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從中心醫院到科學院,救護車會穿過将近小半座城市的距離,alpha凝神盯了好一會,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他和omega就沒有這樣一枚儀式感十足的訂婚戒指。他們認識得倉促,結合得倉促,只有兩枚婚禮上象征性互換的對戒,随意癱在絲絨的小小禮盒裏。
……現在想想,他的婚戒是什麽樣的,alpha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他從未戴過他們的婚戒,omega之前倒是常把它環在自己的手指頭上,鉑金的圓圈,僅有一粒微粉的鑽石鑲在中間閃光,素得太過了些。後來,他也不經常戴了,大約是收起來了?
想到這裏,alpha反倒有點莫名的不自在,正兒八經的婚戒都沒戴過,現在戴這個做什麽?
方才回擊的快感似乎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alpha摘了戒指,随手擱在一旁。他想到這次的結婚對象,那同樣是個政客世家的omega女兒,嬌美、小巧,說話叽喳悅耳,像只天真爛漫的小黃鹂,披肩綴着流蘇,快樂地跳來跳去……不過,也僅僅是這樣而已。和他的标記伴侶不同,那是個真正透明得像白開水,一眼就能從頭看穿到腳底板的omega,就連那種自認為小聰明小心機的行為舉止,也是他最熟悉的omega模式。
……這才是合格的聯姻籌碼,而不像他現在的妻子,把自己折磨成那個鬼樣子,就是為了逃開和他的婚姻。
alpha有些煩躁地吐了口氣,他戴上手套,留心看向前方。
族姐睜大眼睛,死死盯着實況轉播的畫面,她用力攥緊了裙擺,精致的水晶指甲将織物的紋理都扯得變形了。
“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她在腦海中陳列着安排的防護措施,他們已經沿途請離了人群,封鎖了道路,蜂擁而來的媒體都被控制在百米之外,安保人員更是多調動了一倍;手術方面,負責的醫師也是最頂尖的beta醫師,各界關注,各界重視……明明每個方面都已經做到了萬無一失,可她的心為什麽依舊不安地砰砰直跳,撞擊着自己的胸腔?
“……一只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輕輕扇動幾下翅膀,便可以在兩周後,引起大洋彼岸的一場龍卷風。”女醫師摘下口罩,平靜地說。
他們正在下降,隔離室的地面向兩側平滑分開,好像一枚潔白光滑的蛋殼,朝着對準它的刀叉露出其下真正的內容,升降裝置的軸心無聲轉動,帶領三名科學院的高級成員,以及他們真正的病人來到更加隐秘,更加鮮為人知的所在。
“平時我很讨厭這些爛大街的比喻,不過這次,我就當你說了個恰如其分的笑話好了。”男性醫師低低地笑了兩聲,“蝴蝶效應,不錯……倘若變革真正開始,這只蝴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不起眼的關竅。”
負責人垂下眼睛,說:“這個時間似乎很适合來一杯,然後發表一個冷酷而又算計的演講,帶着邪惡的弦外之音,一個關于政治、關于秩序、友愛、權利的演講。但是競選的時候才需要演講,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他手上拿着增幅器的開關,對他的同伴說:“你們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女醫師沉默了一會,說:“……少看點Rick & Morty。”
男醫師也跟着點了點頭:“嗯,少看點Rick & Morty。”
負責人:“……”
負責人惱羞成怒,揮舞着手中的開關咆哮:“瑞克莫蒂怎麽了?!我在IMDb上給第三季第七集 打了滿分!滿分!最後的臺詞難道不值得整段背誦然後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啊。”
“……啊。”
“啊。”
負責人緩緩攤開手掌,在沉默的升降梯中,和其他兩個下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
“……反正時間也到了,一不小心按下去……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萬衆矚目之下,第一輛平穩行駛的車身猛地一晃,轟然在煙塵中炸開了如雲滾滾傾洩的巨響!
