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時不凡覺得刺激的事,對于甄元白來說那就是完完全全的恐懼。
他睜着一雙驚惶的眼,“我爸會打我的。”
時不凡被那雙眼睛給看的心頭微微發顫,有種強烈的沖動上來,又被他壓下,他道:“你都多大了,你爸還打你?”
甄元白重新把腦袋垂下去,額前的小卷毛耷在他睫毛上,時不凡伸手撥弄了一下,被他立刻扭頭躲開,抱怨的語氣說出來像撒嬌:“你別碰我。”
時不凡就沒見過這麽聽話的同齡人,爸媽讓幹嘛幹嘛,半點兒逆骨都沒有。當下也不奢望自己能留在這兒找刺激了,他換了個法子,故意道:“你爸是不是把你當幼兒園小朋友啊?說揪回家就揪回家,你又沒犯什麽錯,說不讓你上課就不讓你上課了,是不是太過分了。”
甄元白原本也這麽覺得,但他又不敢違背甄平津,這會兒時不凡可謂是說出了他的心聲,他用手蹭了蹭眼角,沒吭聲。
時不凡眼睛閃了閃,腳尖又朝他怼了一點兒,道:“聰明小朋友,你真的不去上課嗎?你爸又沒鎖門,想回去上課不就回去了嗎?”
甄元白心中微微一動。
時不凡的話又一次戳到了他心裏,對于甄平津這樣的對待,他心裏當然也是抗拒的,但他從小就軟弱,逆來順受習慣了,就這次甄平津一接到季豔萍的電話就趕過來把他帶回家,說好聽點是家長的保護欲,難聽點兒就是掌控欲,從小到大,他對甄元白已經管控習慣了,發現他有一點要長歪的風險,就立刻給予糾正。
今天要是換成甄優秀,他絕對不會強迫對方回家,因為甄優秀不可能接受這樣無理的對待。
時不凡繼續道:“今天有一節實驗課,我聽說你特別喜歡上,咱們都高二了,以後學習成績會抓的越來越緊,動手的事兒可是會越來越少的。”
甄元白睫毛閃了閃,眼睛裏出現了掙紮,時不凡耐心的等了一會兒,聽到他憋出來一句:“我爸會打我的。”
“你爸真的打過你嗎?”
時不凡凝望着他潔白如玉的臉,他雖然沒來得及見過甄家父母,但是根據甄元白這個性格來看,只要是正常父母,都不可能下手打他,對付甄元白這樣的,只需要随随便便吓唬一下他都要傻了,上手打他還不得昏死過去。
甄元白好半天才道:“沒有。”
是的,雖然甄平津總是恐吓他,但其實真正沒對他動過手,他倒是打過甄優秀,因為對方不服管教。至于甄元白就沒不聽話過,他還經常恨鐵不成鋼,說他太懦弱,小學被欺負回家,他媽摟着他哄,他爸就在一邊兒發脾氣:“怎麽每回都是別人把你打哭,你就不能打回去嗎?打死那小兔崽子!老子去幫你蹲監獄!”
甄平津的思想有些矛盾,他不希望甄元白被欺負的時候只會哭,但又杜絕他跟時不凡這樣的人來往,甄元白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做是對,怎麽樣是錯了。
“跟我去上課吧?”時不凡像是誘拐小紅帽的狼外婆,又像是誘哄白雪公主吃毒蘋果的惡毒後媽,“他不會打你的,要是真打你,我來接你去我家住。”
甄元白看了過來,時不凡繼續道:“是去上課,又不是打架,你怕什麽呢?”
