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何來盛名
多年以後,蕭子墨依舊忘不了邀月樓中那個長發飄逸,綠衫輕盈的撫琴女子。她有着修長纖細的手指,輕撫于泠泠七弦之上,清冷古調飄逸而出,讓那細如冰絲的琴弦仿佛有了生命。
那一年,他十八歲。距離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出征還有整整一個月。那時的他還未曾上過戰場,未曾立下戰功,他還只是京城名門望族“蕭公子”,而不是受萬人敬仰的“蕭将軍”。
那一年,承歡十六歲,卻已憑借出衆的外貌和一手精湛的琴藝而成為了青花樓中的頭牌花旦。
在邀月樓的貴賓包廂內,只有他們二人。她彈着古琴,絲絲音符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時而空靈,時而蒼涼。
他喝着酒,聽着琴,卻一言不發。
驀地,琴聲停了,房中陷入了一片寂靜。
蕭子墨擡起了頭,那一雙令無數少女為之沉醉的鳳眸依舊清冷,輕抿的薄唇更加突顯了他立體而深刻的側顏輪廓。風流俊逸的蕭公子,在青花樓頭牌花旦承歡的房中,似乎該有一場風月韻事在此發生。
然而那一夜,卻從始至終無關風月。
蕭子墨望着她,放下了手中的酒,唇角微微勾起,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着幾分慵懶:“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承歡作為青花樓中的頭牌,也是風月場中有經驗的人,自然知道面對什麽樣的人該說什麽樣的話。此時面對世代為将的蕭家公子,便妩媚一笑,道:“公子即将首次出征,自然是希望能夠不負家族和天下衆望,縱橫沙場,建功立業。”
蕭子墨睫毛輕垂,看不出眼底的情緒,只是淡淡道:“這樣的話自然誰都會說,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承歡又是妩媚一笑,唇紅齒白,嘴巴也是極甜:“承歡也希望公子能早日立下戰功,成為統領三軍的大将軍。”
蕭子墨鳳眸一挑,目光幽深似水:“哦?你真的這麽想?”
承歡垂下眼簾,“難道公子想聽的,不是這些麽?”
蕭子墨道:“我已說了,這番話我早已聽得麻木,今日我偏不想聽這些取悅的話,我只想聽聽你究竟是如何想。”
這些話本不該問青樓女子,人皆言商女不知亡國恨,又怎會有青樓女子關心國家大事。
可是他卻分明在她的琴聲中,捕捉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情感。這不似一個普通青樓女子的琴聲中會出現的情感。
所以自那時起,他便開始察覺到了她的與衆不同。
承歡緩緩擡起了頭。
“公子當真想聽?”承歡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但說無妨。”他靠在躺椅上,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睫毛輕垂。
承歡卻笑了,那笑容中卻帶着一絲蒼涼。
“若無戰場,何來戰功?若無戰功,何來盛名?”
他突然睜開了眼。
唇角勾起,低沉而磁性的聲音充滿魅力:“說下去。”
“若逢太平盛世,沒有戰火,沒有硝煙,又怎有将軍的立功之地?!誰若能得功成名就,便意味着這天下已不太平。”承歡說着,目光晶瑩似有淚珠,“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将功成萬骨枯。”
蕭子墨突然站了起來!
她被他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以為是自己的言語惹得他不悅,剛想開口,他卻突然拿起了酒,一仰而盡。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将功成萬骨枯……”
那一年,他十八歲。此後的七年,幾千個日日夜夜,他征戰沙場,立下赫赫戰功,被賜予大将軍的榮耀,被天下人尊敬和仰視。可是每聽見那一句句“蕭将軍”,他總會想起當年承歡的話。想起她說若天下太平,又怎會有将軍的立功之地,想起她說“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将功成萬骨枯。”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看見公子成為戰功赫赫的大将軍,因為那意味着公子在戰場上立下了功勞,也就意味着戰争,意味着流亡,意味着更多的人在烽煙戰火中失去家園和親人。無論這些人是我們的人,還是我們的敵人。可是……”承歡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了。
“可是,戰或不戰,難道是我們能左右的麽……”
這天下已經不太平了。這戰争已經要開始了。
蕭子墨再一次垂下了鳳眸,沒有人可以看見他的神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如果是你,你不希望炎國與蠻夷開戰?”沉默片刻,他突然問。
承歡卻咬牙:“我希望炎國與蠻夷開戰!”
這聽起來似乎矛盾,剛剛還在講不願飽受戰火摧殘的承歡,為何此時卻又咬牙切齒地希望炎國與蠻夷開戰?!
而他卻沒有問為什麽,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是為什麽!
“我父親,也是戰死沙場,在與蠻夷的一場戰争中犧牲。蠻夷在城中的暴行,我不是沒有見過。”他淡淡地開口,聲音卻有些顫抖!
而承歡,她卻是整個人都幾乎已在顫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重新回放在眼前,她的眼睛開始有些發紅,那是因憤怒而變得發紅的雙目,在那之中仿佛有晶瑩的液體在浮動……
突然,他抱緊了她。
沒有任何其他的話語,他只是像抱緊自己的妹妹一樣,抱緊了她。
這個年紀只有十六歲,卻已在戰亂中飽受**,在風月場中倚欄賣笑的姑娘,終于在他溫熱的懷抱中痛哭失聲。
“承歡,戰争就是用暴力去終止暴力。”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修長有力的雙手輕撫她的背,“你想要的太平,現在只能通過流血的方式得到了。”
懷中的她不再說話,似乎是睡着了,可是他的胸膛卻早已濡濕一片。
如今,七年後的重逢,他們二人站在營區門口凝望着彼此,仿佛歲月都不曾遠去。
“承歡。”熟悉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麽充滿魅力的聲音,在這濃郁的夜色中聽來卻讓她幾乎想要流淚。
“公子。”多年過去,她依舊叫他公子,不肯叫他将軍。仿佛這個稱呼中包含着她內心最深處對這世間的盼望,雖然一切早已成為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