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天整個上午,樊澄都在出版社度過。和陳留定下了新書的各項事宜。之後又去了校審室,确認了印刷定稿。
中午,樊澄和陳留在出版社的食堂吃飯。樊澄胃口不是很好,餐盤裏的食物,吃了沒兩口就不吃了。相比之下,陳留可謂狼吞虎咽,飯菜呼啦啦全下了肚,一會兒餐盤便見光。他見樊澄心不在焉的模樣,打了個飽嗝,擦了擦嘴,道:
“你啊,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什麽?”樊澄蹙眉望向他。
“你知道你現在的煩惱是多麽幸福的煩惱嗎?萬鏡居然一分錢不要地幫你翻譯了《藩籬》啊!《藩籬》可是五十萬字的長篇推理,何況你在裏面炫技,用了不少複雜的解構寫法,還有大段深刻的人物心理描寫和出色的場景刻畫。我可不是在誇你,我是在誇萬鏡居然能耐着性子把《藩籬》翻出來了。傻子都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做,反正絕不是出于對文學的熱愛。而你呢,現在卻在煩惱該不該接受萬鏡的好意,原因是你不想謝女神因此吃醋,對吧?謝女神演了你的劇本,盡心盡力地塑造你的女主角,現在又陷在你樊大神的魅力裏無法自拔,身與心全給了你。兩個女神為了你神魂颠倒,唉……真是,讓我羨慕死算了。”
“你再廢話,我就把你舌頭拔/出來。”樊澄瞪着他,惡狠狠地說道。
陳留聳肩,笑道:“我不說也成,反正不管我說不說,你總得做個選擇。”
樊澄沒好氣地默了片刻,苦惱道:“你說萬鏡這是怎麽回事?當初說分手的是她,現在又搞這麽一出做什麽?純屬讓我為難嗎?”
“我覺着萬鏡可能還不清楚你和謝女神在一起了,但是她可能感受到了危機感,決心要追回你。”
樊澄眉頭皺得緊緊的,半晌道:“你的意思是,她本就打算和我複合,但是卻一直晾着我。最近看到我和謝韻之的新聞,突然就有了危機感。”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神經病,她才不是那種人。”樊澄反駁道,“她說一不二的,決定好的事必然立刻去實踐,不做成便不會罷休。這種性子的人怎麽可能搞這種欲擒故縱的戲碼。而且她也該知道,我這個人絕不是欲擒故縱就能上鈎的。”
“照你這麽說,萬鏡自己翻譯你的作品,不求任何回報,還把你的作品力薦給企鵝蘭登,到底為了什麽?難道她什麽也不求,只是希望能默默為你付出,做一個深情又苦情的樊大神背後的女人?”
“這更不可能,她才不會做任何沒有意義的事,她做的所有事,都在她的計劃之中。她是個典型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樊澄道。
“唉,我說你啊,你到底了不了解萬鏡啊?又不是欲擒故縱,又在她計劃之中,這不自相矛盾了嗎?她到底想幹嘛?”
“你問我?我還想問她呢。”樊澄翻了個白眼。
“要不這樣,你幹脆聯系她算了,咱們在這猜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幹脆和她談談,搞清楚她到底怎麽想的,然後你再做決定好了。”陳留道。
“我……”樊澄舔了舔唇,道,“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陳留:“……”
“她去了美國留學,所有聯系方式全都換了,原來的號碼都銷號了。她回來後,我們也沒有再聯系。本來也沒有必要,我和她本不是一路人,她的生活方式太累了,不是我想要的。”樊澄解釋道。
陳留卻豎起手掌往前推了推,笑道:“借口,都是借口。你和她之間總有共同的朋友,或者你們好歹在一個同學群裏吧,總之,你找辦法聯系她。”
樊澄:“……”
陳留:“你瞪着我幹嘛?我臉上有號碼?”
“也許你說得對,她就是欲擒故縱……她就是等着我去聯系她,我偏不。”
“噗哈哈哈……”陳留笑出聲來,“澄子,你是三歲小孩嗎?還是還沒過青春期?”
