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晏長生正欲和衣睡下,卻聽得窗外忽地傳來叩叩兩聲脆響,鳥鳴聲清越洪亮,恍若破曉之音掠空而來,霎時将那點不多的困意驅逐殆盡。
她披了單衣起身,盡管動作輕緩,卻仍然驚醒了榻上淺眠的臨星闕。
“……晏晏?”臨星闕半眯着眼含糊地輕喚道,又順勢牽過她皓白纖長的手握入掌心。
晏長生細腕微轉,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無事,你先睡罷,我還有事兒要處理。”
“……噢。”他迷糊的點頭,又輕輕捏了捏她綿軟的掌心,這才垂下手臂重新揣回被褥裏頭,眼皮一耷一耷地合起,不多時便又睡了過去。
晏長生攏着衣裳行至窗前,又偏身将握于掌心的燭臺放下,這才擡眸望向那扇薄薄的紅木窗棂。
上頭仔細地貼着層灑金薄絹,實在是瞧不真切,然而方才推開檻窗,便有一雙泛着冷光的銳利尖爪倏地伸來,猛然扣緊在窗臺之上。
身披藍羽背負翠青的巨鳥收起黑褐長翼,千眼尾屏沙沙作響顫顫地擺向背後,它長頸微轉望進屋內,口中銜一盞盈着微弱燈光的紙燈。
它俯下修長的頸脖探入窗內,将流竄着靈流的燈盞遞近幾分。光彩熠熠的羽冠順勢而動,高高地立于顱頂,濃黑羽睫長而微翹,與勾于眦尾的白線相襯,竟顯得無比妩媚。
燈是魂燈,而孔鳥傳書,乃是苗疆上賓才擁有的禮遇。
晏長生擡手接過魂燈,便見那羽色璨爛的孔爵忽地挺起胸脯,随後猛然将一尾絢麗厚密的青藍長羽抖入屋內,又姿态優雅地擡起一爪,喉間嗚嗚地低鳴個不停。
此番行徑并非空穴來風,一舉一動皆具靈性。
她定睛瞧去,便見它健碩的足上緊緊地捆着一支拇指大小的竹雕信筒。
解下竹筒,孔爵卻未走,仍穩穩立于窗前,一雙琥珀圓眼直溜溜地盯着她看。
見它沒有要離去的意思,晏長生便低下頭去,利索地從筒中拆出幾頁折疊得整齊的書信。
撚于指間的信紙觸感細膩、壓紋精致,書于其上的字跡亦清秀隽麗,确是薛妘親筆所寫。
晏長生眼皮輕跳,她垂眉望了一眼魂燈內被金流團團包圍的淺青靈力,心中已有所想,便輕放了燈盞,轉而展信閱讀。
“師尊,展信佳,見字如晤。近來魂燈燈芯異動頻繁,有一日我竟見燈內燃起一縷青綠靈力,想來是魂燈感知到了滄玄徘徊于世的痕跡。然二位小師叔遺下的龍鳳雙子尚還年幼,徒兒實在無暇抽身親見師尊,便遣了孔爵遞信與師尊,還望師尊諒解。”
“既收到此信,想來母燈已送入師尊手中,而子燈便存放于容瀾處,徒兒請求師尊熔燈尋人!”
