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下了早朝, 玄缱還未來得及換朝服,便急匆匆趕去了鳳凝殿。
前日冷翊蒹突發頭痛之症,當時的脈象太過混亂,着實把玄缱給吓了一大跳。
這兩日玄缱一下了早朝, 第一件事便是趕往鳳凝殿, 整日陪在冷翊蒹的身邊。
冷翊蒹依舊很疏遠玄缱,總是有意無意的躲着自己。
玄缱的臉色很不好, 是被左丞相那老頑固給氣得。方才在太和殿內,玄缱差點當着百官們的面吐了血, 真想直接讓那老頑固告老還鄉得了。
辰時, 太和殿內。
“張尚書,公主殿下的婚期可定下了?”玄缱一身月牙白朝服端坐在龍椅上,十二旒垂落在眼前。
一雙鳳眼透過玉旒睥睨着衆大臣們, 左眼眼尾的那顆淚痣妖冶異常。
“回禀大祭司。”張尚書從百官中站出身來,走到殿內正中央, 雙手持着玉板, 恭敬着作答, “根據公主殿下的生辰來看, 下月便剛好是公主的大利月。下月十五亦黃道吉日, 實屬婚配良日之選。”
張尚書回禀完後, 并沒有得到大祭司的肯定, 不由在心裏揣摩着大祭司的心思。
那日大祭司特意強調了婚期越快越好,想來是不大滿意婚期的日程。
“大祭司與公主的婚事乃整個稷國之大喜,禮部不敢怠慢。”張尚書如願看到大祭司唇邊溢出的那抹淺笑, 于是繼續補充道,“一月婚期實則也是未免倉促了點,可是.......”
“啓禀大祭司,老臣有要事啓奏!”左丞相一身靛藍色朝服站在百官們的最前面,不等張尚書把話說完,便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張尚書轉頭看了一眼左丞相,只好将未說完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玄缱唇邊的淺笑瞬間僵住,将視線從張尚書身上慢慢挪開,最後落在了左丞相身上。
心裏已然十分不悅,可又不好當場發作。半響,玄缱才不溫不熱的開口道。
“左丞相有何事啓奏?”
“回大祭司,漢江以南前日突發洪澇。”左丞相手持玉板,嚴肅着道,“沖毀堤壩無數,房屋受損所達數以萬計,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橫生;這次的水患來勢洶洶,與北方的旱災相較,更為需要朝廷的救助。”
“嗯,自然。”玄缱微微點了點下巴,微擰着眉宇,“關于漢江赈災的相關事宜,就.......”
玄缱的視線在一衆百官們中流連一番,最終落在了司空的身上。
“鹿司空,這抗洪救災之事就交由你全權負責。”玄缱看着鹿司空,威嚴着道,“所需銀錢務必計算仔細了,再上報給戶部。”
“臣領命!”鹿司空被點到名字,趕緊從百官中站出來,對着大祭司俯身作揖,畢恭畢敬着道。
“左丞相,你覺得本祭司這般處理。”玄缱轉頭看向左丞相,皮笑肉不笑着言,“可還行?”
“大祭司英明,老臣并無異議。”
“既如此,那就散了吧。”玄缱一個拂袖,對着百官們說道。
“大祭司!”左丞相有點急了,再次開口道,“老臣還有一事啓奏。”
“左丞相還有何事?”玄缱冷着一張臉看着左丞相,聲色明顯不悅。
“回大祭司,老臣對公主的婚期有異議。”左丞相嚴肅着一張爬滿皺紋的枯槁面龐,雙手持着玉板。
左丞相雖已是古稀之年,可畢竟是三朝元老。列位百官中,也就左丞相一人敢冒死谏言,其餘大臣們都是以大祭司馬首是瞻。
此話一出,百官們紛紛将腦袋低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沒人敢去看大祭司的臉色。
玄缱微微蹙眉,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一雙鳳眼看向左丞相,冷冷道,“左丞相何出此言?”
“北方旱情尚未緩解,如今漢江又鬧水患。百姓們苦不堪言,餓殍縱橫。為救百姓們于水深火熱之中,國庫所撥糧錢無數。”左丞相振振有詞着道,完全不顧忌大祭司此刻的臉色有多難看,“如若此時再大過操辦公主婚事,所花銀錢無以計數,必定使得國庫空虛.....”
