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明滅滅的火光印在男人胡子拉碴的臉上,深陷的眼窩,雙眼裏溢滿了悲傷,待火光散盡,男子埋頭在裹得嚴實的襁褓裏,肩膀聳動,維持這個動作良久,男子似下了決心,将一歲大的孩子放在了小巷口,深深地望了眼孩子,轉身朝小巷深處走去,唯餘一攤黑色煙堆,散發出幾抹熱度。
嬰兒離開男人溫暖的懷抱,還有些不适,等男人徹底走遠,夜晚的風吹拂在幼兒外露的小臉上,孩子似乎明白了自己被丢下的事實,大聲地哭泣起來。
從沐天浴城出來的人們,聽到嬰兒的啼哭,三兩個熱心的路人,圍着地上的嬰兒指點,棄嬰加上湮滅的煙灰,任誰也沒有膽子将孩子接回家,最終是位年紀大的大媽将孩子抱了起來,喂了幾口溫水,招呼自家的老公送到了最近的孤兒院。
待人群散盡,那個男人又出現了,跪在滅掉的火堆前,無聲地哭泣,嘶啞悲戚的男聲響起:“阿莺,都怪我,我一定要讓那個禽獸付出代價,寶寶我送走了,也許不跟着我長大,才是他這輩子最好的選擇。”
在火堆前駐足良久,男人才離開,他背上了妻子的血命,天知道他有多後悔。
烏曜将景潤送回家,準備夜半着手調查其他的沐天浴城,一晚上跑了三家,仍然沒有絲毫線索,除去傍晚的一家,晚上三家,地圖上還亮着十個紅點,他得加快速度了。
晨光熹微,在永和豆漿店買了雙份早餐,烏曜這才返回家中,見時間差不多,叩響了景潤的家門。
景潤揉着酸疼的胳膊打開門,哭喪着臉,“烏老板啊,我全身酸痛,闕萌昨晚跟我請了假,我大發慈悲地準了,幹脆也給我自己放個假。”
烏曜眉毛挑了挑,這麽任性的老板他還是第一次見,将早餐推到景潤面前,“好,那我走了。”
景潤吸着永和香醇的豆漿,目送烏曜下了樓,關上門嘆息,“免費的早餐以後不能多吃了,會上瘾的。”
烏曜閃身回來,正好聽到了這句話,嘴角彎起,那就上瘾好了。
這一整天,烏曜都在N市打轉,飛速梭巡了五家沐天浴城,依然無所獲,探了探長生鎖裏的殘念,烏曜嘆了口氣,這還是他第一回辦事零進展。
在家休息了半天,景潤不知何時睡着了,冥冥之中有人給她指了個方向,她覺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依稀間她看到了自己曾經呆過的孤兒院,幾聲嬰兒的啼哭将她驚醒了。
清醒過來的景潤輕聲呼道:“啊,我竟然看電視睡着了。”,看了眼電視裏出現的孩子,不禁感慨這娃娃哭得還真及時。
在外面解決了午飯,景潤憶起自己已有許久都未去過孤兒院探望過,那個夢是不是就在提醒自己該回去看看呢?沒辦法,學心理的人總會對自己有記憶的夢作出合理的解釋——潛意識裏她該‘回家’看看。
陳院長沒想到景潤今天會來,溫和的臉上挂着親切的笑,當年景潤突逢變故,在孤兒院呆了半個月,是她外婆将孩子尋了回去,待景潤長大成人,外婆患病去世,原本跟她不親的姨母姑嬸沒有一個願意照顧她,人生凄涼不過如此,不過景潤不在乎,她自己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陳院長跟景潤說道起孤兒院最近被領養的幾個孩子,個個都聰明伶俐,唯一遺憾的是有一對龍鳳胎分別被兩個家庭領養了,血緣契連就此斷開,陳院長有些惋惜。
“院長,你要這麽想,這個世界還有人願意接待他們已經是天賜了,日後一定會再見的。”景潤眉眼含笑,院長是憂思過重了。
