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廣平來到安豫王府已數月有餘,她平日裏的沉默寡言使得王府內的下人對她無端存有一絲畏懼,只要看到那身不帶一絲暖意的白裙,下人們心中就會無端泛起一股涼意。
久而久之,只要是廣平說什麽話,他們竟都會去做。百裏君亦早已察覺這件事,卻并沒有說什麽。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近日裏王府內失竊了一筆價值不菲的珍寶,盜竊者竟然是在王府內做了十幾年管家的方伯。
百裏君亦勃然大怒,當着王府內所有侍人的面将方伯杖刑。自始至終,廣平都站在一旁;自始至終,她連眼簾都沒有擡一下。
聽着方伯那凄厲的哀嚎,丫鬟們吓得瑟瑟發抖。當方伯吐出一口鮮血死過去時,百裏君亦那雙還帶着幾分怒氣的陰冷眼眸向廣平掃來,薄唇輕啓,帶着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你,以後就代替方伯的位置,記住,莫要犯了本王的忌諱!”
衆人一時間嘩然。百裏夢遙第一個跳出來,怒氣沖沖的指着廣平對百裏君亦道:“三哥,你怎麽能讓她當王府的管家,你難道忘了她的身份嗎?你這叫養虎為患!”
“住口!”百裏君亦一雙冷若冰霜的眸子帶着難以壓制的狠戾利刃般掃向百裏夢遙,被那雙眸子盯住,百裏夢遙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的向後退了幾步,站在羅帷身後。
百裏君亦冷哼一聲,看了眼死去的方伯,重重的甩袖離去。
衆人議論紛紛的散了,只有廣平仍站在原地,神色漠然,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
傍晚,百裏君亦踱進廣平的木屋內,目光在古琴上略有停滞,而後對一旁的廣平冷聲道:“你不必有什麽多餘的念頭,本王這麽做自是有本王的道理,你只要安分守己的當好你的管家即可。若做好了,興許本王會讓木卓軒早些回到你身邊也未可知,但若做不好……”
百裏君亦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聲音透出一絲冷酷,“若做不好,你就會成為下一個方伯!”
說完,正欲離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偏過頭去沉聲道:“今後你就不必再住在這兒了,東院的竹蘭閣賜給你了,另外,這兩個下人會輔佐你。”
說着,就見一男一女躬身走了進來,年齡約莫十六七歲,容貌清秀。
那女子廣平記得,叫萍水,但那男子……見廣平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少年忙垂首道:“回管家,小的叫辛幕。”
一旁的百裏君亦眉頭忽而輕蹙了起來,雖說廣平如今的身份是安豫王府的管家不錯,但一聽有人這麽叫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妥。
思忖片刻後,百裏君亦道:“日後不必叫她‘管家’就喚她……”聲音戛然而止,百裏君亦看着廣平,眉頭深鎖。廣平身份特殊,直呼其名委實不妥,可一時又實在想不起該用什麽合适的稱謂。
似是覺出百裏君亦心中所想,一旁的高安忽然開口道:“不如喚她‘小姐’吧。”此言一出,百裏君亦的眸光一寒。高安自知失言,剛要請罪,就見百裏君亦負手向外走去,冰冷的聲音随風傳來,“就這麽叫吧。”
自此,廣平住進了竹蘭閣,身邊多了兩位助手,正式開始接手了安豫王府的一切事宜。百裏淵得知此事,心下一慰,越發寵信這個三兒子。
而百裏東景卻暗自冷笑,百裏君亦,遲早有一天你會惹火上身,到那時,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處置。
廣平上任第一天,便把先前跟在方伯身邊的幾個親信全打發走了。而後又對外張貼告示,稱安豫王府招丫鬟小厮。令人驚訝的是,告示上标示的丫鬟的月俸卻是出奇得低。
然而,兩日後,竟當真有人上門應招。看着面前這個柔柔弱弱,面容嬌俏的少女,廣平緩聲開口,“你叫什麽?”