“夠了。”玄缱不想再聽,十指收緊于廣袖之中,一臉陰沉的看向左丞相,堅持着道。“公主婚期已定,不容再議!”
玄缱一個拂袖起身,俨然不顧身後一衆百官,大步流星的朝着太和殿外走去,只冷冷的扔下兩個字,“散朝!”
“恭送大祭司!大祭司萬安!”身後傳來百官們整齊的恭聲送迎,聲色洪亮。
這兩日,冷翊蒹迫于玄缱的威嚴,不得不每日按時服藥。
玄缱會親自來監督,看着冷翊蒹将藥給喝下去。
好在冷翊蒹也是精通醫理,自然知道每日所服之藥是何用處,是毒藥亦或是良藥。
玄缱給冷翊蒹開的無非就是調理身子的方子,可補益各種虛弱之症,增補元氣。
果真,幾副藥服下來,冷翊蒹的氣色明顯好多了,這頭痛之症也再未發作過。
鳳凝殿內,冷翊蒹正端坐在案桌前,将一張絹帛鋪平在案桌上。
這個第三空間還未有紙産生,記錄文字的方式多用竹簡和絹帛,還有牛羊皮。
“公主殿下,您今日氣色可真好。”朱華站在案桌旁,一邊替冷翊蒹研墨,一邊柔聲誇贊着道,“唇比那櫻花都還好看,特別是配上額頭這朱紅花靥,比那仙女還要漂亮呢。”
今日冷翊蒹穿了一襲粉色長袍,裏衣是深粉色的華緞,外套了一層櫻花粉的透明鲛绡。
額間一點朱紅花靥,臉上未施半分粉黛,唇色是淡淡的花粉色,宛如嬌豔欲滴的滴水櫻花。
“你見過仙女嗎?”冷翊蒹手裏拿着一支毛筆,吸飽了墨汁,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回公主殿下,奴婢未曾見過。”朱華俯了俯身,恭敬着回答。
冷翊蒹輕笑不言,低着頭繼續在絹帛上寫着小篆。
除了簡體漢字以外,冷翊蒹不知何時識得的小篆。而且在自己的印象裏,冷翊蒹對小篆的熟悉程度甚至比簡體漢字還要熟。
說來巧的是,稷國的統一文字也是小篆。
“公主殿下,您這一手字真是寫得越來越好了。”朱華低着腦袋,瞄了一眼絹帛上的小篆,贊美着道。
“朱華,你今天是怎麽了?”冷翊蒹偏頭看向身旁站立着的朱華,微笑着道,“嘴這麽甜。”
“奴婢可是實話實說,誰人不知我大稷國的鳳翊公主寫得一手好字,甚至連大祭司也......”
話音未落,便聽到殿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朱華早已能識出大祭司的腳步聲,趕緊放下手中的墨錠,上前俯身着地。
果真,待腳步聲近了後,一身白色朝服的大祭司出現在了殿門口。
朝服還未脫去,白玉冕冠也是規規矩矩的戴在頭頂正中央,一頭青絲全部束在白玉冕冠中。
十二旒随着步履的移動,而發出清脆的珠串響聲。
“大祭司,萬安。”朱華俯身于地,恭敬着道。
玄缱沒有理會,徑直朝着案桌前走去。
“你.....你來了。”冷翊蒹聞聲,将手裏的毛筆置于一旁的白玉毛筆臺上,擡頭看着正步步朝着自己走近的玄缱。
玄缱的臉色陰冷滲人,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剝了似的。
冷翊蒹吓得不敢再多言,這幾日也未惹得這人生氣。不知這人此時究竟是為着緣故,竟這般生氣。
“你額上這花靥。”玄缱陰着一張臉看着冷翊蒹,冷冷的質問道,“是誰給你畫的?”
