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裏君亦換好衣服出來後,見廣平依舊白衣勝雪如修竹般挺立在馬車旁。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什麽也沒說。
馬車內,百裏君亦顯然不想和廣平說話,一上馬車便閉着眸子假寐。
過了半晌,他突然睜開了眼,眉峰微蹙看向廣平,“你身上什麽味道?”兩人相對而坐,相隔不過幾步遠,在這方寸之地,廣平身上的氣味很快便盈滿了車廂。
未等廣平答話,百裏君亦便兀自道:“似乎是緋榕花的香氣……”他的神色一凜,正色道:“坐過來!”廣平擡眼,卻見他眼中滑過一絲不耐,聲音一揚,“本王讓你坐到本王身邊來!”
說着,便欺近廣平,伸手拉住她的右手似要把她拽過去。廣平的眉飛快的擰在一起,細細密密的疼痛自右手傳遍了全身。她重重跌落在百裏君亦身旁,近了,緋榕花的氣味愈發濃烈。
百裏君亦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把抓過廣平的右手,白色廣袖自腕間滑落,露出那被緋榕花刺紮的鮮紅而細密的手掌。
“怎麽回事?”百裏君亦見狀略有些厭煩的甩開廣平的手,本欲諷刺廣平的話卻在聽到她吐出百裏夢遙的名字時哽住了,看着廣平的一雙眸子暗沉無比。
下車後,百裏君亦帶着廣平徑直走進皇宮,一路行來,不斷有人給他行禮,好奇的目光紛紛掃向一旁的廣平。
在進入春和殿之前,一道華美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不是三皇弟嗎?”百裏君亦的眉飛快地一皺,而後淡笑着轉過身去朝來人做了個揖,“二皇兄……”
百裏東景唇邊挂着懶散的笑,漆黑的眼眸內泛着陰森的冷意。他在廣平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滑過一抹不可捉摸的神色。
“三弟這是要帶她去見誰?”百裏東景将視線轉向百裏君亦漫不經心的問道。百裏君亦正欲答話,卻見一個太監躬身過來說:“三殿下,皇上宣您進去。”
百裏君亦點點頭,朝百裏東景微一颔首,轉身帶着廣平向春和殿走去。看着那一青一白的身形遠去,百裏東景的唇邊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廣平跟随百裏君亦走進春和殿,映入眼簾的是高高在上的琉祁國君——百裏淵。
百裏君亦從容不迫的撩起袍子跪下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老三,起來吧。”百裏淵那蒼老的聲音夾帶着慈愛,他的目光掃向孑然而立的廣平,眼裏帶着一抹探究,“你就是老三帶回來的安國長公主?”
廣平擡首迎着百裏淵注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百裏君亦看了眼百裏淵後無聲的退了下去。
偌大的殿內在這時只剩下廣平和百裏淵。
百裏淵盯着殿中央那抹白色的瘦削身影,聲音已不複方才那般慈愛,“長公主殿下,朕有幾個問題想要問問你,你可要如實回答。”見廣平沉默不語,他又道:“朕想問你,失去了國家和親人,你還剩下什麽?”
廣平聞言擡起頭靜靜的看着百裏淵,褪了三分血色的薄唇微啓,淡淡吐出三個字,“我的命。”百裏淵怔了怔,緊接着又問道:“那麽,你恨朕麽?”廣平沉默片刻,須臾,才啞聲反問了句,“如果這次失敗的是你,你會臣服麽?”
百裏淵想了想答道:“如果朕輸了,朕會心服口服,但絕不會臣服。這本就是國與國之間因權力和欲望而起的紛争,勝,則生;敗,則亡。朕是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廣平聽後垂下了眼簾,聲音淡淡響起,“哥哥他也是這麽說的。”“哦?”百裏淵顯然來了興致,“他還說了些什麽?”
“他說……”廣平擡起眼,一雙渺茫的眸子定定望向百裏淵,“他說即使失敗了,也要倒在沙場上,與安國……共存亡。”
百裏淵一時沉默下來,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廣平,緩聲道了句:“你哥哥很了不起。”這次,廣平沒有再接話。
百裏淵注視着她,又問了句,“那麽你夫君呢?他又對你說了些什麽?”
廣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波瀾不興,“他說,打完此仗以後想要個孩子。”話剛落音,百裏淵便頓覺有什麽東西貫穿了全身,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感在心頭湧起。
少女那平靜的神色竟讓他早已堅硬冰冷的心無端生出幾分虧欠。望着下面白衣勝雪的少女,一時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當百裏君亦帶着廣平要離開時,百裏淵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丫頭,有空……常來宮裏坐坐。”廣平的步子沒有絲毫停留,跟着百裏君亦一言不發的走出了春和殿。
上了馬車,百裏君亦看着沉默不言的廣平,皺起眉冷聲問了句,“父皇跟你說了些什麽?”
方才百裏淵聲音裏的愧疚他不是沒有聽出來,因而對廣平,不免有些好奇。
廣平沒有回答,而是啞聲道了句,“他是個好皇帝。”百裏君亦微微一怔,但卻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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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所有人沒有料到的是,百裏淵在第二天竟給廣平送來了無數珍寶綢緞,站在百裏君亦和那堆寶物面前,廣平淡淡的道了句,“我不需要。”
這下,顯然連百裏君亦都沒有料到,他雖不明白他的父皇為何對一個亡國公主如此關照,但至少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廣平收到這些東西,一定會感激涕零。
但廣平現在的反應,着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廣平則在說完這句話後施然離開,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侍人。
廣平出來後,朝夢蝶居走去。每日三支緋榕花,幾乎成了她在王府內的工作。
然,當百裏夢遙遠遠的看見廣平時,臉上卻略過了一絲古怪,“本宮突然不喜歡緋榕花了,從今日起,你也不必再摘了。”
廣平聞言平靜的點了點頭,舉步離開。
看着廣平的背影,百裏夢遙的眼中凝上一層恨意。這個安國長公主,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讓卓軒替她求情,理由不過是因為讓她去采了幾支緋榕花。
遲早,遲早有一天,她要把這顆紮眼的釘子徹底除去,永遠也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