這家夥毫不收斂的笑聲響徹整個食堂,以至于出版社的同事們全都往這邊望來。樊澄來氣,一拳砸在陳留的手背上,陳留登時噤聲,臉都青了。
“好吧好吧,那你到底要怎樣?就自己一個人糾結?”陳留可憐兮兮地揉着自己的手道,“你也看出來了,老鄭對這件事很重視,你要是不答應,他恐怕要記一輩子的仇。他憂國憂民的,一直想振奮國文出版社,振奮中國文壇。口頭禪都是什麽:想回到大師雲集的時代。你就是他心中的啓明星啊,他絕對不會允許你錯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的。”
“反正我不會去聯系她,這總給我一種背叛了韻之的感覺。我可以去問她的號碼,但是給她打電話的人不能是我,我也不會存她的聯系方式在手機裏。你知道,韻之很吃她的醋,要是讓韻之知道我手機裏有她的聯系方式,我就沒有活路了。”樊澄低着頭,嘟嘟囔囔地說道。
“呵,你個妻管嚴……外面呼風喚雨,神氣活現的,老婆面前慫成這個樣。”陳留嘲諷她。
樊澄回敬道:“比你在外面慫的要死,回家在女朋友面前神氣要好上一百倍,你個渣男。”
陳留頓時被紮心,一地的血,表示自己要去抽根煙冷靜冷靜。
陳留出去了,樊澄老媽子似的收拾桌子,把兩人的餐盤送到了收殘處。恰逢此時她手機響了,原來是早上她聯系的張桐回電了。
“喂,老樊,我查到了。那部劇叫《赤色歲月》,三年前最重頭的一部民國抗戰劇,而且男主演章行健還憑借這部劇得了當年度的白玉蘭最佳男主角。”
樊澄立刻記下,笑道:“多謝多謝,辛苦了桐哥。”
“老樊,你這架勢,是要為謝韻之報仇的節奏啊。”張桐笑道。
“沒有沒有,我就是好奇查查,沒別的意思。”
“唉,我你就別瞞了,我還不知道你啊。說起來,你和謝韻之是不是真的……嗯?”
“咳,桐哥,你知道規矩的,我不能說。”
“哦,我懂我懂,有你這句話我就懂了,哈哈哈哈,祝你們幸福啊。”
“謝謝。嗯……桐哥,有件事挺難以啓齒的,但我因為工作上的事,必須得問。”
“什麽事?”
“你有萬鏡的聯系方式嗎?”
電話那頭頓時詭異地沉默了,樊澄撓了撓脖子,尴尬道:“工作需要,工作需要,真的是工作需要!”
“哈哈哈,我明白了,我一會兒把她的號碼發到你微信裏。”
樊澄舒了口氣。
“老樊,你挺住啊,我嗅到了修羅場的味道。哈哈哈……”張桐補充了最後一句,便挂了電話。
樊澄一臉黑線。
大約半分鐘後,樊澄收到了號碼,并将其轉發給了陳留,并跟了一句話:
【萬鏡的號碼我要到了,你幫我聯系她吧。】
【得嘞,這事兒兄弟幫你辦,但你得請我吃飯,再不然就把車借我開一天。】正在吸煙室裏吞雲吐霧的陳留秒回道。
【行吧行吧,怎麽樣都行。】樊澄的回複中每一個字都透着嫌棄。
樊澄沒再管陳留,而是去了陳留辦公室,借陳留電腦,查了一下有關章行健的資料。
章行健,陝西西安人,出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知名影視劇演員。央戲畢業,分配到地方文工團擔任話劇演員,後因歌唱能力出衆,在90年代簽約唱片公司,發行了兩張唱片。也是在90年代末,他拍攝戰争題材電視劇出道,之後出演過大量的影視劇,屬于那種天才型的演員,演技出衆,再加上外形好,英俊又有風度,很快就廣為人知,并獲得了主演的機會。兩千年初,他開始狂攬各大電視劇獎項,其中分量最重的是金鷹獎最佳男演員、飛天獎最佳男演員和白玉蘭最佳男演員,號稱電視劇三冠王。
最近幾年他逐漸淡出小熒屏,開始涉足大銀幕,因着實力雄厚,也屢屢拿獎。目前已經拿下華表影帝和金雞影帝兩座獎項,據說他的下一個目标是香港金像獎。
章行健的經紀公司曾經是十八文化,但因為他自己實力雄厚,近些年已經自己出來單幹,成立了屬于他的文化傳媒公司。他與西北圈和京圈的大導和名演員們長期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關系,且他還混文化圈,和不少文化名人有來往。樊澄在某乎上找到一個帖子,發帖人聲稱此人的後臺是部隊背景的大導。
樊澄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到底哪位大導有部隊背景,因為她知道,很多所謂大院子弟或者文工團出身的演藝圈大佬,看似好像有部隊背景,但實際上并沒有。或者說,部隊不能成為他們在外為非作歹的靠山。部隊與社會本就是分離的兩個世界,部隊不會去插手娛樂圈的事,因為他們本也管不了,手伸不了那麽長。有些時候,所謂的什麽政府背景、軍隊背景,只是老百姓一廂情願的八卦心在作祟罷了。這世界運行的規則有時候很簡單,但有時候也相當複雜。在幾乎所有的利益網糾葛中,唯一不變的真理是要權衡關系人本身的價值有幾何,一身腥臊的事,不是自家親屬,大多數人是不願管的。
不過她明白一點,章行健顯然确實有後臺,否則不可能橫行霸道,一手遮天。至于這個後臺是誰,她還得繼續查。在查清楚之前,她不會輕易出手。
就在她思索着該怎麽繼續往下查時,手邊的手機響了,是一個上午沒有聯系她的謝韻之來了電話。樊澄連忙接起:
“韻之?”