甄元白看上去很糾結。
時不凡沒耐心了,“算了,剛滿三歲的聰明小朋友是該乖乖聽爸媽的話的,我先走了。”
關門聲讓甄元白心尖微微顫動。
什麽叫剛滿三歲,他都要成年了,時不凡說話也太侮辱人了,這麽讨人煩。
他蹲了一會兒,外頭半點兒動靜都沒有,時不凡顯然已經徹底離開。
甄元白揪了一下自己額前的卷毛,那一縷頭發被拉直,一松開又重新卷了起來。他忽然蹲不住了,室內太安靜,他想念教室,想念老師講課的聲音,想念動手做實驗的快樂,想念每次拿第一,被人奉為神話的榮譽感。
甄元白心跳加快,他吸了好幾口氣,猛地一下子跳起來,抓上書包換好鞋,甩上門進了電梯。
他相當緊張,手心都出了汗,電梯門一開,他便飛奔出去找時不凡。
鬼知道為什麽想找他,但他總覺得自己一個人很沒安全感,好像他爸随時會出來把他揪回去暴揍一頓。
沖出樓棟的時候,依靠牆面的少年忽然擡起頭,他看着那個蹬蹬蹬奔跑的身影,嘴角忽然一勾,像是成功誘拐到小紅帽的狼外婆,又像是成功把毒蘋果喂給白雪公主的後媽,手機滑入口袋,他邁開腳步追了過去。
時不凡居然走的那麽快,甄元白氣喘籲籲的在公交站臺張望,對于要不要做公交車去學校,陡然又發出質疑,猶豫的當口,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驀然扭頭,對上時不凡的俊臉。
心詭異的平靜了下來,他立刻扭過頭去張望公交車,手心在身上蹭了蹭,用力抿住了唇。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節 課了,甄元白呼吸着明亮教室裏的芬芳的書本氣,幸福的投入了學習之中。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上學更快樂的事情了。
甄元白有時候甚至會惶恐,如果有一天他從學校離開要怎麽辦,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上一輩子的學,對于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苦的,只有知識才是甜的。
放學之後,時不凡突然又喊他:“跑那麽快幹什麽?迫不及待回家挨熊啊?”
甄元白的确是這麽想的,早死早超生,就算甄平津不打他,也肯定會罵他的。
“別急。”時不凡又給他灌毒湯:“你等你爸媽都回家之後你再回去,如果你媽也覺得你爸過分,你爸肯定會被她罵,到時候你回去他就已經是知錯狀态,不會罵你了。”
甄元白被他攬着肩膀Duang到懷裏,“那,要是我媽也覺得他對呢?”
“你待會兒給你爸打電話,跟他說你要住寝室,看他怎麽說,他要是向你發脾氣,你就順勢直接住學校不回去了,住上一星期,再大的火氣也給他憋沒了。他要是不發脾氣,那就說明肯定被你媽教訓過了,你想回家就回家。”
甄元白半信半疑,他挪動肩膀從時不凡胳膊下頭鑽出來,道:“那我回去再做兩張卷子吧。”
“卷子有什麽好做的?”時不凡大步跨過來,道:“帶你去吃大餐。”
“我不去了。”甄元白快步朝教室走,但還是躲不開時不凡的大長腿。他十分苦惱,時不凡失憶前那麽讨厭他,失憶後怎麽就對他有那樣的心思嗎?他都不覺得奇怪嗎?
教室裏頭已經沒什麽人了,晚自習沒開始,大家都回寝室該幹嘛幹嘛去了。
甄元白拿出自己的試卷放在桌子上,時不凡則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托着腮道:“這破卷子就那麽好,比大餐還吸引你?”
“大餐飽腹一時,知識飽腹一世。”甄元白拿出筆,又頓了頓,擡頭道:“你不去找葉廉他們?”
他記得葉廉他們最後一節課沒上,說是要去給時不凡報仇,所以去三中蹲點了。
“找什麽,他們能搞定。”時不凡看了一眼手機,甄元白不好意思自己做自己的事,筆尖都落不下去:“要不你去吃大餐?”
“一個人吃什麽大餐,我寧願這麽看着你。”
甄元白低下頭,從自己抽屜裏又翻出了一張卷子,道:“這套卷子就剩最後一張了,送你吧。”
時不凡頓了頓,念在是他第一次給自己送東西的份兒上,大發慈悲的接了過去,道:“不會的問你?”
