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季慵今天早上睡遲了,這會兒從家趕到學校,準備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進去,營造出自己沒有遲到的假象,結果發現最後一排居然有人。
有機化學是他們的專業課,每年挂科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以上,出題人極其變态,每到期末劃重點的時候恨不得把頁碼也劃上。
“這本書的每句話都是精華,都有可能是重點,你們要好好記。對,每個圖也都記好了,也在考試範圍內。”
這是王教授的原話,一字不差。
于是剛經受過高考洗禮的大一新生這才明白過來:高考時老師為了讓你多拿那一兩分,拼了命把知識一股腦兒灌給你,再三囑咐你要用心揣摩出題人的用意。然後上了大學,才發現大學老師出題的用意與高中老師截然相反——
他想讓你挂。
所以平時上有機化學這門課的時候,大家都卯足了勁兒擠在前排,盡量在教授面前混個臉熟,等到時候也好求個情,舔着臉用出勤率來掙個一兩分。
季慵往最後一排裏面走,想看清楚這位徹底放棄治療的朋友究竟是哪位。恰好此時周自橫換了個姿勢,側臉露出來。
季慵定睛——這不是他那從考古學轉專業過來的室友嗎?
可他真的……沒轉到母豬護理專業嗎?
周自橫是被笑聲吵醒的,心想着可能教授講到什麽有趣的地方把大家逗樂了,他趴在桌子上不動準備繼續補覺,胳膊處卻輕輕被人搗了一下。
剛才他就感覺身邊坐了人,這會兒估計是那人不小心碰到自己。于是沒理會,結果不一會兒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這次力道還挺大。
周自橫不得不從桌子上起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陽光刺眼,只能半睜着眼,結果一看——
怎麽又是這人!
“幹什麽?”周自橫的聲音低沉慵懶,還帶着些許剛醒後特有的沙啞,只不過被吵醒的低氣壓讓這聲音聽起來莫名發冷。
季慵正懶散得坐在位子上,纖細的手指在桌子上富有節奏地敲打着,嘴角帶抹笑,側臉看他,下巴往講臺方向揚了揚。
“老師喊你。”
周自橫坐正,往講臺上看,季慵沒騙他,鏡片跟啤酒瓶底一般厚的老教授正看着自己。
“這位同學,能起來回答一下剛才的問題嗎?”
王教授倒也沒怒,聲音平靜,目光甚至帶着鼓勵。
周自橫揉了揉眼才看清黑板,就聽見旁邊這位好心的室友壓低了聲音提醒他。
“選C。”
周自橫:“……”
一投影儀的機理題,告訴他選C,這是看不起他還是自己有毛病?
真把他當成從考古那轉專業過來的?
周自橫淡淡瞥了季慵一眼,迎上了對方真摯又無辜的眼神,仿佛C就是正确答案一般。
最終在王教授重複了一遍題目後,周自橫完美地回答了這道關于“霍夫曼重排”的機理題,還順便挑出了老教授ppt上的一個書寫錯誤。
于是剛剛還讓自己選C的季某人,在一片寂靜中鼓起了掌,掌聲格外清脆,回蕩在空曠的教室,久久不散。
周自橫:“……”
操。
好丢人。
王教授站在講臺上,用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剛回答問題的周自橫,這個知識點是每年考試錯誤率最高的,他特意把經典例題挑出來作為重點來說,結果一個坐最後一排趴在睡了一節課的學生輕易給解出來,讓他不禁産生了一種錯覺——
還是試卷不夠難。
他原本也沒想刁難周自橫,将人誇了一通之後又打趣了幾句:“這位同學,學得不錯,就是上課睡覺容易着涼,到時候你旁邊那位同學還要把衣服脫了照顧你,這樣容易影響課堂紀律——”
“還不雅觀。”
全班同學哄然大笑,都轉過頭看着兩人,離季慵比較近的兩個男生,一胖一瘦,趁着哄笑沖他握拳:“季哥,牛批啊!”
季慵回禮:“承讓承讓。”
前排有好幾個女生看兩人的時候臉都紅了,又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讨論什麽,目光不時往後排飄。
此時,兩人不知道的是,屬于他們的第一個CP大樓,就在這麽嚴肅神聖的課堂氛圍中,初露雛形。
周自橫坐下,沒繼續趴在桌子上睡覺,但聽了會兒課後又開始犯困,手托腮,眼睛半閉不閉。
一節有機化學課近兩個小時,中間有十分鐘上廁所的時間,但王教授一般都是自動把那十分鐘并在上課時間裏的。已經連續聽了将近一個半小時機理講解的學生們,此時正是精力匮乏最容易走神的階段。
季慵這時候一般都看小說打發時間,但今天他是從家來的學校,書包裏沒帶幹貨,閑得發慌。于是他試圖找同桌搭讪:“哎,你真是學考古的?”
周自橫沒理他。
這麽一個低氣壓在旁邊,一般人別說搭讪,只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圈再用被子裹起來,生怕被誤傷。
可季慵哪能是一般人啊,沒皮沒臉地繼續糾纏他的新室友。
“你一個學考古的,怎麽轉到理科來了?”
“難道真的挖墳挖累了?”