“對對對,你瞧我,只要我孤兒院在的一天,這些孩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陳院長信誓旦旦,歲月在陳院長身上留下了痕跡,卻不能抹殺陳院長的菩薩心腸,遇見陳院長是景潤遭遇橫禍後最幸運的事。
“院長,那孩子還是喂不進糊糊,自打昨晚送來就沒怎麽吃飯,一直在哭。”護工手裏拿着裝了米粉糊的小碗,一臉焦急。
陳院長立即起身跟着護工去了嬰兒房,昨晚被人送過來的孩子面色泛紅,顯然是哭得很用勁,況且哭了那麽久,後背肯定出汗了,陳院長動作利索,給孩子換了裏衣,景潤接過護工手裏的小碗,笑眯眯地走到孩子面前。
或許是換了衣服感到舒适,孩子止住了淚,反正景潤是不會承認她身上散發着母性的光輝。
“小景,你喂喂他試試。”陳院長抱起孩子坐在了一邊的軟座上。
景潤小心翼翼地将勺子湊近孩子的嘴,孩子嘴巴嗫嚅着吞了下去,小嘴微張,顯然是餓極了。
景潤一勺接一勺喂着,護工中途接手,哪知孩子緊抿着嘴,只認景潤一人,護工索性在一旁等着孩子吃完糊糊。
一碗米糊見底,護工趕緊将熱好的牛奶瓶塞到景潤手裏,示意景潤将奶嘴湊到孩子嘴邊。
孩子砸吧着小嘴喝完了牛奶,在院長懷裏睡着了,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長翹的睫毛微微顫動,粉嫩的小嘴巴微張,萌化了景潤一顆心。
寶寶熟睡後,三人從嬰兒房裏撤了出來。
“是誰這麽狠心把這個孩子抛棄啊?我看也沒什麽殘疾或者不正常吧?”景潤有些好奇寶寶的來歷。
陳院長擺擺手,“昨晚那孩子送來的時候,就在哭,可能哭累了,哭聲越來越小,我聽了可心疼哩,送過來的夫妻說孩子是在一堆湮滅的火堆邊撿到的,我捉摸着有幾分可能,等下午把孩子送去醫院瞧瞧。”
景潤點頭,“我跟着一起去吧。”
說出口,景潤有些懵逼,她怎麽沒把舌頭咬了呢?早年看淡人情冷暖,她早就不是多管閑事的人,怎麽會對一個小奶娃這麽上心,一定是寶寶太萌了,這麽可愛一定是女孩子。
乘着孤兒院的專車,景潤來到了學長的醫院,孩子被送去照X光,景潤候在外面等待結果。
“小景?”邵奕謙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怎麽會在醫院碰上景潤。
“學長啊。”景潤朝邵奕謙笑笑。
看了看科室,邵奕謙疑問:“你要拍片兒?昨晚累到了?”
陳院長拾步走出科室門口便聽到有男人對景潤說‘昨晚累到了?’,作為過來人,她覺得有必要留給年輕人一點發展的空間。
“不是我,我是陪院長一起來的。”景潤擺手否定,學長說話有些歧義啊。
邵奕謙點點頭,交談聲音小了,陳院長方才抱着寶寶現身。
“院長好,我是景潤大學時期的學長,邵奕謙。”身穿白大褂的邵奕謙伸出手,架着一副金絲邊的眼鏡,他近視度數不高,也只有工作的時候才會戴,整個人被染上了一絲精英禁欲系的味道。
“诶,你好你好,小景大學時期承蒙你照顧啦。”院長對這個年輕人印象還不錯,說話也帶了份親昵。
邵奕謙笑着否定,“哪有,小景大學時期可獨立了。”
院長語重心長道:“是啊,她從小就獨立,這麽大了,也該有個人依靠了。”
邵奕謙差點就脫口而出‘我的肩膀給她靠’,景潤見院長有說媒的勢頭,趕緊地阻斷兩人的談話,詢問道:“寶寶的情況怎麽樣?”
