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吳世勳醒來的時候,窗簾已經被拉開,大片陽光射入卧室,晃得他睜不開眼。不用想,肯定又是吳亦凡幹的。翻個身瞥到床頭櫃子上放着的熱奶和新鮮麥片,以及杯子下特意壓住的紙條,唇邊不自覺泛起笑意。
展開紙條,不算工整的字跡鑽進瞳孔:吃完早餐記得下樓會客。
吳世勳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微蓬的發絲愈加散發着一種慵懶的美,赤裸的雙足輕踏在杏色羊絨地毯上,如璞玉嵌地一般視覺感十足。純白的寬松長款短T掠過骨盆,兩條修長的雙腿陷在空氣中,筆直而又細嫩,好似精心雕琢過的柱型玉石,也許一去觸碰,也是涼得發憷。
這是他的習慣,只穿一件随意的大號T入睡。
走到落地窗邊,吳世勳揉了揉依舊有些刺痛的太陽穴,強烈的光線讓他半眯着眼睛看向樓下。五個環桌而坐的男子并不同步地品嘗着手中的咖啡,時而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演習格鬥的保镖們,然後開懷大笑。
這是吳亦凡最喜歡的俗套戲碼,勝者加薪,敗者走人。
清冷的目光從遠處揮汗如雨的格鬥者身上收回,重新落回院子左中央的白玉圓桌上。身穿純黑色Cenci初秋新款襯衫的男子輕擡起手中的青瓷杯,對着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淡淡的笑意鋪開在那人眼角,唇起的一抹弧度與額前英氣的眉宇交相呼應,越發顯得英俊逼人,即使是坐着,身後也散發着無比強勢的氣場。
吳世勳知道,那是吳亦凡在呼喚他。
轉頭看了眼牆上的古董挂鐘,笑意再次充盈雙瞳。
還早呢,哥哥,再等等。
吳世勳,臨城吳家的第三子,出生時難産,險些夭折。因此算命先生在給這位金貴少爺看過命相之後,就只說了一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吳家是百年名門望族,在號稱“第二京都”的臨城擎龍獨亘,稱霸大半邊天。道上都深知,寧可自斷後路,這吳家也得罪不得。
吳世勳算是生于吳家最動蕩的時期,當時正趕上家族內戰,吳老爺子重症不治,最後只留下一句“吳家百年大業交于次子吳祈手中”便一命嗚呼,撒手人寰。
可這人走之後,局勢如何發展就是由人不由命了。
吳祈,也就是吳世勳的父親,上下兄弟共四人,算上堂兄堂弟也參與其中,不為一場奪嫡惡戰。
好在吳祈事發之前就已料到那些個手足定不會善罷甘休,用一場所謂鴻門宴的晚餐軟禁了所有吳家殘餘內外戚隐患。并且當時大兒子吳亦凡和二兒子吳楚寒都在臺灣徐家,也就是吳太太徐清雅的娘家暫住,所以對于吳祈來說,可以說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只需放手一搏。
可誰知這個節骨眼上,吳太太在當天的身體檢查之後被私人醫生告知,二次懷孕已有四個月。一時間,吳家觊觎統領地位的老老小小全部都盯上了這個有孕在身的正牌太太和那還未出世的小少爺。
這時候把妻子送去臺灣避難已經不可能了,吳祈又是個愛子之人,愣是沒同意做掉孩子除去隐患的提議,最後不得不托人把妻兒偷送到了法國,暫時交付給二十歲那年在巴黎青峰會結識的兄弟照顧。
這一路又何嘗不是險中還生,至少有四十六名精英手下在護送的過程中替吳太太送了命,徐清雅也好幾次因為驚吓和逃亡腹痛難耐,高燒不退,并且從那時起便落了病根。
幾個月後,當吳世勳出生在巴黎一間小診所裏時,徐清雅痛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吳世勳出生後的第三天,吳家結束了半年多的血雨腥風,最後吳祈成了新任大家長,做上了百年大業的最高位。他心狠手辣沒留下一個活口的作風,也給不少人打響了致命警鐘,再次鞏固了吳家臨城霸主的地位。
那時徐清雅接到吳祈越洋電話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讓楚寒來陪我吧,暫時不想回去。
