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流!氓!”
“嘭——”
夏日灼灼,驕陽似火,依舊無法驅散雲修明的蕭瑟。
他站在緊閉的大門口,伸手捂住右臉,眼中盡是悲涼。
說好的不打臉呢……
蹲守門口的三陽看見少爺被趕出門來,忙上前詢問:“小少爺,你這是咋了?”
“我沒事。”雲修明默默咽下苦澀的淚水,拍拍三陽的肩,“你先回家吧,我還有點別的事。”
“你去哪,我陪你一塊?”
“不必,我一個人走走,散散心。你先回去吧。”
雲修明堅決不同意三陽和自己一道,眼看着三陽往家的方向走遠,這才扶着拐杖轉身走掉。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條熟悉的花街,但顯然,除了西月閣,沒有哪家青樓會在上午開門。
雲修明幹脆找了家食館吃了頓午飯,慢悠悠溜達過去。
這個時辰,大部分青樓已經開始做營業前的準備了。只不過客人沒有西月閣的多,顯得格外冷清罷了。
雲修明思忖一二,選了家位置較偏,門只開了一條縫的小青樓——百花樓。
門被推開,拿着掃把邊打哈欠邊掃地的侍女吃驚看去,這急不可耐地大白天就上門來的客人竟是個俊俏年輕的小公子!
她呆了一瞬,心裏納悶,這公子一看就是個有錢的主兒,不去西月閣怡紅院這種大的窯子,竟然能到這裏來?
她彎腰下,慢吞吞掃地,偷偷向那公子哥看去,看到他往前走了幾步,被柱子擋住的半邊身體露出,竟是個拄着拐杖的瘸子!
倚在二樓嗑瓜子兒的老鸨已經小跑着下樓,邊笑便招呼:“喲,客官,您這麽早過來,姑娘們還沒準備好呢!”
雲修明後退一步,避開熱情揮舞過來的手絹兒:“不急,我可以等。”
老鸨站在他邊上,眉開眼笑:“公子面生,是第一次來吧?不知怎麽稱呼?”
“我姓雲。”
“雲公子喜歡什麽樣的姑娘?诶小翠兒,別掃了,上去叫姑娘們趕緊收拾!”
雲修明握拳擋住嘴:“我吧,這次過來,是想找個姑娘幫我做件事。”
老鸨壓下詫異的表情:“喲,公子,我這的姑娘只會伺候男人,您要是找他們幫您伺候朋友那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可要做別的嘛……”
“不是什麽大事,錢我會照付。”
“哈哈,瞧您說的,我還能信不過公子嘛。”老鸨笑的花枝亂顫,手絹一揮,香氣撲鼻,“公子先坐下喝杯酒,我這就叫姑娘們下來。”
雲修明便坐在大堂,淺淺抿了口淡酒。随後那老鸨帶了一串莺莺燕燕下來,這一次,他恍惚間終于有種大爺逛青樓的感覺了。
只不過……
站在前頭的都是些嬌嫩的花樣的年輕女孩,有的年紀看起來比他這具殼子還小。雲修明看着她們仍帶着稚嫩的臉心裏難免不好受,便有些尴尬地略過她們向後去,假裝沒看見她們失望的眼神。
“就這位姑娘吧。”
最終,他選了一個站在後頭神色懶散成熟豐滿的女子。
那女子看到他最終選擇了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金花,愣着幹什麽!”老鸨催促一聲,心裏卻意外這小公子竟喜歡年紀大的女人,要知道青樓裏的姑娘都是越年輕鮮嫩越吃香,像金花這種年紀大了的已經漸漸不受歡迎了。
金花臉上的驚訝瞬時變為媚笑,嬌吟吟上前要抱雲修明的胳膊:“公子——”
“找個房間吧。”雲修明微微側身,反手抵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拒絕。
金花見此,便識趣兒地跟在後頭,沒有再纏上去。
“金花兒,帶雲公子去你的屋,記得好好伺候公子!雲公子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跟丫頭們說……”
背後是老鸨的揚聲叮囑,雲修明跟金花兒一塊進了屋,一個正在收拾床鋪的小丫頭見此立馬溜了出去,還替他們關上了門。
“公子,您可要喝酒?”
