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說時依舊(一)
同一班公交車,一起回去拿錢。好惡俗的言情小說開頭。
喬槿慚愧地想起回去拿獎學金時諸位學霸意氣風發的樣子,每個人都有可以侃侃而談的對象,只有她一個人坐在一旁安靜地局促不安。
不同圈子裏的人是很難攀談的,學生時代只有兩種人會大名鼎鼎,一種是凡人望其項背的學神學霸,另一種是喬槿。喬槿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畢竟從她打算開口緩解一下自己的尴尬處境的時候,旁邊談論雙曲線的對話就好死不死地蹦進耳朵裏。
那是高二的課程吧。
她的勇氣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胎死腹中。
何況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喬槿,平時成績一般,偏偏就在中考穩穩考進了一中不算,還能回初中部拿獎學金。
在別人看來,上天總是愛垂憐同一些人。只有現在的喬槿知道,自己大概是預支了太多的運氣。
愛笑的女孩運氣不會太差——運氣差的女孩不會愛笑,這些雞湯正讀反讀都頗有道理,誰能說得清楚呢。
然後這一班穿梭于各個高中之間的公交車,喬槿終于見識到了P市高中學校質量的參差不齊。
幾個帶着耳釘染着頭發的少年,看起來大概是高二高三的老油條,在著名的某職業中專站上了車。
幾個人大大咧咧地坐了愛心專座,前面有帶着小孩的婦女他們這幾個已經讓了座,喬槿不得不在一個老人上車的時候也讓出了座位。
然後其中一個看起來活脫脫小流氓的男生注意到了喬槿,不動聲色地站到了喬槿旁邊。等到喬槿回過神來的時候,流氓把她困在了窗戶和後座的死角裏。
車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這樣喬槿就算呼救也是吃完虧,可現下對方只是一臉不懷好意,又要怎麽說得清楚。
她進退不得,直到有一只手向她伸出。
“過來。”那個看起來很難接觸的學霸冷冷地對她說到,“你不在我身邊還想在那裏做什麽。”
喬槿沒有反應過來,他拉住她的手腕,回過神來就在他的懷抱裏,圈出了一個小小的安全空間。
人多之後公交車上的空間變得狹小,喬槿幾乎就要貼在他的胸前。
“多謝。”
“不用在意。”
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在說悄悄話。
那麽多喜歡喬槿的男生,只有眼前這一個彼此不知彼此的人,給了她最大的安全感,和青春裏最漫長的七年之仰。
以為青春比一生都要漫長,你是唯一的跌宕。
後來也不算認識,只是認得。
就是每天下課之後的同一班七路車。
喬槿甚至偷偷地記住了他是在哪一站下的車。
有一次正好趕上,她懷抱着一大堆心事,随手投了一張紙幣進去,然後發現自己剛剛手裏的一塊錢安然無恙,而十塊錢躺在投幣箱的最上面……
欲哭無淚。
司機看她趴在投幣箱上恨不得把頭都伸進去,忙問發生了什麽事,尹微略尴尬地解釋投進去十塊錢。司機叔叔很豪爽,“你收九個乘客的一元就好了。”
要不是她每次出門只帶了車錢和卡,她應該不會為了這一紙十元折腰……
“把錢給我就好,謝謝!”
喬槿微笑着重複了七遍,心裏早就罵了自己無數遍。
出門前忘記看今天的星座運勢,真是今天最大的失誤。
大概上帝喜歡跟遲鈍好性子的她開玩笑,收完第七張的時候她正整理那一小疊淺綠色紙幣,突然有人遞給她一枚硬幣。
一樣的清冷,一樣的沉默。
如此近的距離。
﹒
如果突然在一個人面前需要躲避他的眼神,一定是心虛了——不是對不起他,就是喜歡上他。
然後開始糾纏不清。
因為喜歡才會患得患失,才會在意那些對方從來忘記的偶遇和巧合。即使只是概率統計的萬一,即使已經注定是遺憾結局,但那個人近在咫尺,還是忍不住要試一試。
試一試如果喜歡他,他會不會發現這一點小心思;試一試如果靠近他,他會不會察覺她的別有用意。
那還是高一的第一個學期,喬槿跌跌撞撞地把握不住學霸的精髓,慘兮兮地在物理挂了個紅燈。人生的第一個不及格啊,她面無表情地把卷子折好,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然後毅然決然地投身社會主義建設。
學校安排文重理重兩個班的用意大概是為了促進學習氣氛,無意間把兩個班串在一起,倒使得彼此互通有無。
喬槿看見了他。
人家依舊是意氣風發的理科學霸,她卻變成逼上梁山的草寇,純屬狐假虎威。
本來是兩條平行線,可被一個紅綠燈打岔有了交點。
有人問她,知不知道嚴清和。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喬槿搖了搖頭。但是好奇心比貓重的她追根究底,非得要知道為什麽要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名字。
偏偏緘口不言。
她旁敲側擊地打聽,終于見到那個名字的主人,“他……”竟然就在隔壁的隔壁。
“果然有故事……快把內情如實招來,我就告訴你原因。”
這樣那樣如是這般。
“他啊,他喜歡你。”
诶?!什麽神展開?
