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杭州陸家。
精致的府邸與江南的景色如此适宜,就如嬌美的少女與精致的绫羅相搭一般。
在陸府最深處,一個精致而安靜的小院裏。
一個丫鬟守在門邊。
閨房之內,這座小院的主人,陸家的女兒陸婉儀,坐在床上。
這個溫婉柔順的女子,此時竟露出雙足,讓一個粗使丫鬟握在手中!
“丫鬟”半蹲在地上,在她的腳上又按又壓一番,待挪開手,露出來的卻不是正常人的雙腳,而是古怪的、扭曲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驚呼的雙足。
“丫鬟”松了手,又拿來一盒藥膏,給陸婉儀的雙腳細細抹上一層,裹上白布,穿上鞋子。
“恢複得不錯。”做完這些,“丫鬟”拿布擦淨雙手,一開口,流出的卻是低沉的充滿磁性的男聲。
陸婉儀微微點頭,淺笑誇道:“多虧你妙手回春。”
翟景卻是一臉遺憾:“可惜纏足的時間太久,即便現在來治,也不能像常人一般了。”
陸婉儀扶着床柱站到地上,慢慢走出兩步,笑道:“無妨,至少現在我能像個普通女人一樣走路。”
翟景還穿着丫鬟的衣服,為了隐藏身份進來陸家給陸婉儀治腳,他打扮成這樣足有一年之久。
陸婉儀是十分感激他的。
她的父親,是江湖中人,母親,卻是一個裹了腳的嬌滴滴的官小姐。
在她七歲那年,玉鷺道姑打杭州過,來陸家做客,一眼便看中了陸婉儀的根骨。
可陸夫人卻極力反對,她連陸家的武功都不肯讓女兒學,又怎麽可能讓女兒拜一個道姑為師?
做母親的不同意,玉鷺道姑也只好歇了心思,就此作罷。
可誰知,就在玉鷺離開第二天,陸夫人不知怎麽說服了陸老爺陸鹄,把年僅七歲的女兒關進後院裹上腳嬌養了起來!
此事無意間傳開,江湖人都說陸鹄被美色迷了心,竟然做出這種糊塗的舉動!
江湖女兒,哪能像那些三從四德的官宦小姐般教養,陸鹄如此狠心折磨自己的女兒,也不怕被人恥笑!
可恥笑歸恥笑,陸家怎麽對自己的女兒,他人确實無從指摘。
陸婉儀一朝遭受這般折磨,哭得滿臉是淚,卻無法反抗大人。
就這樣,她還是把腳給毀了。
後來,雲游的玉鷺得知此事,無比震驚,這麽一個好苗子,竟被她的父母親手摧毀。玉鷺思來想去,認為陸婉儀的遺憾,自己也有一份責任。
于是她寫信給自己的朋友湘娘,動用了對方曾欠自己的人情,讓她去照看陸婉儀。
湘娘此人亦正亦邪,江湖褒貶不一,又是獨門散派,沒甚牽挂。
因此得了朋友的信,便潛伏進陸家,做了陸婉儀的仆人。
湘娘一和陸婉儀接觸到,摸了她的骨,發現這孩子的根骨正适合自己的功法。
那時陸婉儀雖小,卻對傷害自己的母親産生了隐隐的怨怼,因此即便母親不想讓她學武,可一聽湘娘肯教自己,便一口答應下來。
于是,陸婉儀就成了湘娘的徒弟。而湘娘,也在陸婉儀身邊一呆就是九年。
母親到底是母親,即便不親近,即便她做了令自己痛苦的決定。陸婉儀的心裏仍對她抱有期待。
直到一年前,陸夫人不顧女兒反對,将其與娘家的一個官宦子弟定了親,陸婉儀才徹底失望。
她請求湘娘,帶自己逃離陸家。
湘娘卻道:“你一雙殘廢了的腳,能跑到哪裏去?”
湘娘因本身行事不太正當,與邪道上的人不少來往。
她思來想去,那些德高望重的、白道上混的杏林高手最好不要指望,剩下的比較靠譜的也就只有鬼醫翟景了。于是她便請他來為陸婉儀治療。
翟景是神火教的人,年紀輕輕名聲遠揚。聽聞此事,頗覺有趣,千裏迢迢趕到了杭州。
陸婉儀平日在父母面前,總是符合他們心意的大家閨秀樣子,實際上她心裏自有一番較量。
尋常女子,像她這般養在深閨近十年,恐怕見到陌生男子都會不自在,更不必說将雙足露出給其察看。
偏偏翟景第一次來給她治療,陸婉儀便沒有一絲一毫羞澀露怯。
翟景下手毫不客氣,她那雙裹了許多年的腳,骨頭早已變形,此時被硬生生折斷修複,其痛楚非常人能忍。
陸婉儀卻沒有叫過一聲“痛”!