“徒兒在西南一切安好,師尊不必挂心。只是不知景行他近況如何,我與他已半年餘未通過書信,他身子一直不大好,我很憂心他。不過如今他居于魔界,有師尊在側,想來應當不會出甚麽大事。”
“倘若他日師尊回轉魔界,請務必将魂燈與滄玄之事告知景行,也請師尊替徒兒向他問個安,若是身體康健,便給我遞封書信報報平安罷。”
落款處題着隽秀的“薛妘”二字,澆了金粉的印泥在燭火下泛起微潤色澤,仿佛紙還未幹。
一紙信讀過,孔鳥似有感應般飛離了窗臺,旋即展翅騰于屋外。
晏長生疊起信紙将之壓于魂燈座下,她望着燭光思忖了片刻,而後徒手凝出一只拖着長尾的金黃靈鳥,彈指便将其送出窗外,令之翩然飛向盤旋的孔爵。
孔鳥靈性至極,它朝着她低低地鳴叫一聲,便領着那只傳訊靈鳥飛往高空、漸行漸遠,那扇絢麗的青藍尾羽就如此消失于濃郁的夜色之中。
她合上窗戶,正準備将披于肩頭的薄衣褪下,卻又忽然感知到一股波動的靈流。
——看來今晚是個不眠夜。
晏長生輕嘆一聲,也顧不上束發,一邊将褪下的薄衣穿戴好,一邊匆忙地推門而去。
待她踏入容瀾所居寝殿,擡眸就見楚逐羲與容瀾二人,一人傻愣在榻前,一人則蜷縮着身子卧床面壁。
晏長生柳眉輕挑:“怎麽?這三更半夜的,小後生吵架哦?”
她一面說着,一面輕步前行,走近了才瞧清楚立于床前的青年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樣,便又調侃道:“挨罵了?嗯,也确實該罵。”
楚逐羲驟然回過神,口唇微張短暫地“啊”了一聲;躺于榻內的容瀾亦被這道熟悉的女聲喚得起身回頭,懷裏還抱着只被錦繡裹得花裏胡哨的湯婆子。
僵硬的氛圍就此打破,二人齊刷刷望向了翩然而來的清麗女子。
晏長生揚臂于空氣中虛虛一握,一條淺金細線于容瀾腕間現形,微弱地閃動着異光,而後無聲地斷裂開來,驀地騰起飛入她掌心。
她握着細線輕晃幾下,笑吟吟地輕聲解釋道:“它說你醒了,恰巧我也未休息,便來瞧瞧你身子恢複得如何。”
趁着楚逐羲給晏長生讓位置的須臾,容瀾撐着手臂将自己的身子挪至床榻外側,又抽出一息時間擡眸掃過矮桌上的更香:“多謝鬼醫前輩相救,這般晚了還勞煩前輩走一趟……”
說着,喉間又冒起癢意,便摟緊了懷中微硬的銅壺掩唇輕咳。
楚逐羲候在一旁,神經本就緊繃,一聽容瀾咳嗽便匆忙地跑去倒水了,末了還不忘加一勺桂花蜜。
晏長生聞言莞爾,搭脈的拇指微擡,複又壓于他腕間經絡處:“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若非容仙師神魂強盛,再加之有魔尊相助,單憑我一人之力,恐怕也無力回天。”
接過楚逐羲遞來的甜水,容瀾垂眸小小地抿了一口,才輕緩地糾正道:“非也。”
他一面說着一面擡頭迎上她頗顯錯愕的目光,又道:“是上次血崩之時。”
輕飄飄一個“血”字入耳,霎時令楚逐羲渾身僵硬,連帶着面上也倏地蒼白了幾分——這也是容瀾醒來後第一次提起先前之事。
他緊張地垂下眼去,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望着容瀾。
然而容瀾卻并未再說什麽,只默默地喝着手中的糖水。
便聽得晏長生恍然大悟般“哦”一聲,她一邊點頭一邊肯定道:“那時确實兇險異常,好在有韶寧在,這才将血及時止住了。”
說及此處,二人便又就着這番話題聊了下去,仿佛熟稔的老友一般。
“血崩”一詞就如此輕飄飄地翻了過去,此話說得雖輕巧,落于楚逐羲心間卻重逾千斤,迫得他胸腔難受得緊,卻又只能閉着嘴靜默地聽他們二人聊天。
不過是半盞茶的工夫,卻仿佛過了一年之久。
“已無大礙了,只是到底傷了底子,這會兒還有些體虛氣弱罷了。”晏長生松開把脈的手,頗為輕松地道。
“噢,”容瀾捂着湯婆子悠悠道,“都是老毛病了,待到靈力恢複,便也不治而愈了。”
楚逐羲一口氣還未徹底放下,便又再度提起,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硌得心髒生疼。
先前犯下的狗憎人厭之事皆化作利刃貫進心口,與血肉骨髓緊緊相連,動辄便傷筋動骨、鮮血淋漓。
“嗳,話可不能這般說,靈力可不是萬能的,身子才最重要啊。”晏長生撫着衣袖起身,“……好了,夜色已晚,便不打擾你休息了,待明日睡醒了我再來瞧瞧。”
容瀾點頭應答:“嗯,那就有勞前輩了。”
如此,偌大的宮殿便又只剩下他們二人。
容瀾擡眸輕描淡寫地瞥過面色蒼白的楚逐羲,又垂眸瞧了一眼繡着細紋的枕頭,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睡不着,便掀起被子将自己裹起來,旋即仰面靠于床頭。
空氣似乎凝滞了許久,直至容瀾開口打破沉寂:“愣在那裏做甚麽?”