大白日的來這麽個客人,雖說是個瘸子,但掩蓋不了他俊美的臉蛋和一看就不便宜的衣裳。
金花不知他是要立馬幹事兒還是要做什麽,見剛才他拒絕跟自己太過親近,便也沒立馬沒皮沒臉的貼上去。
雲修明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實不相瞞,其實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幫的。”
他不是來快活的?
金花有些納悶:“公子要我做什麽?”
雲修明道:“想做個和肚兜有點像的東西……”
金花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望去:“公子何不找個裁縫做一件呢……”
“我找了。”雲修明面露悲憤,“然後被趕出來了。”
“……”
“倘若你也要趕我,我就真不知該找誰了。”
金花安慰他:“怎麽會呢,不過一件肚兜罷了,穿在裏面誰也看不出。公子放心,做好後,我不會說出去的。”
“不,不是我要穿。”雲修明扶額,“你不要誤會,我是要做和肚兜有點像的,女人家穿的貼身衣物。”
“這樣啊。”金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誤會了。不知公子到底要做什麽?”
雲修明跟她要了紙筆,簡單地畫了個現代女人幾乎人手好幾件的文胸形狀。
“你看就是這樣,穿在上半身,這裏是胸前,要能夠托住……咳,你懂得。還有尺寸,要貼身,立體剪裁你懂嗎?不懂?沒關系,我給你說說你就懂了……”
聽罷雲公子的講解,金花恍然大悟,難怪裁縫會把客人趕走,而他只敢跑來找青樓女子做這東西……
“這東西倒是不錯,公子可是要送人?”
雲修明點頭:“沒錯。”
“莫非是心上人?”見這小公子脾氣不錯的樣子,金花大着膽子問道。
“……”雲修明愣了愣,他發現自己竟不能當機立斷地否認這個問題。
寧有思,到底算不算他的心上人?
當他作為局外人,看待雲修澤與龍蘭時,能夠冷靜而清醒地給以建議與判斷。可輪到自己時……
雲修明并不是沒有經歷過感情的菜鳥,可偏偏,直到此時他才終于從被自己下意識忽略了的暧昧中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在與寧有思同被追殺的日子裏,兩人安危與共,她更是三番兩次的來招惹,雲修明确實對她産生了好感。可他同樣清楚,兩人遲早會分離,她走她的獨木橋,他過他的陽關道。這種暧昧也就被壓下了。
後來兩人各自歸家,他本以為以後再不會與寧有思扯上什麽關系,誰知她竟讓翟景過來看望自己。不得不說知道寧有思還在關心自己時,他內心是暗自高興的。
可除此之外,他再無半點寧有思的消息。直到——寧有思忽然假扮他人來調戲自己!
雲修明想到昨日那場面,臉上帶了笑意。他此時再來回想,仍無比确定自己不會接受一個投懷送抱的陌生女人,卻委實期待寧有思真的對自己上弓。
想到這裏,雲修明哪還能再欺騙自己呢,他是當真喜歡這個魔教妖女。不敢妄言愛到海枯石爛一生不變,但此刻念念不忘的愛慕是真實存在的。
“不錯,正是我的心上人。”
金花眨眨眼,恭維道:“她定是國色天香的窈窕淑女,才會讓公子這般英俊潇灑的好兒郎傾心。”
雲修明面不改色接住了這個誇獎:“多謝多謝。”
“可我不知她身量如何,又該怎麽做出合身的紋胸呢?”
雲修明道:“我之所以選姑娘,就是因為姑娘身材與她相近。我想請姑娘先做幾件以身試穿,直到調整到舒适合适的版型,然後把這個東西教給更多姑娘穿,最好形成風潮,讓女子都了解還有這東西,以後她們在家也能自己做着穿。”
“公子既然要送人,又何必大費周章呢?”
