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客廳的牆壁上只開着一盞朦胧的小燈,漿果般飽滿光潤的燈墜,邊緣綴着白色的花和葉,這是omega當時親自挑選的款式。家裏不少邊緣的裝飾,都是以前的他去精心采購的,似乎想要籍由這些甜蜜優雅的小東西,為伴侶冰冷的心增添一些不切實際的軟化。現在,他就籠罩在這幽茫的燈光下,擡頭望着身上的alpha。
“我……我的命賤?”他聲音顫抖着重複,“您現在問我這種問題,又是為什麽?”
alpha沉沉地注視他,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問。
“您現在大發脾氣,又是為什麽?就因為我提出要切割腺體,以此做離婚的籌碼?”omega的眼瞳裏盛着晃動的水光,像一汪欲碎的星星,“這未免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alpha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看着妻子,聽見他說:“既然這樣,那我就在這裏直說吧,我要用治愈您的發情期,主動提供腺體,研究逆轉病毒的價格,換取一個離婚的機會。您接不接受這筆交易?”
“您喜歡黑白分明的做生意,那我就跟您黑白分明的做生意。”omega啞聲說,“畢竟我想離開您,已經想了很久了。”
alpha在極度的震驚中,已經不自覺地松開了鉗制他的手。
“你……寧肯損害身體,也要終止我和你的婚姻關系,”alpha嘶聲問,“為什麽,給我一個理由。”
“您沒有愛過我。”omega說。
alpha覺得這個理由簡直可笑到了極點:“我沒有……愛過你?”
他向後退開,猶如一只忍而未發的暴怒雄獅,在原地躁動地轉悠了好幾圈,平日喜怒不驚的面具也早已在和妻子的對峙中裂開。他厲聲道:“愛?你能不能清醒點,不要再天真了?利益的結合勝過一切口頭和書面的聯盟,我以為這是你的父母老師在你三歲的時候就該教會你的東西!我為你的家族提供保護傘,讓他們能大膽地伸手到他們以前沒有資格伸手的領域,去那兒的蛋糕上分一杯羹,我給你地位,給你金錢,鑽石、珠寶,只要你想,從現在開始,它們賣出的每一分錢,其中都有你的股份,你想嗎?只要你想!”
alpha餘怒未消,他望着眼前的伴侶,他的信息素猶如悲傷的霧雨,籠罩在北國叢林的雪松之中。alpha忽然覺得,自己和他之間,橫貫着一道無法逾越,也不可被打破的高牆,從前他們不能相互理解,現在他們同樣無法相互理解。人和人是有差別的,正如omega不得窺伺alpha的世界,他也不能明白妻子的內心在一秒鐘之內可以演繹多少種柔軟愚蠢的想法。
“心照不宣的規則,遍布你我身邊的一切。”他疲憊地說,“永遠的敵人和朋友都是不存在的,只有到手的利益是一切的根本……而僅是因為我不愛你,你就想利用病毒出現的契機,和我離婚?”
omega靜靜地看着他,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只有一滴殘餘的淚水,順着他的眼角滾落。
也只有凝固幹涸的一滴。
“因為我愛你啊,先生。”他不再使用敬語,而是溫柔地凝望着alpha俊美深邃的五官,猶如在看自己深愛的情郎,“我愛你,我曾經愛過你的,你忘了嗎?”
alpha的神情暗沉,他的心口火燒火燎,輕聲重複:“曾經。”
“但是您不愛我,您不愛任何人。”omega接着道,“因為您看不起我,也看不起他們。您是君臨世界的強者,我在見您第一面的時候就知道了,規則支配我身邊的一切,而您支配規則,也支配我。”
“世上哪來真正的感同身受呢?”他坐直身體,緩緩抹去衣服上的褶皺,“實話說……如果我不是足夠逆來順受,足夠取悅到您,您也不會縱容我的家族,允許他們借着您的由頭得到利益吧?”
omega擡起幹淨的眼睛,alpha似乎又在他的瞳孔中看見了那天的火光,明亮銳利,永不熄滅地燃燒着:“看我在發情期的時候如何失控,如何苦苦懇求,您不是很開心嗎?您不能理解發情期對omega和一般alpha來說意味着什麽,但是看見我用盡所有力氣去哀求您垂下一只手,您的信息素也會立刻活潑地翻騰起來,那像是在輕輕地笑……我能感覺到,我能想象到啊!”
alpha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談判的優勢正在發生偏移,他急促地說:“我願意道歉補償,可你并不接受。”
“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有最天真的惡意。”omega不理會他的辯解,他坐在那盞造型優雅的小燈下頭,一如坐在審判臺打下的一束燈光中,同時被灌注了破釜沉舟的勇氣,“請您原諒我用了天真這個詞,因為這通常是您用來形容我的詞語。小孩子撕下蝴蝶的翅膀,把金龜子串在一根燒紅的針上,他們那時候有多開心,您那時候就有多開心,他們那時候有多殘忍,您那時候就有多殘忍。我無意向您多費口舌,描述發情期的我有多難受痛苦,語言和文字到底有壁壘,人類的悲喜無法相通……您看,您不能明白,現在有了逆轉病毒,您才能體會到發情的折磨和難熬之處,對過去的我産生一點微薄的愧疚。”
alpha看着他,他應該盡量尋找妻子話語中的破綻和缺陷,再用他精湛的話術技巧一一擊潰,以此結束這場不祥的辯論,這是每個政客的基本功,可他望着妻子的眼睛,居然難以開口。
omega說:“您不愛我。不是每天黏在一起,如膠似漆才叫愛的……您沒有愛人的心。權衡利弊,做精妙的籌算,您是最頂尖的政治家,可是您不愛我。您消遣我的愛,把它視作幼稚的玩笑,您看我,像看一只肚子餓的貓打滾乞食,一只嗓子幹涸的鳥大叫着想要喝水,可是我……我真的……”
他聲音發抖,用力深深呼吸,才勉強壓下洶湧的淚意:“……但我是真的快要死了,快要被發情期殺了,您知道嗎?”
alpha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omega:“您是知道的吧,不然也不會在發情期哭得快要脫水,清醒之後又來質疑我的動機——您不相信我會以德報怨。”
alpha啞聲說:“……你說你曾經愛我。”
“我以前愛您,先生,雖然您連婚戒都不肯戴。”omega說,“我現在仍然對您抱有憐惜之心,我願意為您折損壽命,去切割一個腺體,可我已經不想……不想再為您做每天的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