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入夜, 月涼如水,月光暈開在雲層間。
冷翊蒹背靠在床頭,雙臂環抱着雙膝。将腦袋埋在了膝蓋裏,沉默不語。
冷翊蒹時刻提醒着自己, 并絞盡腦汁想着辦法, 究竟要如何才能讓玄缱心甘情願的交出“梅花釘”。
可冷翊蒹一想到墨羽的下場,便不忍心再讓玄缱也跟着受同樣的罪。
冷翊蒹心裏一直有個疑惑, 為何當初墨羽從身體裏掏出梅花釘後,會連着整個身體一起消失掉?
那墨羽後來究竟如何了?是生是死?或者是去了哪兒?
如今冷翊蒹雖貴為稷國的公主, 可冷翊蒹發現自己一點實權也沒有。
宮中大小事務皆由大祭司做主, 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軟禁在深宮內的金絲雀一樣。
除了整日山珍海味,鲛绡绫羅的供着,冷翊蒹出不了這深宮厚牆。
前幾日, 朱華被責罰一事對冷翊蒹影響很大。連着好些天,冷翊蒹都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
冷翊蒹覺得自己很沒用, 連貼身侍婢也保護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朱華被打得渾身鮮血淋漓, 讓人給擡了回來。
為了這事, 冷翊蒹這幾日都沒有搭理過玄缱。總是将殿門緊閉, 不讓玄缱入內。
玄缱碰了幾次壁後, 礙于面子, 也就不再去鳳凝殿了。
只是冷翊蒹有時候會有那麽一瞬間的錯覺, 會誤把玄缱當做了沈寒。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好在倆人的性子完全不同,否則冷翊蒹定會分不清。
剛到亥時, 玄缱便收起了手裏的奏折,撇下一衆宮婢侍衛,只身前往鳳凝殿。
玄缱夜觀天象,知道亥時會有一場大雨,琥珀色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
鳳凝殿門口守着兩個掌燈的宮婢,見大祭司來了,紛紛俯身行禮,恭聲着問安。
“大祭司,萬安。”
“下去吧。”玄缱廣袖一揮,面無表情的看向殿門口,冷冷着道。
“喏。”宮婢們再次躬身行禮,低着頭退下。
冷翊蒹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纖細的白玉手指輕輕撩開了羅帳,微微探出身子看向了殿門口。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碧玉見狀,立馬邁着步子來到了床沿邊,恭聲着詢問。
“沒什麽。”冷翊蒹收回了手,擡頭看着碧玉微笑着道,“你也去睡吧,時候不早了。”
“喏。”碧玉恭敬着俯身行禮,轉身退下。
朱華的傷勢還未痊愈,冷翊蒹不許朱華太過勞累,讓其好生卧床修養,還特意派了幾個宮婢伺候在側。
碧玉是大祭司身邊的人,做事精細認真,為人不善言辭。所以,這些日子都是由碧玉貼身伺候着冷翊蒹。
不知為何,冷翊蒹明明和朱華也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很熟悉似的,自然也親近些。
所以冷翊蒹還是不太習慣碧玉在身邊伺候,心裏好些話說不出口。再加上碧玉這人不太愛講話,也不似朱華那般活潑。
“嘎吱”一聲,殿門被打開,緊接着殿門外傳來一陣對話聲。
“大祭司,萬安。”
“公主睡下了嗎?”
“回大祭司,公主殿下剛睡下。”
“嗯,你下去吧。”
“喏。”
不多時,窗外開始下起了夜雨。
雨珠順着赤色琉璃瓦滾落在了玉階上,清脆的雨滴聲傳進冷翊蒹的耳朵裏。
冷翊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珠,不由眉頭微皺,內心生出一絲擔憂。
那人走了嗎?
突然,“轟隆”一聲雷電聲炸裂開來,劃破漆黑的蒼穹。
冷翊蒹一個打挺從床上坐起身來,坐在床沿邊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急匆匆的朝着殿門口走去。
雙手推開了殿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身白衣的玄缱,正孤身一人站在雨霧中。
此刻的玄缱未戴白玉冠,披散着一頭及腰的青絲。白色長袍已被雨水打濕,白鹿皮短靴也不可避免的濕了一大片。
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後背上,發尖開始滴嗒起了水珠。
整個人宛如一朵傲骨的白色蓮花,長身而立在雨霧中,一動不動。
高高在上,只手便可扭轉整個稷國運勢的大祭司,何曾這般作踐過自己。
“你為什麽還不走!”冷翊蒹沖着雨霧中的玄缱喊了一聲,故意提高了音量。
“蒹兒終于肯見為師了。”玄缱的嘴角微勾着,唇邊頓時綻放出一個欣慰的淺笑,眼神癡癡的看着冷翊蒹。
雨霧聲太大,幾乎淹沒了玄缱的聲音,唇邊的那個淺笑卻久久未散去。
“你喜歡淋雨,對吧。”冷翊蒹不知為何,竟沒由來一陣怒火,“那你就淋個夠好了!”
