終于耗不下去,邁着步子朝前走開兩步,不再瞪着銅鈴大的眼睛淌着兩寸來長的晶涎巴巴朝他們望。

君歌吊在嗓子眼處咚咚亂撞的小心髒總算歸了位,大喘一口氣,幾乎以為逃過一劫,誰料一個眨眼間它竟然又掃着尾巴折身旋回了樹底,腦袋枕上交疊着的毛乎乎的肉爪上,閑哉哉小憩起來,這是打算養精蓄銳盤算好了要将他們當做睡醒後的小甜點啊!

“怎……怎麽辦?”君歌有些欲哭無淚。出師未捷身先死麽?她還沒有與他一塊完成使命,可不能就這麽一塊葬身虎肚。真要到了緊要關頭,她……她也只能選擇舍了自己的性命,為他争取逃生的機會,至少……至少要将他保全下來,大祭司說不定還有後招。

真要舍掉性命?君歌設想着這最壞的可能,止不住感到害怕。

樹下的虎早已經停了攻勢,可怎麽還是能感覺得到綠葉随着枝幹在微微輕顫,移着眸子掃過去,見有人瑟瑟發抖地打算哭鼻子,早不見方才舞着長蟲虎虎生威的威風勁。

畢竟還只是個小丫頭……

見他看過來君歌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裏那泡淚憋了回去,盡管因害怕牙齒仍抑制不住地打着顫,但心下已做了決定,“大少爺,待會兒我纏住它,你趁機快逃,千萬不能死掉!”

真想撬開看看這小丫頭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明明怕成這樣,還在這逞強,他倒想問問她做了怎樣的打算,“纏住它?用什麽?”

她已視死如歸,無限悲壯,“用我的血肉!”

唐玄清掩面扶額,萬分無奈,事情還未糟糕成那樣。再者說,靠一個小丫頭掩護然後獨自逃跑?這是大丈夫能幹得出來的事嗎?真要這麽做了,他下半輩子還要不要見人了?

想到便要行動,趁它還在小寐占個先機,照着它的腦袋先來一下,興許還能多争取一些時間供他逃跑。

若是方才提上弓箭有多好,君歌後悔不疊但仍攀住枝幹要往下竄,被唐玄清一把扯住,掙紮間踩斷一根細枝,眼看着它往樹底下的虎身上掉去。

在還隔着一尺距離時,那虎忽然動了動毛茸茸的耳朵,反應靈敏地向一旁躍開,挑釁似地仰頭看她一眼再又掃着尾巴盤踞在樹底下。

君歌趕忙握緊唐玄清的手,看着樹下的一幕啞在當場,這只成了精的虎,竟然是在假寐,為了引她自投羅網?!

想想都後怕。

在唐玄清的幫助下,君歌重新坐回了枝幹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笨蛋,盯着她頗為鄭重道:“不要再幹奇怪的事了。”

“可是……”她低了低腦袋怏怏道:“你不能有事。”

唐玄清聞言面色不自然起來,不自在地移了移眼,良久聲音方幽幽傳來,竟是難得好脾氣地同她解釋起來,“我與子婁約定酉時彙合,屆時我若未出現,他會遣人來尋的,所以,等着就好。”

因為尋小溪她們走了不短的路,後來又被一路追趕慌不擇路,她們此刻所處的位置實在很偏,唐玄清自己怕是都認不清回路了。此刻時辰尚早,要等宋子婁遣人來找她們天色都暗下來了,黑燈瞎火的山林間要找到她們且在一只老虎的眼皮底下安全地帶走,真的不是太容易。君歌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可一時半會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

時間一滴一漏地過去眼看黃昏将近,樹下的虎卻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雖說依舊趴伏在地,但這一回君歌不敢再冒險,誰知道它是不是又在假寐。

偷眼看一眼唐玄清,他竟然也閉着眼靠在樹上小憩,真虧他睡得下去。

就在此時一只山雀自眼前掠過,落在身側不遠處的枝頭上,叽咕着腦袋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那小小的身影觸動了君歌腦中的某個開關,她捂着嘴心裏低低‘啊’了一聲叫,眸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再仔細一看樹枝上其實停了不止一只山雀,君歌屏住呼吸,緊緊盯住那些小小身影,失敗了便等下一次機會,幾次三番終于叫她看準了時機一下握在了手裏。

低低為自己喝了聲彩。君歌從裙角上撕下一小塊薄紗将它層層裹住,僅讓它露出一顆腦袋來。

君歌對着它擺出一幅兇狠的表情來,她說:“小東西,落在我手裏你可是會沒命的。”

那小小身子即便裹着數層薄紗,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在自己的手心裏瑟瑟發抖。它啾啾鳴叫,滴溜溜的綠豆眼帶着幾分求饒的可憐勁,不禁令她想起了小呆,她忽然覺得有些心軟,但很快狠下心來,為了活命也只能委屈它了。

君歌再次硬起了心腸,将它高高上舉腦袋朝下,忽然一個松手,又眼疾手快地伸出另外一只手穩穩接住,然後再次捧到眼前來,“你看,你被裹得這樣牢,我若是方才沒接住你,你掉下去是要沒命的!”