楚逐羲被喚得擡起頭,方才擡目便瞧見他蹙眉望來,張開的唇便又立即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段話來:“師尊,我……我還可以留在這裏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怕驚了那靠于床頭的人,脫口而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輕,說到最後便沒了底兒。
一語說畢,恍若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那我呆在外頭可以嗎?”
愈是沉默,心便愈涼,仿佛直墜崖底,然後無聲無息地粉身碎骨。
允罷、允罷,請你……允了我罷。
楚逐羲等了好久,等得眼眶都微微發起熱,他急忙垂了眸,埋着腦袋上前解開束起床幔的系帶,又抻開雙臂将皺起的褶痕一一撫平,才悶着聲音慢慢道:“……師尊好眠。”
他話說得極緩,一字一句皆咬得異常清晰,拼湊作一句卻七零八散、僵硬無比。
眼眶酸軟已裹不住任何東西,微燙的淚珠便要滾下,他慌忙的背過身便要走。
卻又聽見帳中傳來赦免般的輕語。
“随你。”
楚逐羲猛然剎住了步子,靴跟落地之時重重地踏出一聲悶響,匆忙間險些将身旁的凳子踢倒。
“——師尊的意思是,我可以呆在門外是嗎?”他急忙抹了把眼睛,也不敢回頭,就如此直愣愣地站在原處。
“随你。”容瀾答道。
“那,我鬥膽,徒兒可以……留在殿內嗎?”楚逐羲緩緩回頭,開口又問。
他便又答:“随你。”
楚逐羲高興得連心尖都在發顫,卻又忍不住得寸進尺道:“那……我可以宿在師尊床前嗎?”
“……”
容瀾不再答了。
而後榻內布料窸窣作響,薄幔之後的清癯人影亦攬着被子卧了下去。
楚逐羲生怕他反悔,急急地便開口道謝:“多謝師尊!”
回應他的是容瀾翻身時的輕悶聲響。
之後,楚逐羲樂樂地抱來一床被褥仔細的鋪在了榻前。他盤腿坐在褥子上,一面脫靴一面回首望向那片薄薄的紗幔:“師尊要熄燈嗎?”
容瀾言簡意赅:“熄。”
于是他便又樂樂地去熄了燈,再樂樂地就着地上的褥子卧下。
明明又黑又靜,楚逐羲卻難得的感受到幾分安寧來,然而實在是開心得緊,他索性翻身卷了薄被激動地摟着被角磨蹭了許久。
五月中旬的天已回暖了,然而容瀾畏寒,殿中尚還燒着暖爐,他一番動作下來,自然而然便悶了一身汗。
方才是開心得睡不着,這會子便是熱得睡不着了。
楚逐羲熱得難受,卻又不敢輾轉身子發出異響,便小心地将被子掀至一側,旋即屏氣凝神開始默念“睡覺”二字。
大抵是念得太入神,連細碎的窸窣聲都未聽到,待到反應過來時,勁風已行至鼻梁——
“……嗳呀!”
黑暗之中,一樣微硬的東西飛出帳子、淩空砸下,然後不偏不倚地掄在了楚逐羲臉上。
他一面抽氣一面将那東西攬進掌間,擡手仔細一摸索,才發覺懷中之物是一只攢滿了厚玉片的方枕。
楚逐羲受寵若驚:“多謝師尊賞賜!”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