“我跟你說化工絕對比挖墳累,勸你珍惜生命和頭發,趕緊轉到母——”季慵剛準備提那個老校區唯一一個文科專業,就收到了周自橫冷冷的眼刀。
少年好看的臉此時陰沉冷酷,眉眼間是藏不住的煩躁和戾氣。
“滾。”
一個字回得沒有任何感情。
但季慵像是沒感覺到對方的态度似的,依舊熱情似火:“既然你非要讀的話,作為室友的我一定要多多關照你。首先——”
季慵朝周自橫幹淨的桌子上掃了一眼,“你要有專業書。”
昨天老唐說書缺貨,讓他再過兩天去拿。周自橫現在上課确實一本專業書都沒有,像高數、馬克思這種公共課的書還能在網上買或圖書館借,但有機化學這類的專業書,是國大教授自己編攥的,網上一般買不到。
季慵也不管對方接受不接受,只把自己的書攤在中間,又往周自橫那邊偏了半分。
周自橫用餘光瞥了下,書特別新,只翻開了封面,書頁的空白處游走着龍飛鳳舞的兩個字——跟那天這人簽下的“帥比”這倆字的筆鋒和勁道一模一樣,張狂有力。
他又将目光轉到季慵臉上,名字挺好,可惜……人是個傻逼。
“我跟你說這門課容易挂的,還是要好好聽講的……幹嘛?幹嘛拿那種眼神看着我……我跟你說啊,別懷疑我,我是不可能挂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挂的。畢竟——”季慵邊說還邊自戀甩了下劉海。
“哥可是年級第一。”
季慵這次還真沒吹,人确實是年級第一,但這麽張狂地将“哥可是年級第一”脫口而出還不臉紅的,他是第一個。
周自橫今天總算是明白了——厚顏無恥、沒皮沒臉已經不足以形容季慵,但他又找不出合适的更高級的詞彙來形容對方。
“怎麽樣?要不要——”季慵話還沒說完,周自橫就無情打斷了他。
“不要。”
“那你——”
“與你無關。”
“……”
“怎麽就雨我無瓜了呢?”說起瓜,季慵想起來林平之昨天給他看得那條帖子,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無聊,又跟着點進去與主人公相關的好幾個帖子,了解到不少瓜。
季慵一臉八卦,往周自橫那邊湊。
周自橫立刻用手隔開:“離遠點兒。”
季慵倒是聽話,乖乖移回原位,問:“哎,你知道周自橫嗎?”
這回周自橫終于也側臉看他了,發出一個單音:“啊?”
季慵以為自己描述得不夠詳盡:“就那個少年班的,剛回國,聽說在國外呆兩年,禿了頭。”
周自橫:“……”
禿頭這個點,是季慵昨晚浏覽過的所有帖子裏關于周自橫褒貶評論之中印象最深刻的一點。他當時甚至還發出感慨:少年禿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明明小時候還長那麽可愛,怎麽說禿就禿了呢?
季慵回神,見周自橫一臉複雜地看着自己,以為他掌握着一些小道消息,追問:“你認識?”
周自橫反問他:“你認識?”
季慵擺手:“認識談不上。”
周自橫心想不認識你背後嚼舌根,還當着本人的面。
“我也僅僅是他的救命恩人罷了。”
周自橫沉默片刻後表情更複雜了。
季慵剛準備跟他吹噓小時候那事兒,下課鈴就響了,果然只要一不聽課,時間就過得飛逝。
“等會兒,我點個名啊。”下課點名是王教授的保證出勤率的慣用方式。
季慵恢複了“葛優癱”,懶散地等着被點到。
名字一個一個過去。
“季慵。”
“到。”
聲音也懶。
“支往。”
“到。”是剛剛回頭跟季慵說話的胖子。
……
名字一個一個過去,名單上還剩下最後一個。
“今年還有一個轉班的。”王教授喊,“周自橫。”
“到。”清冽的少年音響起,王教授還多看了兩眼,這個學生……不是徐濤老師特別器重的那位嗎?
班級不少人的目光都轉到了周自橫手上,絕大多數帶着探究和好奇,畢竟他們也想目睹一下天才少年的風采。
這目光中然後也包括季慵的——但他的目光跟絕大多數人不一樣,他的……很複雜。
周自橫回答的時候沒去看季慵什麽表情,他猜也能猜得到。
“下課!”八卦固然重要,但食堂更重要。
這群在教室裏整整坐了兩個小時的年輕人終于得到了身心解放,像麻雀出籠一樣飛奔出了教室。
除了兩人。
周自橫是煩跟那麽多人擠在一起,索性等都走完了他再走,而一旁的季慵,則一直盯着對方……的頭發。
周自橫被盯得頭皮發毛,直接摔了鑰匙:“看毛啊!”一說出來又後悔了,對方确實在認真看毛。
季慵說:“真不禿啊!還挺多。”
“禿你大爺。”
不僅不禿,看上去還挺軟,季慵也不知怎麽着,一把摸上了周自橫的頭。
周自橫這邊完全沒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舉動,等反應過來,季慵已經揉了好幾下了。
他見對方已經掄好拳頭準備戰鬥了,連忙收回手,轉移話題:“你真不認識我了?”
“認識。”周自橫的拳頭俨然已經蓄勢待發,“你是傻逼。”
作者有話要說: 周周:我還有很多頭發,我可以學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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