吳楚寒是吳祈第二子,大吳世勳三歲,相貌繼承了母親的一雙大眼睛,出生便喜歡笑,深得徐清雅喜歡。而吳世勳留給自己母親的,只有不忍再回想的黑夜逃亡和撕心裂肺的疼痛,所以她不喜歡他,也不想多看一眼。
至于吳亦凡,雖是吳家長子,卻并非吳祈結發夫妻徐清雅所生。
吳亦凡的母親十六歲時便跟了吳祈,不是什麽名貴家族的女兒,只不過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學生罷了。當年吳祈第一次涉足道上,年紀尚小心氣又高,無意撞進了仇家地盤,慌亂間掉了随身攜帶的槍支,險些被兩個惡棍斷了手腳。最後還是吳亦凡的母親趁亂撿起巷子角落的微型手槍,幾乎是閉着眼打死了那兩個人,才使得吳祈保了命。
不過就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孩子,甚至在扔掉手槍後吓得躲到牆角哭,卻在危機之時用最可怕的武器救了一個人的性命,最後跟在吳祈身邊一晃就是五年之久。只可惜直到她二十二歲因病離開人世,還是沒有得到一個及時的名分,留下剛剛一歲的吳亦凡,陪着吳祈走過了最難熬的那一年。
那也是吳祈此生最大的遺憾,沒能給唯一愛過的人,一個夢中的婚禮。
四歲的吳亦凡看着父親娶了一個美麗的新娘,他們攜手走過長長的紅毯,那一路有花,有歡笑,有動聽的樂聲。最後父親在她額頭上留下輕輕一吻,說了一句“我願意”,笑得很開心。
當時的吳亦凡并不懂得那一吻意味着什麽,他只在腦海裏鎖定了一個念頭,那便是親吻是要對自己喜歡的人去做的事。
吳楚寒這一去巴黎就是十幾年。臨走前,吳祈對二兒子說,好好陪陪你母親,好好對你弟弟。
可惜那時吳楚寒不是過三歲的毛孩子而已,什麽都不懂得。而吳祈這句話,顯然也不是說給他聽的,一同随去的保镖自會原話轉告夫人,字裏行間滲透的信息,不過是不要特殊偏袒哪個骨肉罷了。
對于出生不滿半個月,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小兒子置之不理,找奶媽喂養,單獨開設遠離主卧的嬰兒房,徐清雅這一系列做法吳祈自然不會一無所知。但畢竟孩子還太小,吳家又剛剛穩定局勢,大小業務都要他親自坐鎮打理,實在不适合接小兒子回來照養。
到底是親生骨肉,徐清雅再嬌生慣養,也不會待親生兒子過于薄情。
吳祈想了想,像是下了場堵住一般,硬是挂掉了還未撥通的電話。不知為何,他對這生于亂世,還未見過一面的兒子,充滿了疼惜之情。
吳世勳六歲那年,到底是被接回了臨城吳家。
吳亦凡到現在還能記得,自己當時整整兩天晚上沒睡着覺,只因為父親一句,你那從未見過面的弟弟要回來了。
那是一個下雪天,年幼的吳世勳一身紅衣從車裏鑽出來,毛茸茸的帽子被風從頭上吹落,劉海順着風力飄向一側,劃出額前一個流暢的弧度。
紅撲撲的臉頰與絨衣袖中露出的一小段雪凝般的手腕相互襯托,像是冰凍的櫻桃結了層霜,待融化後細細品嘗。
瘦小的他拉着吳祈的大手,努力跟在父親身後走進大門,踩在雪地上有些些跌跌撞撞。他慢慢擡起頭,微眯着眼睛避開雪花的觸碰,在看到身側剛剛路過的雪人時,笑彎了眼睛。
吳亦凡覺得,那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麗的畫面,以致于直到很久以後他在德國一家畫廊找到專業畫師的時候,仍沒能準确地把那個場景描述出來。
他苦笑,作罷,只是不懂為何偏執念于那一個畫面這麽多年。
猶記後來,他走下臺階,站在弱小的弟弟面前,對着那額頭輕輕貼上唇瓣。他不過是想起了父親婚禮上的親吻,不過是第一眼便莫名喜歡這個弟弟,再無多想。
吳世勳有輕微的先天哮喘,半夜裏總是會咳嗽驚醒。兄弟倆房間挨着,每每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吳亦凡總是會披上一件外套,然後輕輕敲開弟弟的房門。
偶爾不小心把水杯弄翻,他就自己收拾殘局,從不聲張喊人過來,仿佛照顧弟弟成了他的專屬責任。