院長臉上透出一抹慶幸的笑,“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就是有點脫水,估計昨晚到今天哭得太久了。”
“那就好,這家長到底抱着怎樣的心态,才會把寶寶抛棄呢?這種人都該來我的咨詢室!”景潤有些義憤填膺。
邵奕謙拍拍景潤的腦袋,“要是你能三兩句話解決問題,那些被抛棄的孩子真該集體給你頒個獎。”
陳院長見兩人氣氛融洽,抱着寶寶請辭,二人一齊将院長送到了醫院門口。
通過倒視鏡,院長眼角含笑,小景有人陪真好,郎才女貌的,看着就配;寶寶沒有隐疾也真是太幸運了。
“我還有半個小時下班,不如等等我?咱們一會兒去烤鴨館?”邵奕謙摘下金絲邊的眼鏡提議道。
景潤二話沒說應了,烤鴨烤鴨,想想那面皮、那醬料,配着嫩蔥,烤鴨的肉感,還有香酥筋道的鴨皮,啧啧,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坐在邵奕謙的辦公室,學長的辦公室和學長的氣質一樣令人感到舒服,幾盆常綠盆栽以及窗臺上的多肉,看着小巧喜人,學長果真是個細心的人啊,景潤想着誰要是學長的女朋友就賺了!
一頓大餐,邵奕謙将景潤送到樓下,在景潤踏入公寓之前,忽然喊道:“景潤。”
景潤回頭,一臉茫然。
邵奕謙按捺住自己有些雀躍的心,今天算不算約會呢?“沒什麽,晚安。”
景潤笑着招手,“晚安,學長。”
烏曜倚在窗前看着兩人‘依依不舍’地道別,差點就要七竅生煙了,枉他奔波了一整天,傍晚特地帶了半只脆皮烤雞回來,對方竟然和別的男人去吃飯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烏曜環胸站在樓道裏,等待景潤身影出現。
“嚯,烏老板,你這大晚上的想吓死誰?”景潤拍拍胸脯。
烏曜丹鳳眼斜視晚歸的人,“脆皮烤雞,吃不吃?”
景潤雖然嘴饞,奈何肚子是真的沒空地兒了,大晚上不消食,她睡不着,“吃不下了,可以留到明天嗎?”
烏曜這回是真的氣了,轉身關上門,将桌上備好的烤雞丢進了垃圾桶。
景潤張張嘴,她怎麽惹到資本主義了?她好像聽到了烤雞的哭泣聲...
翌日大早,景潤盯着對面的房門,躊躇着她要不要叩響對方的門,順便車還能不能搭?
烏曜一夜沒睡,總算是把全市的沐天浴城跑了遍,仍然沒有線索,他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遇事不要急,冷靜思考,從細節處理......”
景潤的話回想在他的耳邊,細節?女鬼說那天丈夫酗酒暴力,從家裏跑了出來遭遇車禍...跑了出來?那麽到底是跑了多遠呢?那天,健身房在那麽遠都能看到沐天浴城,這麽一想,看來得擴大搜查範圍了。
“烏老板,紅豆流奶牛角包吃不吃?”景潤從樓下面包店買回來,在烏曜的門外吆喝道。
烏曜的鳳眼亮了亮,景潤是在讨好他嗎?
打開門,景潤嘴裏只剩下半個牛角包了,烏曜環胸,審視的眼睛掃過景潤的空手,反問道:“我的紅豆流奶牛角包呢?”
景潤立馬笑了,一張臉明豔非常,烏曜昨晚憋的一肚子氣,莫名就散了。
“等着!”景潤踩着細高跟涼鞋飛快消失在樓梯口。
烏曜揉了揉眉心,抱臂等待。
看來他被吃貨帶偏了,竟然一個牛角包就能把他收買了,想當年傅叔給他起的外號,到現在他都記着呢。
景潤托腮注視着開車的烏曜,烏老板的心情好像變好了一點呢。
烏曜琢磨再三,在下車前叮囑道:“中午吃飯等我,我不在店裏。”
景潤點點頭,“我要吃蝦仁水餃還有蟹黃湯包!”
“好。”
“等等,你呢?你中午要吃什麽?”景潤扒着車窗一臉認真。
烏曜想起某人昨日早上說的話,腦子一轉就知道景潤打的什麽主意,立馬拒絕:“不用,我一起買了帶回來。”
就讓你一直虧欠,最後選擇情償肉還吧。
烏曜驅車甩下景潤,成功堵住了景潤将要出口的話。
不如就從那晚健身房附近開始梭巡,烏曜隐在上空略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在沐天浴城上空停住了腳步,那個巷口?有供奉?
駐足在巷口,烏曜撚了把煙灰,應該不超過三日,這是在祭奠亡魂?
