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筆
當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侯爵終于把自己從面前的電子屏幕抽出來、舒緩一口氣後,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堆在他右側的足有三公尺厚的紙張上。
而就在他用着常人無法匹及的速度和判斷力閱讀處理完內容、要在這座厚厚的山丘上第一份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時,他發現自己手中潔白的羽毛筆沒法順利地出墨了。
羅嚴克拉姆侯爵停下了動作、眨了眨眼。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睛因為剛才長時間的閱讀和批示,已經有點幹澀的刺痛了。
于是他把筆重新放回到做工精致的墨水瓶裏,把背部放松靠在了舒适的皮椅上,閉上眼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那雙擁有着比任何晶體都更加透徹的冰藍色的眼睛隔了好一會兒才睜開,這對于平時有着無人能及的工作效率的侯爵來說,已經算是很長的休息了。
他重新閱讀了那份文件。依然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後,他重新把羽毛筆蘸上墨水,但是這支筆依然沒法順利地使用了。
這使得侯爵的工作再次停頓了下來。他查看了一下手中的筆。
是哪裏壞了呢?
是金屬的筆尖,還是修長的玉毛翎?不管是哪個部位出了問題,這支筆現在無法使用已經事實了。
于是他便選擇閱讀起了第二份文件,這份比第一份要厚一點,即使內容已經盡可能的簡潔和處理過了,但是仍然有許多需要最高決策人進行自行整合和判斷的地方。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遞交的資料必須完善,因為自我判斷就省略和折疊信息絕對是會被問責的。
萊因哈特的頭腦冷靜且有序,他能在自己的大腦中整理排序、處理相當程度的平行事務。當他閱讀完手中的第二份紙張後,他已經把這件上報的事理清了,很快就得出了數個适當的結論。他的腦內有好幾個這樣的分支和選項,像是樹杈一樣衍生着,他需要決定這棵樹怎樣修剪才能保證其向陽生長。
這其中涉及到好幾個部門的交接,于是他一揮手,面前就自動出現了一個電子屏幕,快速查詢着自己需要的資料。屏幕的光投影在這位年輕的領導者的臉上,像是淡藍色的螢光映襯着一件高雅的藝術品。
曾經,在萊因哈特的辦公室裏曾經有一個人。
這個人能夠浏覽送至這個房間裏的紙張,整理好順序,甚至做一些用筆勾出內容,删去一些內容的處理。
這個人會把紙張再整理一次,用白色的書簽卡在文件裏面,讓萊因哈特能夠一伸手就翻到自己最應該處理決策的部分。
這個人會把資料排列成萊因哈特最習慣的方式,在萊因哈特提問和詢問時立刻進行回答,或者點開自己的計算機進行确認。
這個人本身的存在就是萊因哈特的習慣之一。
當屏幕關閉時,這位獨裁者已經定下了結論。
他接下來應該在文件最後專門為他準備的空白之中簽下這個結論,但是現在的情況肯定是無法做到的。
如果是計算機的話,他只用動一動手指就可以把指令下達下去,而且還能省去紙張轉達到指定位置的中間時間。
但是,計算機是不被信任的。
所謂的網絡和科技是會無情背板人類的人類的産物,只要掌握了規律,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裏面的訊息。計算機可不會因為自己知道自己蘊藏了多麽重要的秘密就主動努力不被破解。在這一點上,大部分人類和計算機脾性相同。
所以即使過了千百年,人們還是選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保存和傳達最重要的決策和信息。
當萊因哈特像是有翼馬一樣平步青雲以後,他所需要處理的用紙張所承載的事務也越來越多了。如果是在紙張上的文字,就既不能進行拖動删改,也不能進行折疊和自動加注了。
不過這對他來說并不算太大的困難,或者說甚至不算什麽值得關注的問題,只是需要時間來習慣而已。他曾經有一個無與倫比的好習慣,現在他需要用漫長的時間去适應。
萊因哈特轉着自己手中的羽毛筆。他的手非常的白皙,相比手下的紙張更加的光澤和柔和,看起來比手中旋轉着羽毛還要細膩。
更早的印象已經沒有了,但是他回想了一下,這支筆應該是自己搬進元帥府後就開始用了。
進購生活必需品從來都不是他需要擔心的問題。
不過這支筆想來應該是屬于質量上乘但絕非奢侈品的那一類。
之所以用了兩年左右就出次問題,恐怕也有持有者使用不當的原因。
萊因哈特從來不算是愛惜自己身體和物品的那一類人。
雖然沒有無聊的破壞欲,但是當他處理到不順心或者繁複的公文時,力道就會不知不覺粗魯起來。
萊因哈特把自己的大腦放空,這時他的手就不自覺地用筆點擊着桌面,等他回過神後,紙張已經被滴落了一顆黑色的墨跡。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進入肺裏的空氣意外的冷。
“……雖然是這樣。但是萊因哈特大人,文件內容不讨巧既不是紙的錯也不是筆的錯,還請不要遷怒于它們呀。”
這個時候,那個人就會像這樣無奈地說着,仿佛這位擁有着龐大權利的領導者是一個因為數學題解不出來就開始鬧別扭的學生。
只是這樣的語言,像是打結了一樣堵塞的心情就能被理清。那個人會走過來,臉上帶着笑。
那是獨屬于那個人的笑意,那個人就這樣着笑着把他一用力就刮破的紙重新撫平,再把筆從他的手裏拿過來(這時他們的手指就會碰到一起,但是萊因哈特已經忘記當時的觸感了)。
那個人就拿起筆,熟練地清理一下筆尖後,重新蘸上墨水。
這個時候那個人會說什麽?
“您也坐了那麽久了,是否考慮起來走動一下呢?”
“需要喝喝咖啡轉換一下心情嗎,萊因哈特大人?”
或者是,“讓我們一起讨論,也許能得出結論呢?”
那個人拿着此刻他握在手中的筆,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這樣的記憶,如今沒有一秒不在離他遠去。
好一會兒,萊因哈特都沒能意識到自己應該呼吸。
當他靜靜地坐着的時候,他就像是博物館裏被玻璃和圍欄包裹住的最珍貴的白玉雕塑一樣。而現在的他屏住了呼吸、整個人都如同褪下顏色時,則更像是更加漆白的象牙制品一點。
這個時候,萊因哈特覺得自己要被過去的回憶所淹沒了,但是沒有,除此之外他沒能回想到更多的東西了。
他只覺得一種類似于悲傷的情緒如同數十米高的浪潮向他湧來,如果不是因為他就坐在椅子上,他甚至連站立都做不到了。
萊因哈特以為他自己會在象征着權利的這個房間裏失聲痛哭,但是他沒有。
他順利地把筆尖擦拭幹淨,然後按響了銀制的響鈴。
很快棕發的少年就走了進來。他尊敬地稱呼了萊因哈特。
“有什麽我能幫助您的嗎?”
但是金發的領導者沒有立刻回答他,萊因哈特以為自己會吩咐下去修好這支筆。他知道他們能修好這支筆,修理得像一只新的筆一樣。
但是他突然意識到了。
自己已經失去了——失去了這支筆。
在未來的漫長的道路中,他還将失去更多的東西。但是萊因哈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失去了。
“這支筆已經壞了,去幫我準備一支新的吧。”
“好的,閣下。”
艾密爾以為自己應該伸手把那支壞掉的羽毛筆接過來處理掉。
但是在他伸手之前,羅嚴克拉姆侯爵就拉開了身旁貼着他那一方的抽屜,将那支筆平穩地放了進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