“這.....我讓朱華給我畫的。”冷翊蒹擡手輕撫了一下額頭,不明所以的看着玄缱,微擰着眉頭。
冷翊蒹想着那日見到的鳳翊公主畫像,覺得額上那朱紅花靥特別好看,于是今日也讓朱華照着畫像給自己也畫了一個。
“不好看嗎?”冷翊蒹見玄缱仍舊冷着一張臉,探試着小聲問了一句。
“來人。”玄缱提高了音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背對着門口沉聲道,“将這宮婢拖出去,仗責二十。”
“喏,屬下領命!”兩個侍衛聞聲來到鳳凝殿內,恭敬着抱拳行禮,然後朝着一旁的宮婢走去。
“大祭司饒命啊!”朱華整個上半身俯在地上,渾身抖若篩糠,哭泣着求饒,“奴婢知錯了,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冷翊蒹微愣了幾秒,疾步走到朱華面前,伸開雙臂阻擋着侍衛的靠近。
“玄缱,你要幹什麽!”冷翊蒹瞪着一雙杏眼看着玄缱,質問着道。
“蒹兒沒聽見嘛。”玄缱微微側過身子,半眯着一雙鳳眼看着冷翊蒹,似笑非笑着道,“為師是要罰這奴才。”
“你為何要罰她?!”冷翊蒹有點急了,看着玄缱繼續追問着道,“她做錯了什麽?”
“不知本分,越己行事。”玄缱微微仰着下巴,睥睨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朱華,淡淡道,“難道還不該罰嗎?”
“就為了我額頭上這花靥?!”冷翊蒹氣得指尖發抖,指了指自己額頭上的花靥,反問一句。
玄缱不回答,用眼神冷冷的看了一眼侍衛,淡淡的吐出三個字,“拖下去。”
“喏!”侍衛二人雙手抱拳,然後對着冷翊蒹懇求着說道,“公主殿下,還請讓屬下将人帶走吧。”
“玄缱,我不準你這樣做!”冷翊蒹一雙杏眼瞪着玄缱,語氣肯定着道。
“哦?”玄缱冷笑一聲,眼眸中瞬間溢出一絲殺氣,不急不慢着道,“如若蒹兒再阻攔為師處罰這奴才,那為師就将這人給殺了。”
冷翊蒹一聽,不由後退了小半步,橫着的雙臂也垂落了下來,失神的站在了原地。
侍衛們見狀,趁機繞過冷翊蒹,将朱華給架着出了鳳凝殿。
冷翊蒹眼睜睜看着朱華被帶了出去,自己卻無能為力,這一刻深刻體會到封建制度是多麽讓人惡心。
“你....你這個暴君!”冷翊蒹無處發洩心中的不滿,用廣袖狠狠的擦掉額頭上的花靥,看着玄缱一字一句着道,“我以後再也不畫了,大祭司這下滿意了吧?”
“蒹兒,你為何對自己這般狠心。”玄缱一步上前,欲伸手去觸碰冷翊蒹已泛紅的額頭,心疼着道,“瞧你這額頭都紅了。”
“你出去!”冷翊蒹一個後退,躲開了玄缱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擡手指向門口,生氣着道,“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蒹兒竟為了一個奴才同為師這般生分。”玄缱難掩一臉的失落神色,“蒹兒難道忘了嗎?這花靥可一直都是為師親自給你畫,從不假手于人。”
“蒹兒還說,要為師替蒹兒畫一輩子的花靥,這些......”玄缱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瞬間變得濕潤,透着淡淡的憂郁。
“你給我出去!”冷翊蒹氣得雙肩發抖,打斷了玄缱的話。狠狠咬着下唇,再重複一遍。
玄缱失落的站在原地,一個拂袖轉身,頭也沒回的出了鳳凝殿。
路過禦花園時,聽到一聲女人斷斷續續的痛苦呻丨吟從遠處傳來。
玄缱停下了腳步,轉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過去。
“大祭司,萬安。”行刑的侍衛見着大祭司來了,趕緊收起手裏的紅漆木棍,俯身恭敬行禮。
朱華趴在一方長木椅上,額頭的發絲已被汗水打濕,頭上的珠釵散亂開來。嘴角滲着鮮血,奄奄一息的閉着雙眸。下半身的衣裙已被鮮血染紅,血跡淋漓一片。
“不用再打了。”玄缱的眼尾掃過朱華,淡淡吩咐着道,“找禦醫好生瞧瞧,別落下什麽殘疾。”
“喏。”侍衛雙雙低着腦袋,畢恭畢敬着道。
果真伴君如伴虎,衆人皆難以揣摩透大祭司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