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8
第二天一大早,吳世勳還躺在床上,就聽房門一下一下被人敲着。不過敲門的人顯然有些膽怯,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反倒更加讓人心煩。
他從被子裏抽出一只手懶洋洋地搭在額頭上,另一只抓起大床上多餘的枕頭一把砸在門上。
“別敲了,我馬上就起來了!”
門外的傭人心裏特別委屈,叫吳少爺起床簡直比上刑場還可怕,這麽個費力不讨好的活兒,以後二少爺您還是自己來吧!
樸燦烈此時坐在白色雕花的餐桌前,拿過今早最新的報紙展開到第四版,大概是心情好的原因,他竟然悠閑地看起了娛樂頭條。
順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誰知剛放到嘴邊就聽到樓上咚一聲悶響,杯子裏的茶水不可抑制地向外跳了幾滴。
扯了張紙巾擦擦手上的茶漬,他不禁笑起來,看樣子某人的起床氣還不小呢。
十分鐘以後吳世勳下了樓,身上穿着成套的DIAORRA定制運動服。豎起的衣領貼合着頸部修長的線條,略微寬松的上衣尺寸襯得身型越發清瘦卻不失健康,倒是純白的取色與皮膚相形益彰。
樸燦烈在回頭看到這幅景象時,有些愣住,盯着吳世勳看了很久。
“看什麽看,很奇怪?”
“不是,很好看,只是沒見過你穿運動服,這樣看上去跟以前很不一樣。”
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遲遲沒有移開,吳世勳理了理袖口,一邊走下最後幾級臺階,頭也不擡地冷言相去,“少見多怪。”
清晨的溫度很柔和,天氣足夠涼爽,夾雜着些許煦潤的風。
湖畔公園的傍山小路上,人越聚越多,大多是晨練者。也有些是做小買賣的商販子,早早就在沿路擺好了攤位,或者搭起臨時的露天餐鋪。
吳世勳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在他前方不遠處,樸燦烈穿着和他同款的運動服,除了顏色是黑的。小貓歪歪扭扭地跟在他腳下跑着,笨拙的腳步真是越看越好笑。
其實吳世勳自己也覺得詫異,竟然會有這樣的興致起個大早來公園晨練,還是跟樸燦烈一起。
他一向不喜歡運動,這種無感似乎是生來就有的,好像他天生就比較适合呆在溫暖的室內。
不過今天不太一樣,這樣普通人的生活狀态是他從沒體會過的,霧濕的風順着鼻梁拂過臉頰,竟讓他覺得,原來有風的天氣也可以很舒服。
車子始終在身後200米以外的距離跟着,按樸燦烈的吩咐,随行的保镖都換掉了規矩的黑色西裝改穿了T恤。當然,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他們是不會下車的,畢竟沒有人想去打擾兩位少爺的“約會”。
簡簡單單的裝束,褪去了名門望族的公子頭銜,也沒有那些難知生死的追逐逃亡,讓此刻的兩個人,看上去和最普通的晨練者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脫俗的外表和氣質還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更有些獨行的女性時不時就放慢速度回頭打量,頻頻示好。
樸燦烈突然放慢了腳步,帶着小貓轉了個彎跑回吳世勳身邊,湊在他耳邊饒有意味地說,“前面有個穿紅色短褲的女人,好像一直在看你呢。”
語調有些奇怪,吳世勳漫不經心地擡眼掃視,目光在鎖定到遠處的一個少女……雕像時,一下子反應過來,狠狠地瞪了樸燦烈一眼,“神經病!”
面對自己的惡趣味,就知道他會是這種反應,樸燦烈笑笑,也不再往前跑,放慢速度跟他一起散起步來。
山間的濕度總是很高,一路上經過的花草樹木都沾着水珠。雲層開始一點點散開,天空也漸漸明朗,整個湖畔都彌漫着令人心曠神怡的空氣。
兩個人悠閑地走着,太過相近的距離觸手可及。小貓偶爾會竄到兩人中間,時不時就撞到誰的腿,然後再扭着頭跑開。
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早晨了。
樸燦烈用餘光看了一眼吳世勳,他就在自己身側,淡淡的笑意溢在他臉上,那般寧靜享受的神情,好比一幅畫,直直撞進樸燦烈的眼底。
“其實,經常出來運動的話對身心都有好處,對吧?”