吳祈的卧室和兩個兒子不在同一層,各路情人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定是怕尚年幼的兒子們撞見或是聽見什麽不該聽的,偏了路子。
不過吳亦凡好歹也十三歲了,吳家大少身邊都是些什麽人,不能當做普通小孩子來看待。他什麽都懂,只是都咽在心裏。父親愛聽的,他說,愛看的,他做,不想讓他擺明面兒上的,他就藏低下越深越好。
再後來,吳亦凡提議和弟弟住一間房,如他所說,世勳年紀小身體又弱,還不喜歡生人接近,我這做哥哥的在旁照顧他,您也能更放心點。
吳祈聽了自是高興,兩個兒子相處得這樣和睦,他喜聞樂見,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自此,吳亦凡就陪在吳世勳身邊無數個日日夜夜,連晚上都要抱着弟弟睡在一張床上。因為吳世勳不喜歡早起下樓用餐,他就每天親自把早餐放在床頭,等弟弟醒來後享用。
而這一陪,就是整整七年。
吳亦凡二十歲那年去了德國留學,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吳世勳把自己關在卧室,任吳亦凡快敲炸了那扇門也不肯打開。後來還是老管家拿來備用鑰匙,他才終于是進去了,沒想到一進去吳世勳就撲到他身上抱着他哭起來。
那是吳亦凡第一次見弟弟哭,淚水沾濕到他胸前的衣襟上,涼得他不禁也雙眼泛酸。
“好了,別哭了,男孩子哭成這樣像什麽。”
“我想你,不想你走。”
十三歲的吳世勳雙眼微紅,半仰着頭看向哥哥,那眼波裏粼粼的漣漪像是湖水般清澈到見底。粉嫩的小嘴半張着,呼出的氣息與睫毛刷動的頻率出奇的一致,順着白潤的脖頸向下看,是領口處若隐若現的鎖骨,稍低下頭便能嗅到他身上獨特的香氣。
不知為何,竟散發出一股致命的性感。
目光無法從那雙嘴唇上移開,掌心貼在腰肢上的力度也不知不覺加重了些。吳亦凡心裏一驚,剛剛對弟弟動的念頭,竟是超越兄弟之外那樣的感情!
他猛地放開懷裏的人,匆忙往後退了兩步。
吳世勳不解,低着聲音問,“你怎麽了,哥?”
到底是吳亦凡,思緒馬上被拉回眼前,他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雙手重新揉進弟弟的發絲。
“沒什麽,哥怕越是和你呆久了,就越舍不得你”,這倒是他的真心話,“放心,哥哥很快就會回來。”
然而老天是真的給了他兌現承諾的機會,兩個月後,吳夫人病逝,吳家上下所有冠姓族人都回到臨城參加葬禮。
吳亦凡在得知消息的瞬間,腦海裏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內閃過徐清雅的臉,而是迅速想到了吳世勳,他那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沒了母親。
選擇了最早的航班趕回吳家,甚至連鞋子都沒脫就奔上了二樓。撞開門的一刻,他看到吳世勳蜷着雙腿坐在窗臺上,像是一只流浪在街頭的小貓,輕偎在角落裏,把自己縮成一個點,呆呆望着窗外。
“世勳…...”
站在原地叫着他的名字,吳亦凡卻覺得雙腿好像粘了膠水一樣僵在那裏,動彈不得。
此刻,他多想沖上去抱住他,親吻他的嘴唇,把這兩個月來對他的思念都化成愛撫的動作傾注在身上,然後對他說哭吧,有哥哥在,你什麽都不要怕。
哥哥會永遠保護你,永遠愛你......
“哥......你回來了啊。”
吳世勳聞言緩緩轉過頭,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一如既往地彎下那雙月牙般的眼睛,咧開了一個美到極致的微笑,在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像是一場醉人的盛宴尾聲。
明明是陰天,吳亦凡卻覺得他的生命裏到處是陽光,在那段最磨人的暗戀歲月裏,照亮了他整個世界。
到最後,吳世勳也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