絮絮叨叨的數學老師早已留不住喬槿的心。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裏,然後開出花來。聽到一些事,明明不相幹的,也會在心中拐幾個彎想到你。
可是只是聽到了一個關于喜歡,又恰好關于自己的故事,她就把持不住?
偏偏有一種心動不可理喻,在你不知不覺間入侵,霸道而隐秘地占領全部陣地。甚至來不及築起心防,已經節節敗退,丢盔棄甲。
喬槿突然好想知道,嚴清和記不記得喬槿,印象如何。
明明知道有那麽一個答案,她還是要親手一點一點挖掘蛛絲馬跡,用證據确鑿來說服自己心律不齊不是生理性原因引起。
後來不請自來。喬槿輾轉知道,為什麽說他喜歡她。
男女比例一樣不協調的兩個班級,男多女少的理科班,女多男少的文科班,在雌雄激素分泌失調的晚自習,找個機會就可以在走廊聊人生聊理想聊哲學,談詩詞談歌賦談書籍。
文科男生說的都是花前月下美人旁,理科男生跟着賞花賞月賞小姐。
難得嚴清和參與了一次。
“十三班的女生,長得最好看的……喬槿吧。”
于是文重理重之間的牆刮過一陣龍卷風。整日在題海撲騰的兩個班級都喜歡這種生活調劑品,這次與會記錄從一句話演繹出了一個劇本。
本來只是一個關于哪個少年不懷春的小音符,在高二這個輕松愉悅的演奏大環境下顯得嬌羞有趣,但是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被喬槿拒絕過還不肯放棄的蔣青把這件事看得很認真。他和嚴清和在一個走廊牆角談了一次,兩個人成了君子之交。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然後有人問蔣青,你們倆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他是我的情敵。”蔣青一臉正經。
﹒
總有兩種現象。
一個男生喜歡一個女生全世界都知道,只有那個女生不知道。
一個女生喜歡一個男生全世界都不知道,最後那個男生也不知道。
在蔣青的煽風點火添油加醋之下,這一句話的味道有意思得多了。他成功讓文科班的原本都打算從頭到尾只要遠遠看着就好的喬槿,知道了自己的情敵的名字。
所有的鬧劇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三人成虎,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劇情發展得有些混亂。喬槿把嚴清和這三個字抽絲剝繭研究得透透徹徹以後,發現無藥可救的是她自己。
從一開始的好奇,好奇自己跟嚴清和的交集,便丢三落四地分配過多關注在他身上,慢慢成了習慣。
還有多久呢。
只要她能考上同一所大學,這樣的日子就還能夠有很長。
畢業的時候突然她發現,她的他的她,不是她。
她悄悄關注了嚴清和的微博,做一個路人偷窺着他的一舉一動,終于發現了推翻當初那一個結論的蛛絲馬跡。他為離別感慨,單單只提到了一個名字。
城市鋪陳在她腳下,低聲呓語,依偎在耳畔,接受她吐露的所有秘密。
終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甚至目睹了屬于他但無關她的愛情。她起初的用意,不就是想要推翻那一句“他喜歡你”。可是如今證據确鑿,只剩下灰色的長空一片透徹的寂寞。
怎麽忍聽冷風獨語?
他是她的一葉障目,她是他的雲淡風輕。鋪天蓋地的黯然幾乎叫她窒息,高三的最後一天,她落荒而逃。
只是最美,無關風月。
一如她情感飽滿卻又脆弱無力的暗戀。
從頭到尾不過只有一句話。
“長得最好看的……喬槿吧。”
可悲得可笑。
忽的悲從中來,那麽一股子眼淚幾乎止不住要掉下來。一個人的記憶,被粉碎的驕傲埋葬,下樓一階一階,踏碎了再也拼不完整的過往。
後來,那個看起來她毫不在乎的人,她曾經在聊天窗口裏寫滿了要對他說的話,可是卻一直無法發送。那個她畢業決絕果斷登不上的賬號,在另一個地方她曾很想知道他的喜怒哀樂。那個以為與她再無瓜葛的人在那麽多個容易脆弱的夜裏,卻是忍住了一萬次想要聯系他的沖動。
每次都是最不肯收手的那個。
自知不對,一意孤行,幸好她早早自斷後路。
減少無謂的漫長關注,抑制在心裏瘋狂滋長的蘑菇。究竟是放不下,還是開頭已成錯?誰也無法給出答案。
一段她稱之為“犯蠢”的時光,偏偏在記憶裏死皮賴臉。好多個比往常更濃烈的夜晚,好多次輾轉不成眠的蹉跎,心裏那麽多隐晦的秘密終于一個都藏不住,在黑夜裏無可遁逃。
喜歡是最簡單的糾葛。
在那些用盡全力只做了兩件事的歲月裏,另一件是愛你不留餘地。
她本來就是一抹慘淡而哀傷的色彩,若不是因為有了心底那綿延多年的陽光,又怎麽強顏斑斓,舉手言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