吳世勳聞言斜過眼睛,他只是動了動嘴唇,好像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的樣子,始終也沒有回應。
樸燦烈倒無所謂,他明白,吳世勳這個人,就算心裏是認同的,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來一分半毫。
“回去我讓人把花園騰出一塊地方來改成這種平路,反正花園那麽大也沒什麽用,以後你要是不愛出來這麽遠,就在家裏多走走”,樸燦烈低頭看了眼小貓,“正好也帶上它,怎麽樣?”
“無所謂,你的花園,你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那我就當你同意了。”
說着樸燦烈拉過吳世勳的胳膊,稍低下頭對上他的眼睛,“出來這麽早一定餓了吧?走,吃早飯去。”
“等等”,吳世勳站在原地,冷聲說,“我有說我餓了嗎?”
“不管餓不餓早餐都要按時吃啊”,樸燦烈低下身,捏了捏小肥貓略癟進去的肚子,“況且這小東西肯定是餓壞了。”
愛上一個人的感受總是很奇妙,會因為愛他,所以連帶着和他相關的一切都很容易入眼,讓人愛屋及烏,愛不釋手。
短暫的沉默之後,吳世勳哼了一聲,一言不發地向路邊走去。
樸燦烈喊住他,“你去哪?”
“不是說去吃飯嗎?還磨蹭什麽。”
“哦......來了來了”,樸燦烈撈起小貓抱在懷裏,再一擡眼時,那抹清瘦的背影已經走出很遠了,陽光灑在他身上,好像周圍全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霧,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低頭看了看懷裏眯眯着眼的小貓,樸燦烈突然覺得,吳世勳身上的那些溫柔和順從,好像只有在這只小東西面前,才會不經意流露出來。
彎起一根手指在它鼻頭上輕輕刮了刮,樸燦烈心裏泛起一股欣喜,“小家夥,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替我好好陪着他呦。”
露天餐鋪的店面很小,只有四張木制的折疊桌和一堆塑料椅子。所以當樸家一行保镖身手矯捷地從車上跳下來把這裏整個包圍之後,餐鋪老板吓得直哆嗦。
這這這這這排場......不記得我們小店得罪過什麽人啊!!!
但是......眼前坐着的這兩位帥哥,看上去又不像是壞人啊......
老板正糾結着,就看其中一個帥哥沖他一招手,說起話的嗓音簡直溫柔得能把人溺死......
雖然他只說了兩個字——“點餐。”
從顫抖的手裏接過菜單,樸燦烈掃了一眼,幾頁菜單很快就翻到了頭。他又把菜單翻回去,用手指着第一頁上的那張效果圖,“就這個吧,蓮子紅豆羹,要膳食系的做法。”
老板一瞅,瞬間汗顏.......
“內個,很抱歉先生,這是菜單封面,單純為了美觀......我我我們店裏沒有這個......”
“沒有啊…...那水果莎拉有麽?”
“......有水果......沒有莎拉…...”
“......千島培根呢?”
“......有千島…...沒有培根…...”
“.......牛奶呢?這個總有吧?”
老板的臉上挂了三條黑線,他不想說有牛…...沒奶…...這種沒營養又不搞笑的話…...所以他只是搖了搖頭.....
樸燦烈明白過來,幹脆放下菜單直接問,“那你們這裏有什麽?”
老板賠笑,聲音依舊抖得很猛,“就…...各各種粥呗,菜單上不都寫着呢嘛…...我們這粥鋪雖然店面小了點,但但但絕對保證味道一流…...”
說着老板又把菜單往吳世勳面前一推,“這位先生怎麽一直不說話?您也瞧瞧…...”
吳世勳接過看了半天,手指在各種名稱上來回游走,最後定格在一張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圖上。
“這個是什麽?”
老板一瞧,立馬笑得合不攏嘴。
“真會選吶,這可是我們店裏的招牌,祖傳秘制的皮蛋瘦肉粥!”
“裏面都有什麽?”
“啊?有什麽?”老板琢磨着措辭,“就…...皮蛋…...跟瘦肉呗…...”
吳世勳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滿意還是沒聽懂,想了一會兒又恢複到面無表情。
“就這個吧。”
“好叻”,老板笑着抹了把汗,跟這兩個人在一個屋子裏怎麽莫名緊張呢......
說着又看向樸燦烈,“那您呢?”