“紋胸這種貼身的衣物,單獨送給一個女子,我恐怕她會嫌我輕薄,認為我孟浪。”雲修明站的累了,便坐到椅子上繼續說,“而且,這東西可讓女子動作激烈時不至導致那裏受傷。先前我從未注意到這點,直到看到她跑的太快……嗯,你穿到身上時就明白了,屆時再有比較豐腴的女人跑跳騎馬,就不必把胸纏緊,也不會太贅的發痛了。”
“原來如此。沒想到,公子這般貼心。”雖然貼心的有些令人害羞,但金花見他臉上盡是正經毫無半點龌龊之意,心裏還是漸漸慰貼發軟了。
“只是公子,你怕是忘了,從青樓女子身上流傳出去的這種物什兒,恐怕沒幾個正經女人會接受。”
雲修明詫異了一瞬,便明白了為何。
金花說的确實是個問題,如果真的先從青樓女子身上流行開紋胸,恐怕紋胸會被看成淫穢之物。
他沉思一二,下定注意,問道:“要是,你不是青樓女子呢?”
“公子,您是說……”
“要是我想辦法把你脫離賤籍,讓你換個身份,改頭換面去另一個地方生活,你願不願意開一家專接女客的小店,想辦法把這東西傳出去。”
“公子!”金花臉上的驚喜掩都掩不住的,她正想應下,卻面露猶豫,“不敢欺瞞公子,我雖會些針線,卻不精于此道,要把這紋胸好好做出來,還需我的丫環……”
雲修明想了想,這時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孤身一人,無論去哪都不好生活,要是能找幾個作伴的,反倒比較方便。
他幹脆又問金花有沒有什麽關系比較好的姐妹,他可以一塊把她們贖出去。
金花險被天降的餡餅砸暈,只是這公子雖看起來又好說話又心善,她卻也不敢提太多要求。她出房間叫了三個女人過來,一個小丫環是方才給她整理床鋪的,一個骨瘦形銷年紀有些大了的女人,還有一個是穿着不錯怯怯糯糯的小女孩。
“公子,這是桂花,她進百花樓前就在家裏賣刺繡為生,後來被欠賭債的丈夫賣了進來。她也會做衣服,手藝還沒荒廢。這是小荷花,她才入百花閣沒多久,人是笨了點但是老實。這是我的小丫環金葉,跟了我好多年了,手靈巧的很。”
金花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姐妹們,在利益為上的百花樓,她們幾個邊緣人物反倒有了不一般的情誼。
雲修明沒過問太多,确定了幾人都願意出去後為女性內衣行業的發展出力後,又詢問了下贖身價。
他一算,發現自己身上帶的錢還不夠,便叫百花樓裏的跑腿的去雲家找大哥過來幫忙。
當确定自己即将脫離青樓,變成一個普通百姓後,四個女人抑制不住興奮在一旁叽叽喳喳讨論起來。
雲修明坐在一旁靜靜看着,看到她們臉上滿是對新生的憧憬,心裏卻嘆了一口氣。
說到底他只是個俗人,明知自己能力有限,卻不可避免的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于心不安;明知自己的援手同樣是建立在這個時代賦予的特權之上,卻仍然不願輕易放棄種種特權。
待到大哥過來,雲修明只說自己見這幾個女人可憐才想贖她們的,并不提什麽紋胸的事。
雲修澤拍拍他的肩,覺得弟弟雖然莫名發了次善心,卻也不是壞事,既然他都與人講好,自己這個當大哥的自然要支持。
在與老鸨扯了半天皮後,金花四人終于脫離百花樓。可随後,雲修明又犯了難。
他開始跟金花說的預想是挺美好的,可實際操作起來卻并不簡單。
眼看天色已晚,雲修明只好先找了家客棧把四人安頓下去,其餘的明日再考慮。
辦好這些,雲修明同雲修澤一塊回家去,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雲府大門敞開,好像是在故意迎接兩人。看門老仆見少爺們回來,提醒:“老爺和夫人、二小姐正在正廳等着兩位公子呢。”
這個點,難道他們還在等自己和大哥吃飯?
想到這,雲修明拐杖舞的飛快,與雲修澤一塊趕去了正廳。
正廳燈火通明,許月容和雲竹意端着茶水慢慢品着,雲铖钺卻站在廳前攔住了兩人。
背對燈火導致雲铖钺臉上表情不甚清楚,雲修明沒發覺異常,笑着上前:“爹,等我們呢?”
“是啊。”雲铖钺冷笑一聲,忽然舉起手來,一掌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