冷翊蒹一個轉身,“砰”的一聲将殿門給狠狠關了過去。
冷翊蒹并沒有離開,而是整個人背靠在了木門上,不時透過門上的雕花镂空望向了殿門外。
雨勢越來越大,大雨磅礴得迷了人的視線,雨霧中那個白色身影依舊一動不動。
冷翊蒹終究心軟下來,一個轉身,雙手再次推開了殿門。
...........
鳳凝殿內,熠熠燭光将一衆奢靡的金器影子拉長,紫銅爐內的熏香盤旋而上,将殿內烘得香芬四溢。
玄缱站在屏風後面,伸展着雙臂,由着宮婢伺候着自己更衣。
不多時,玄缱穿着一身素白的亵衣,外披一件月牙白的長袍,緩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宮婢雙手端着一杯泡好的桂花蜜茶,雙膝跪地,将白瓷杯舉過頭頂,“大祭司,請用茶。”
白瓷杯不時飄出香甜的桂花氣息,水面上飄着幾粒盛開來的桂花,茶水泛着淺淺的金黃色。
“下去吧。”玄缱接過宮婢手中的白瓷杯,低垂着眉眼,放在唇邊喝了一口。
“喏。”宮婢俯身着地行禮,轉身退下。
冷翊蒹坐在床沿邊,眼神不時落在玄缱的身上,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蒹兒有何事想問為師?”玄缱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杯,擡眼看向了冷翊蒹。
“沒....沒有。”冷翊蒹連忙收回了視線,一個側身,擡腳上了沉香木大床。
“我準備睡覺了,你回去吧。”冷翊蒹一邊說着一邊躺了下去,拉過一旁的羅衾蓋在了身上。
“蒹兒不生為師的氣了吧?”玄缱嘴角挂着柔和的淺笑,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杯。
“嗯。”冷翊蒹輕聲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睡姿。側過身去,輕輕閉上了眼眸。
冷翊蒹也是後來才知道,當日朱華并沒有挨夠二十板子。
且朱華的傷勢之所以能好的這麽快,也是因為服了玄缱親自開的藥方的緣故,約莫再休息十餘天便可徹底痊愈。
如此想來,至少這人知道迷途知返,并未一錯再錯。
“蒹兒,可是想知道那戲.....”玄缱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辭,繼續道,“墨羽的下落?”
冷翊蒹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眸,擰眉不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如果蒹兒想知道,為師可以告訴你。”玄缱嘴角雖挂着微笑,內心卻交織着不甘和失落。
“你認識墨羽?!”冷翊蒹一個翻身坐起身來,一雙手挑開了羅帳。
微微探着身子看向了玄缱,一臉的不可置信。
“當然。”玄缱嘴角溢出一個略顯邪氣的笑容,“普天之下,沒有為師不知之事,也沒有為師不識之人。”
“那墨羽她.....是生是死?”冷翊蒹的雙眸瞬間變得濕潤,強忍着幾近奪眶而出的眼淚,“現在究竟在哪兒?”
“蒹兒很在乎她嗎?”玄缱的臉色瞬間變的陰冷,起身步步朝着冷翊蒹走近。待近了床邊,方才停下腳步,“同你師傅相比,蒹兒更在乎誰的性命?如若她倆之間只能選一人獨活。”
“蒹兒會想要誰生?亦想要誰死?”玄缱居高臨下的盯着冷翊蒹,眸子裏泛着滲人的陰邪之氣,繼續咄咄逼問。
“你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冷翊蒹害怕的往後退了退,眼淚“啪嗒”一聲掉落,“你到底是誰?!”