“一樣好了。”
“好叻,兩碗皮蛋瘦肉粥。”
“不是兩碗,是三碗”,樸燦烈看着蹲在椅子上的小貓,“還有它一份。”
“啊…...那就三碗,嘿…...”,魏巍颠颠地寫好單子,老板一把扯下便簽扔給後廚,又笑盈盈地走回桌子前,“七塊錢一碗,一共是二十一。”
“現在結賬?”
“對對…...”
說完就看樸燦烈不慌不忙地,極其優雅地,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張金燦燦的卡,遞了出去…..
“能劃卡嗎?”
“........”
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小本買賣你吓唬誰啊......老板心裏欲哭無淚,帶着樸燦烈叫來的保镖一起走向了出門左轉一百米處的自動取款機......
然後,你無法想象,兩位黑道世家的小公子就在這樣一個雲淡風輕的早晨,坐在露天餐鋪裏面對着面,旁邊還窩着一只貓,一起喝了一碗七塊錢的粥。
“過幾天有個慈善晚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樸燦烈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沒底氣,果不其然吳世勳拒絕得那叫一個幹淨利落。
“不要。”
“這樣啊…...”,樸燦烈把胳膊肘抵上桌面,手掌托住臉,一副很遺憾的樣子盯着吳世勳。
“你看我幹什麽?吃你的飯。”
“我在想,能不能找到一個比你更好看的女伴陪我一起出席。”
吳世勳聽了,一臉嘲諷地回應,“你這些話還是說給那些一根筋的女人聽吧,她們可比我好騙多了。”
說着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一個塑料瓶,還沒來得及喝就被樸燦烈一把按住了胳膊。
“這杯剛才我喝了……”
“........”
結果吳世勳想都沒想就把瓶子給扔了。
樸燦烈輕輕一笑,“你就這麽嫌棄我啊?”
吳世勳沒理他,拿起另一個瓶子,不曾想又被樸燦烈按了下來,指了指還在埋頭苦吃的小貓。
“這杯剛才它喝了……”
“........”
就在吳世勳第三次拿起瓶子的時候,他下意識頓了頓,警惕地瞥了樸燦烈一眼,最後才放心地喝下去。
樸燦烈還想說點什麽,就看門外一個保镖拿着手機走了進來,“二少爺,是江展先生來的電話。”
從餐鋪裏出來,天已經大亮了。小貓在地上打了個飽嗝,甩甩腦袋開始一跑一颠地蹦起來,但是腿腳多少有些毛病,蹦起來就像個失重的皮球滿地亂滾。
進了車子,樸燦烈把它裝進小籃子裏,小家夥立刻呈側卧睡姿無比惬意地休息起來。
吳世勳瞥了一眼,“懶得要死。”
小貓以鼾聲回應......
“對了,你有沒有給它起個名字?”
被樸燦烈這麽一問,吳世勳才回憶起昨晚他想了好幾個名字出來,還沒決定好用哪個。
“不過一只貓而已,要什麽名字。”
“這不是普通的貓”,樸燦烈看着他,“這是你的貓,只要是你的東西,對我來說都一樣珍貴。”
車裏的溫度随着行進一點點升高着,有些颠簸的路面震得人發暈。吳世勳怔了怔,就聽樸燦烈又繼續說,“我想到一個,叫米修,怎麽樣?”
米.....修?
“為什麽?”
“你不知道嗎,大部分人會在寵物身上寄托自己的感情”,樸燦烈伸手放在吳世勳的後頸上,輕輕把他攬近自己,緊緊噴薄在耳根的氣息細微而又親密,“米修......miss you…...代表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
耳尖迅速蹿紅,樸燦烈捕捉到了吳世勳側臉上這抹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他多想吻住那張臉頰,把他緊緊箍在懷裏,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放開手。
好像只要抱着他,就是整個世界。哪怕撕破皮肉,也無法把他們分開。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車子裏突然變得很安靜,沒有人再說話。樸燦烈靠在車座上,歪頭睡得很熟,黑色的衣領貼在下巴,隐約間勾勒出颌骨俊朗的線條。
畢竟今天起得太早,他又連續幾天沒睡好覺,晨跑的時候也不難看出他臉上的疲憊。
吳世勳心裏明白,其實樸燦烈很累,很累很累。但是在自己面前,他從來都不會失去耐心,他的感情仿佛是一個無底洞,都給了自己,毫無保留。
車窗被陽光綴上幾束金色的線,東方的太陽已經高高挂起。吳世勳轉頭不再去看那張熟睡的臉,卻在沒有人看到的角度裏,微微揚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