“你……”唐玄清在一旁不知已看了多久,對上她的眼一臉的費解,有些不吐不快地問道:“你……在幹嘛?”

“你醒啦?”君歌下意識地将山雀往懷裏一藏,又自覺有些此地無銀,一臉的讪讪捧出來,同他解釋道:“我想着若是吓唬它,說不定能使它失禁。”

“…………”

唐玄清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聽叉了話,這個行為怪誕的小丫頭,偶爾嘴裏蹦出的話也總叫人摸不着頭腦。

☆、阿兄說的

“山雀的糞便,一但粘上了虎皮,就會引起虎皮的潰爛,”君歌眯起眼,壓低聲,像是在說一個瘆人的鬼故事,幽幽揭開謎底來,“最終致使百獸之王死去~”

這話雖聽着有些荒缪,但這小丫頭那副有理有據的篤定模樣,一時還真唬住了唐玄清,在這之前她明顯是見過老虎的,相比他的紙上談兵而言她或許确實要更了解它們一些。

君歌放走了那只可憐的山雀,将沾滿穢物的薄紗用刻刀勉強分做幾段,分綁在根根折枝上,在唐玄清慢一步想要阻止的手勢中,她已瞄準了虎背紛紛擲去,最後一枝砸在了它的腦袋上!

那只虎猝然乍起,仰頭的瞬間砸向它腦袋的那根枝丫一路沾蹭着穢物滑進眼裏,它疼得嗷叫一聲,怒了!

暴怒的猛虎,咆哮着一下又一下地撞上樹來,兩人抱着樹幹搖搖欲墜。

背上裹着薄紗的折枝早被抖落,只是那只沾了鳥糞的眼有些發紅,除此之外再沒有更多。腐蝕化膿融為一泡血水,那樣玄妙的景象并沒有發生!

當然不可能發生……

眼下他們的情況很不樂觀,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時,大概也是這顆雪松壽終正寝之時,屆時将帶領着他倆一塊倒下。

唐玄清內心有些崩潰,“你從哪裏聽來的這樣不靠譜的謠言。”其實最令他無法接受的是,方才有那麽一瞬間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她的鬼話……

好心辦了壞事,君歌瑟縮一下,在風中淩亂,“我阿兄說的。”

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舍生取義還能不能夠成功?

君歌向下滑去一尺,被唐玄清一把拉住,斥她別再添亂,“你又要幹嘛。”

君歌顫着聲音道:“興許我的血肉對極了它的胃口,趁着它咬斷我的喉嚨飽餐一頓時,大少爺……”她握上他的一只手無限悲壯,“你一定把握機會逃出去。”

她竟然還沒歇了這個心思,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若是真靠她逃出生天,自此午夜夢回,她的慘相怕是要陰魂不散地将他纏上。

然而下一瞬暴怒的猛虎停下了所有動作,拗着腦袋向一側望去,琉璃眸在昏暗的天色中好似愈加明亮起來,它機警地抖了抖毛茸茸的一雙耳朵,聳動着鼻子在空氣中搜尋着什麽。俄頃若離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遠處一聲嘶鳴,追逐奔跑,漸行漸遠。

是方才跑走的玉花骢!君歌兩人相視一眼,了然于胸,是玉花骢身上的血腥味将它吸引了過去。君歌在心中為它默哀了一倏忽,慶幸自己不必舍掉性命。

她看着他:“大少爺,你上輩子一定拯救了天下!”

他想說不,難道不是犯了什麽事,才會惹上她嗎?

兩人挂在樹上觀望一陣,确定危險解除後忙從不堪重負的雪松上滑了下去,雙腳踏在實地上的感覺讓人無比心安。看一眼朦胧的天色,再過兩刻就要全暗下來了,夜間的山林危機四伏,他們最好趁早離開。

眼前,除了樹便是不知名的樹,樹影婆娑如鬼影,兩人找得都有些暈頭轉向,東南西北早已分不清。

折了枝條裹了裙紗,再塞一把枯葉,取了火折子輕輕吹燃後勉強做了個簡陋的‘火把’。

“好啦。這樣路就好走多了。”君歌一手舉着簡易‘火把’回頭遞了根木枝到唐玄清身前,另一頭則握在自己的手裏,“大少爺你牽好,擔心腳下的路。”

唐玄清遲疑了不過一瞬,便搭上了手。君歌滿心皆是尋出路,沒注意到他态度上的變化,兀自牽着自己少爺滿山跑。

微弱的火光應和着清幽月光,照亮了前路,也朦胧映照出少女單薄瘦弱的身形來,這小小身體裏似乎藏了無窮力量,映入唐玄清的眼裏想起方才的事,不禁微微有些出神。為了什麽,她要為他做到這個份上?只要他平安她甚至願意以命交換,他原本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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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方宇,是孤兒,是重生者,地心世界就要入侵!我會修煉,我想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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