“沒想到陸小姐與傳聞中的如此不同。”
傳聞中的陸婉儀,自然是一個有着三寸金蓮的溫婉乖巧的大家閨秀了。
翟景頗為欣賞這個少女的膽量與耐性,答應為她一直治療下去。
兩人相處時間一久,翟景漸漸被陸婉儀的堅強與博學所折服。這少女整日待在閨房,不是練功便是看書,談起天來,學識之豐富連自認為算半個文人的翟景都自愧不如。
他雖傾心于她,卻始終未提,直到陸婉儀主動點破,兩人互表心意才在一起。
得知此事,湘娘還跟他打了一架,直說自己引狼入室。
因陸婉儀的雙腳只能在私下治療,且裹足時間太久,治療起來極為困難。一直到現在,陸婉儀才終于能像常人一般,在地上連續走上小半個時辰。
即便如此,她的雙腳也不能恢複到常人的模樣,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走更久時間。
門簾被撩起,來者是個腰肢纖纖、風韻猶存的美婦人。
陸婉儀見她便道:“師父。”
原來她便是陪了陸婉儀九年的湘娘!
湘娘手裏拿着一封信,一丢,那信抛向翟景。
翟景接了信,拆開一看,卻是忍不住笑出聲。
“婉儀,你可認識雲家三子?”
陸婉儀道:“當然認識。雲修澤君子之劍,雲竹意聰穎周全,雲修明天縱奇才。雲家後生可畏,江湖人誰不羨慕?”
翟景哈哈大笑:“那你可知雲修明的腿斷了?”
陸婉儀奇道:“他不是半年前剛傷了腦袋,怎麽現在又斷了腿?”
湘娘站在門口,聞言哼笑一聲:“還不是因為與魔教勾結,這才叫他親爹打斷了腿。”
翟景和陸婉儀整日待在陸家深處,還真不知道這件事兒,湘娘也只是在外頭聽了一嘴。
“那幸好我與魔教勾結的事兒還未暴露,不必被打斷腿了。”陸婉儀笑道。
翟景笑完,将信收起。他一邊整理藥箱一邊道:“我受人所托,去給他看看。”
“去吧,路上小心些。”
陸婉儀沒問他何時回來,總歸翟景這一年來從未耽誤過對她的治療。
守在門口望風的丫鬟叫綠杏,打小跟着陸婉儀,一心一意。也正是有她的幫忙,陸婉儀拜師學武以及治療雙腳的事才沒有暴露。
她見“粗使丫鬟”出來了,知道治療已經結束,便回房去伺候陸婉儀。
翟景假扮粗使丫鬟從後頭角門出了陸家,到自己的一個私密住處,換下裝扮,搖身一變成了個江湖郎中模樣。
他背着藥箱,一路走到雲家,叩響大門。
開門的老仆見來人陌生,問道:“您是……?”
翟景微微一笑,對老仆抱拳弓了個身:“在下井齋,是雲修明的朋友,聽說他受傷,特意前來看望。”
那老仆喚來一個仆人,讓他去通報,轉頭對翟景道:“公子請先進來歇會。”
“有勞。”
翟景進了耳房,才喝了一盞茶水,雲修澤便遠遠過來。
雲修明傷在腿上,不能親自來接“朋友”,雲修澤又不放心一個外人單獨去見小弟,萬一對方心懷不軌怎麽辦,因此親自前來帶路。
“不知井公子何時認識的小弟?”
翟景眸光一閃,回道:“一個月前,修明路過湖州,我與他泛舟時相識,交談甚歡,約定待他回家便前來拜訪。哪曾想前陣子傳出消息,聽說他受了傷,我一個江湖郎中,不敢說醫術精絕,但心裏挂念,特此前來看望。”
雲修明略一回想,小弟出門後确實去了湖州。因家裏牽挂他,為此雲修明時不時寫封信回家報平安,信中确實提過在湖州的湖裏泛舟,也提過自己交了幾個朋友。
“有勞井公子挂心,修明已無大礙。”
兩人一路穿行,來到雲修明住的春風院。
雲修明正坐在床上活動上半身筋骨,見大哥帶着一個陌生男子進來,頗為好奇。
他方欲張口詢問,來人是誰,那陌生男子便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激動道:“小明弟弟!我來看望你了!”
雲修明:“……”
他好像知道這人是誰派來的了,畢竟叫過他小明弟弟的,只那一人。
翟景對他做了“寧有思”三字的口型,雲修明心領神會,假裝與對方很熟:“多謝你來看我,我心甚慰!”
“我井齋是那麽不守信用的人嗎?當初在湖州的小船上,說了等你回家來看你,就一定會來看你!”
“多謝井兄!”
雲修明一臉感動,擡頭對大哥道:“哥,我和他敘會舊,你先忙去吧。”
雲修澤欣然應允,轉身離去。
翟景一看雲修澤走了,頓時松快起來,一掀衣袍,一屁股坐到雲修明床上。
“說吧,怎麽回事?”
翟景将藥箱往床上一放,道:“還能是怎麽回事?當然是你相好的叫我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