世界一片寂靜,繼而是震天的尖叫和動亂,一部分人以為遇到了暴恐襲擊,拼命逆着人群往後退;一部分人大喊着救人,拼命逆着人群往前擠。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居然一時間沒能控制住局面,陸陸續續的圍觀者沖破了封鎖,朝事發地拔足跑去。
alpha的瞳孔剎那收縮,他一把撞開車門,大衣甩過的下擺将随手放在一邊的戒指猛地抽到了車座底下,摔出一聲細碎的清響。
“……既然你已經炸了第一輛,那幹嘛不把第二輛也跟着炸了?”女醫師嘴角一抽,無語地看着腦子突然短路的上司,“反正裏頭的東西也是假的。”
“對啊,一塊炸了呗。”男醫師回頭看着他,“改明兒我們就是院裏人盡皆知的爆炸三人組,也不在乎炸多炸少的問題了……”
負責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們,還不等他按下第二個開關,遠處又是一聲隐隐約約的爆響和地面搖晃的動靜,他悚然一驚:“怎麽回事,那幫人為了摧毀腺體,連命都不要了?!”
“他們一定以為,第一輛車爆炸是自己人的手筆,于是跟着引爆了第二輛。”女醫師冷靜地分析,“既然産出信息素的主體已經沒了,索性來個一了百了,總之,他們是不會讓A先生拿到解藥的。”
第一次炸的是車,第二次引爆,則來自車下的地皮。沖霄而起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炸響聲中,天空蒼白的日光亦黯淡了一瞬。令人窒息的高壓同時朝着周邊放射,仿佛十幾枚凝聚在一起的汽油彈齊齊釋放,在平地裏膨脹了巨大的,球狀的花,綻放時每一片花瓣都在向外濺射燃燒的碎片和火雨,相比起來,第一次襲擊只能算溫和的悶響,第二次才是致命的殺手锏,堵住了整條街道的去路!
先前沖上去的人們紛紛往後驚恐大叫着後退,所有正在做現場直播的主持人都驚呆了。劇烈噼啪的燃燒聲中,人群四散呼嚎,警笛嗡鳴,一名女主持表情失控,精心打理過的發型被強熱風吹得一塌糊塗,語氣難掩惶恐地對着鏡頭叫道:“……意外、意外發生了!我們可以看到,前後兩次爆炸,捐獻者以及所在的車輛全部被吞沒在了燃燒的火焰中!救援人員此刻正在趕來的路上,目前現場人員的傷亡數量仍是未知……”
族姐愣愣地看着屏幕,脫力地松開了自己攥着裙擺的手指。
一定……不會有事的……她的弟弟……她的,她的……
“……備車!!”她發瘋般地尖叫了起來,“備車、備車——!”
她只穿着拖鞋,披頭散發地跑了出去,諾大的別墅與花園,她的聲音渾如尖銳的哨響,刺耳地傳徹所有地方。就在這時,她丈夫的專車停在大門前,男人從車上急急忙忙地跑下來,在花園中央抓住了歇斯底裏的妻子。
“你要去哪?!”他的神情嚴肅,“現在外面都亂套了,路堵得一塌糊塗,你知不知道?”
“放開我,放開我!”她目眦欲裂,對着自己的丈夫怒吼,“我要去找我的弟弟,我得去找他,我要去保護他啊!”
“你就算到了那,又有什麽用?”丈夫擰起濃黑的劍眉, 素來缺乏表情的臉上,竟泛出了些許怒意,“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體力比一般的男性omega還要差一些,你又能做什麽?!”
族姐的容顏扭曲,眼中燒着淬毒的火焰,她蓬頭素面,一字一句地顫聲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去死吧……如果非要死人,我寧肯死的人是你,是你們!”
丈夫的身體一顫,仿佛被妻子的眼神和話語狠狠烙了一下,連握住她的手都松了些許,他怔怔道:“你……你說什麽……?”
族姐毫不留情地掙脫開他的手,她怒目切齒地盯着眼前人,流着眼淚冷笑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們這些不把人當人看的東西,壓根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哈,當然了,我們這些不被人當人看的東西,也壓根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是一起死完了,這兒就幹淨了,我覺得可以,你覺得呢?”
丈夫面色蒼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再沒有看他一眼,只穿着一雙拖鞋,便徑直向外跑去,飛快消失在了花木掩映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