“阿澄……”
“怎麽了?聲音聽上去好累,吃飯了嗎?”
“唉……還沒,依依點了外賣,要等會才來。”謝韻之嘆了口氣,“今晚有可能會比較晚,你別急着來接我,我到時候給你發消息。”
“好,我等你消息。怎麽樣,你那邊?”
“上午整理資料,太多了,對方查得又很細,我們折騰了一個上午也沒弄完。大多都是近幾年工作室的資金來往,還要去銀行開各種對賬單,唉……下午還要面談,我好累……”
“韻之,沒有問題吧,要不要我……找人打招呼?”
“不用,沒關系。”謝韻之果然如樊澄預料否決了這個提案,“我工作室的資金往來我心裏有數,沒有問題。最不濟,哪怕公司被查出問題,我工作室也不會被牽扯。我剛和銀承簽約的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協議裏明确,工作室的賬目由我們自己來做,和公司分賬。所有的項目都是我們自己去談的,公司只是分成,行內的那些逃稅的事,我從沒做過,你找人打招呼,反倒顯得好像有問題了。”
“好,我知道了。”其實樊澄也不确定謝韻之工作室的賬目到底有沒有問題,如果真的有問題,樊澄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麽選擇。不過幸好她沒有看錯人,謝韻之就是謝韻之,永遠不會讓她做這種法理與人情的選擇題。
“韻之……我……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嗯?”
樊澄嗫嚅了片刻,剛準備開口,結果陳留恰好回來了,正站在門口朝她招手。
“等晚上接了你再說吧,我這兒有點事。”她改口道。
“嗯,好。”
“那就這樣,我先挂了。”
“拜拜……”謝韻之的聲音聽上去依依不舍,她本打算和樊澄多聊會兒的。
樊澄何曾忍心挂電話,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才說了再見,按下了挂斷鍵。
“哇,好溫柔啊,剛和謝女神打電話?”陳留走到她身邊道。
樊澄瞪着他,意思是:我懶得和你扯,你有屁快放。
“我給你親愛的前女友萬鏡姐姐打過電話了,人家的意思是,不和我談,要和你談。”
“什麽姐姐,她比你小好幾歲。”樊澄吐槽一句。
“她那架勢可絕不是妹妹,完全是禦姐一枚。”陳留看上去心有餘悸。
“她到底跟你說什麽了?”樊澄有些煩躁,她只是想知道萬鏡到底在想什麽。
“我問了半天,她啥也沒說,就是堅持要和你見面。”
“不行。”樊澄斷然拒絕,“難道你沒告訴她我有對象了?我要避嫌。”
“沒有,這是你的隐私,要說也是你自己說。”老六同志在這件事上莫名其妙得很有原則,并且很沒義氣地這就開始甩鍋了,“不管怎麽樣,萬鏡姐姐很強勢地定了時間,明天中午十一點半,就在央臺附近的那家星巴克,她要和你見一面,她說不見不散,一定等你到。吶,我可是轉達給你了,去與不去都是你自己決定,我可不管了。你們女人怎麽都那麽可怕,我還是單身好了,啧啧……”
樊澄真是一頭兩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