那少女有些局促的揉搓着衣角,怯聲道:“還請小姐賜名……”廣平靜了半晌,問:“你沒有名字嗎?”少女愣了愣,又低下頭道:“奴婢姓柳,名芊芊。”
廣平點了點頭,對一旁的萍水道:“帶她下去換上王府侍人的衣服。”萍水應了聲,轉身對柳芊芊道:“跟我來吧。”
柳芊芊錯愕的擡頭望着廣平,聲音有些顫抖,“小姐還沒有給芊芊賜名。”
她之所以這麽說也是有原因的,早先她就聽人說過,凡是進了王府或皇宮的下人,大多數都被主人另外改名,為了方便,多數都以“小”字開頭,可如今話問出口,只換來廣平寂涼的目光,“你沒有名字嗎?”
見柳芊芊愣住,萍水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小姐的意思是讓你仍用原名。”怎麽如此呆板?說起來,萍水的名字還是當初方伯給起的。她九歲進府,如今頂着“萍水”這個名號已經生活了近十年,以前叫什麽,倒有些模糊了。
這柳芊芊也當真有幸,能遇上廣平。思及此,萍水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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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廣平都在處理招募下人之事,除了招收幾個青年入府外,令廣平印象深刻的,是一個眉宇間籠罩着幾絲憂愁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歲左右,姣好的面容如同春日裏的百花,清豔多姿。她的神色從容,俏步徐移,乍一看,便知是個修養極好的女子。
未等廣平問什麽,她便徐徐開口,“奴婢名叫夏疊。”說話間,聲音細細柔柔,似三月小雨綿綿延延,教人很是舒爽。連身後負責記錄的辛暮都不免多看了她幾眼。
毫無疑問,夏疊也入住了安豫王府。自此,招募一事也告一段落。廣平接下來的時間将要全面熟悉王府的賬目,這無疑是一項艱巨的工程。
廣平清晨便去方伯的房間将書櫃上的所有賬目如數搬回竹蘭閣。
王府內蟬蟲空鳴伴随着悶熱的天氣,顯得有些聒噪。廣平抱着高過半身的賬本緩慢的走着,一陣大風刮過,最上面的賬本偏離了方向,掉在了地上。
廣平正欲彎腰去撿,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提前一步将它撿了起來。
擡起眼,廣平對上百裏君亦冰冷的目光。正欲繞過他離開,卻聽他沉聲道:“本王有事要問你。”
廣平的步子一滞,轉過身迎上百裏君亦漆黑深沉的眸子,喑啞的聲音淡然響起,“王爺請講。”百裏君亦挑高了眉,略帶驚訝的看着廣平。
一旁的高安卻有些忍俊不禁,這是廣平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稱謂對百裏君亦說話,這說明她現在已經接受了安豫王府管家的身份。
見廣平一雙寂涼的眸子盯着自己,百裏君亦輕咳一聲,目光中帶了絲探究,“本王問你,招募丫鬟時你為何将月俸降低?”
廣平看他一眼,清冷的聲音在一片蟬蟲的聒噪聲中響起,“若将月俸定高了,那麽來應招的,沖的是銀子;但如果定低了的話就不同了……”“哦?如何不同?”百裏君亦似乎來了興致,語氣中的森寒淡去了不少。
廣平垂下眼簾,道:“将月俸降低,如若還有人來應招,無非是兩種人。一種是真的窮途末路急需一個安身之所;另一種便是對王爺心向往之,沖着王爺來的。不管怎麽說,這兩種都比那因財力而入府的可靠得多。”
百裏君亦在聽完廣平的話後臉色瞬間變青,他冷冷的看着廣平,壓抑着怒火道:“如此說來,你是将本王當成了籌碼?”
他在京都女子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不知道,也有女子為了見他一面用盡了各種手段。可廣平竟敢公然利用她,什麽心向往之?百裏君亦面色陰寒的掃了眼廣平,袍袖一甩,拂袖離去。
高安急忙對廣平解釋道:“你別介意,王爺只是心有不爽,等他怒火消了,自會明白你的苦心。”對上高安那坦誠的目光,廣平淡淡點了點頭,抱着賬本繼續向竹蘭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