“哎。”甄元白高興的應了。
兩人埋頭寫卷子,時不凡一會兒摸一下耳垂,他思考什麽的時候經常會這樣,甄元白都發現他的小習慣了,因為時不凡問題太多,兩個人都寫的很慢,半張卷子還沒做完,時不凡手機突然響了。
時不凡接通之後挑了挑眉:“得,知道了,等我過去。”
他收起卷子,道:“跟我走。”
他語氣自帶命令,甄元白吶吶問:“去哪兒呀?”
“帶你見世面。”
甄元白被他扯着出去,穿過學校大門,走過了時不凡摔爛頭的坡道路面,他下意識去看對方的表情,後者半點兒反應都沒有,繼續拽着他走。
一路到了一片小樹林,甄元白忽然停下了腳步,時不凡拽不動了,他扭頭:“怎麽了?”
“這兒,幹嘛呀?”
“過來就知道了。”
甄元白不得不跟着他又走了幾十米。秋日将落未落的樹葉縫隙裏投下一片昏黃的夕陽,甄元白看到早上趾高氣揚的三中少年正坐在地上,邱旌跟明麥緊緊盯着他,葉廉則靠在樹幹上在見縫插針的打游戲。
“時哥。”邱旌還沒開口,那少年就對時不凡笑,“是我不懂規矩,不該帶那麽多人單抓你一個,我錯了,真的。”
時不凡啧了一聲,他伸手把甄元白從身後扯出來,道:“你打我沒關系,打我大恩人事兒就大了,知道嗎?”
“對不住對不住。”少年十分圓滑:“聰明哥,我錯了,跟你道歉,中午宋警官找我談話了,我那個……還有一萬字檢讨得交呢,就今天一天時間,放了我吧。”
甄元白生平第一次被這麽社會的人叫哥,腿都軟了,他朝時不凡身後躲了躲,時不凡又把他扯出來,“怕什麽,他早上罵你真傻帽你忘了?罵他。”
葉廉掀起眼皮看過來,邱旌和明麥都懵了一下,“不是,時哥,你不打他啊?”
“你們先閉嘴。”時不凡指着那少年,對甄元白道:“罵他。”
甄元白不敢罵,他覺得時不凡在給他找事兒,這要是罵了,回去這人帶人單抓他怎麽辦?
“你要不罵,我幫你揍了。”時不凡挽起袖子,那少年臉一青,喊:“聰明哥!甄哥!你罵吧,我不找你茬兒,我懂規矩的,你快罵我!”
時不凡看甄元白,後者看了看那滿臉傷的少年,再看了一眼時不凡額頭的小傷,一腔火氣終于上來,胸口暴漲怒意,擲地有聲:“你,你就是個屁!”
他覺得罵的挺爽了,心裏很感激時不凡,但又有點害怕,輕聲道:“罵完了,放他走吧。”
時不凡半天沒吭聲。
“噗——”葉廉笑噴了,道:“時哥,這不行啊,得你手把手教。”
邱旌先道:“你罵他媽!”
明麥道:“你跟我學,你奶奶的雞大腿!”
甄元白不說話了,他不是不會罵人,他是怕罵狠了自己惹了禍哪天被打進醫院,他人生還長着呢,要是斷了胳膊斷了腿,不值當。
邱旌還在說:“你罵他傻逼!”
明麥也在教:“詛咒他以後生兒子沒XX!”
葉廉挺善解人意:“罵不出來就算了,去,幫時哥打他兩下。”
那少年瞪着眼睛看過來,琢磨好學生就是好學生啊,罵人還得人教,打人還得人催。
時不凡看了一眼他泛白的臉,半晌道:“你打,還是我幫你打?”
那少年一哆嗦,又喊:“甄哥哥,聰明哥哥,你打我吧,求你打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時哥:聰明哥哥?
元元:你,你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