除了這處可疑的供奉,烏曜在這處沐天浴城附近并沒有任何發現,莫非線索在這?
循着煙灰沾染的生氣,他選了一絲在此處停留最久的人,略過數條街道,來到了一處老舊的公寓,這是女鬼當初說的抵押出去的房子?
“劉路啊劉路,現在你沒了老婆丢了兒子,拿什麽還我的錢?”一個肚腹微凸的男人踩在男人的後背,語調刻薄。
“李老板,求你、求你再寬限我幾日,我馬上借錢,借到了就還給您,您看成不?”跪在地上的男子神色哀恸,烏曜默默地別過臉,世間不僅有美好的事物,依然有醜陋罪惡。
剛剛那人說男人丢了兒子?孩子不見了?
“呵,你當我傻是不是?你老婆死了後,我們可是找你找了三五天,鬼知道現在放跑你,你會跑到哪裏去?”李老板咄咄逼人,智商倒沒下線。
劉路眼睛珠子轉了轉,他還沒準備好要用的東西,怎麽會走呢?“李老板,我能走哪兒去啊?不然,您讓老趙跟着我,我這就去借錢,您看成不成?”
名叫老趙的男人站了出來,附和道:“李哥,我幫你看着這小子,保準他逃不掉。”
李老板轉了轉他似瓜的腦袋,點點頭勉為其難同意:“成吧。”
李老板帶着手下風風火火地從公寓撤了出來,老趙扶起地上的劉路,劉路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哭訴:“老趙,你可真的要幫我,我負責幫你解決李老板,你負責保護我家人,求你了、求你了,千萬別讓她們攤上這事,成不?我給你跪下了,求你了。”
老趙眼裏晦澀不明,這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在他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切悲劇他看得明白,但是他無能為力,只能說他和劉路只是各取所需,劉路只需出手解決李老板,而他則需要善後收尾。
一個無聲的契約就在二人之間達成,烏曜參不透,這男人咎由自取,何苦要染上賭博,烏曜滿腦子只想找到女鬼說的孩子。
跟在劉路身後輾轉到了一個地下室,屋內潮氣很重,行李散亂的堆在地上,不遠處的桌子上供着劉路發妻的牌位和遺照,就在這兒,沒錯。
劉路跪在牌位前,表情虔誠,“阿莺,你再等我幾天,等我解決李老板那個王.八蛋,我就下去陪你,寶寶被路人送到孤兒院了,咱們寶寶長得好,肯定能被好心人收養的,我知道我這個爸爸當的不稱職,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當一個好爸爸。”
說到悲處,男人痛哭流涕,泣不成聲,烏曜長嘆了一口氣,目光頓在了床頭那張全家福相框上,那男娃長得真好,水汪汪的眼睛,白嫩嫩的皮膚,可惜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明明這輩子可以當個好父親的。
烏曜決定下午去調路口監控,他一定要找到那個孩子,達成約定。
中午時分,特地買好了景潤點的餐,烏曜這才回了咨詢室,飯點絕不能錯過。
桌子上,景潤已經擺上了一份三鮮豆皮包飯,Q彈的豆皮夾着軟糯的米粒混着瘦肉豆幹粒,蘸一點特制的醬料,入口飽脹滿足。
烏曜将打包好的食物放在桌上,筷子伸向了三鮮豆皮,既然某人不吃免費的午餐,那麽就禮尚往來,徐徐圖之。
下午,景潤接到了陳院長的電話,寶寶又不肯吃飯了,院長估計是周圍的環境太陌生,寶寶鬧情緒,上回寶寶只買景潤的賬,所以院長只能腆着臉拜托景潤照顧寶寶幾天。
陳院長還是第一回拜托景潤辦事,景潤自然不推辭,下午就去孤兒院将寶寶接了回來。
話說這邊剛把寶寶接走,烏曜就查到了孤兒院的名字——暖心孤兒院。
結果只能是白跑一趟,到了下班點都沒見到烏老板的保時捷尊駕,景潤嘆了口氣,吃力地抱起寶寶,連帶着一大袋的母嬰産品往家的方向趕去。
沒有男朋友就得先當媽,她的人生當真是寂寞如雪啊!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男人有苦衷,下一章見分曉
要親親才能起來,快給我一個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