“為師是這大稷國的大祭司,蒹兒還未記住嘛。”玄缱輕笑一聲,微微揚着眼尾看着冷翊蒹,“蒹兒如若想知道墨羽的下落,那就得答應為師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冷翊蒹蹙眉,疑惑的看着玄缱。
“不許再對為師耍小脾氣,乖乖的和為師成親。”玄缱想了想,又補充着道,“為師提出的一切要求要盡量滿足。當然,為師不會讓蒹兒做太過分的事。這點,蒹兒大可以放心。”
“.........”冷翊蒹開始動搖,輕咬着下唇。
“如若蒹兒答應為師,新婚當日,為師定将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知蒹兒。”
“好!”冷翊蒹一雙杏眼瞪着玄缱,一字一句着道,“我答應你。”
冷翊蒹知道以目前的形勢來看,自己是擺脫不了和這人成親的命運。
與其做無謂的掙紮,不如先答應她的條件,待套出了墨羽的下落後再反悔也不遲。
況且,冷翊蒹還得想法子完成任務,也不好和這人鬧得太僵。
“既然蒹兒已答應為師。”玄缱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淺笑,微微擡了一下雙臂,“那就從此刻開始吧。”
“嘩啦”一聲,月牙白披風順勢掉落在了地上,堆落在了玄缱的腳邊。
“你.....你要做什麽?!”冷翊蒹雙手護着胸口,警惕的看着玄缱。
“當然是陪蒹兒共寝。”玄缱俯身向着冷翊蒹探去,微勾着嘴角,湊到耳邊誘聲着言。
搖曳的燭光映在玄缱的側臉上,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濃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狹長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揚,連同左眼眼尾的淚痣也變得妖冶起來。
一頭半濕的青絲披散在後背上,些許發絲垂落在胸前,将素白亵衣打濕了些許,烙下若隐若現的濕潤輪廓,誘得人血脈欲漲。
冷翊蒹再次被逼到了角落,終究無路可退,只能睜大一雙杏眼瞪着玄缱,用眼神威脅,“你不準再過來了!”
“蒹兒,乖。”玄缱沖着冷翊蒹伸出手,輕勾了兩下手指,語氣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過來為師這兒。”
冷翊蒹從未見過這人如此溫柔的模樣,仿佛此刻眼前的人不是那暴虐的玄缱,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師傅。
“師傅.....”冷翊蒹心裏想着什麽,這一恍惚,便脫口而出。
不單如此,冷翊蒹還鬼使神差的移動了兩下膝蓋,向玄缱靠近了些。
冷翊蒹不知自己為何會這般做,或許是夜雨太大,亂了人心,迷了心智。
玄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淺笑,伸開雙臂,将冷翊蒹一把攬進了懷裏。
“蒹兒,莫怕。”玄缱感受到了懷裏人的掙紮,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聲線撫慰着道,“讓為師好好抱抱你。”
玄缱對着冷翊蒹的耳側吞吐着濕潤的熱氣,惹得冷翊蒹的心跳驟然加速。
骨戒分明的纖細手指輕撫過冷翊蒹的蝴蝶骨,宛如在安撫一只随時都能炸毛的貍貓。指腹順勢上移,最後落在了對方右耳後側的安眠穴上。
冷翊蒹的身子突然繃緊,連着右耳後側的整根經脈也稍微突出了些,在玄缱懷裏掙紮了兩下,卻再次被玄缱禁锢住。
“蒹兒最近睡眠可是不大好?”玄缱一邊說着,一邊用指腹輕按着冷翊蒹右耳後側的安眠穴。
玄缱手指的力道不輕不重,不緩不急,舒适得讓人放下了戒備之心。
“嗯。”冷翊蒹半眯着一雙如墨般的漆黑眸子,将下巴順勢擱在了玄缱的肩膀上,用鼻音應了一聲,微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冷翊蒹微微偏着腦袋,由着玄缱按着自己的安眠穴,最後漸漸地阖上了雙眸。
玄缱沒有食言,就這樣安靜的抱着冷翊蒹,指腹輕柔的按着對方右耳後側的安眠穴,直到聽到懷裏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方才将懷裏人平放在了床上,自己也跟着側身而卧,一頭青絲散落在了枕側。
玄缱只手撐着腦袋,半眯着一雙狹長的鳳眼靜靜的看着冷翊蒹。眼眶逐漸變得濕潤,琥珀色瞳孔布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啪嗒”一聲,一滴晶瑩的淚珠從泛紅的眼眶中滾落。
“蒹兒,為師定要娶你,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玄缱伸手輕輕拂過冷翊蒹的臉蒹,指尖最後落在那誘人的唇珠上。
殿外雷雨大作,雨勢越來越大,宛如銀河倒瀉。
疾風不時鼓動起雪白的鲛绡羅帳,旖旎飄逸。
殿內紫銅爐內的熏香已被疾風給吹滅了,獨留一室烘暖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