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穆瀾坐公交也有四五年的歷程了,但是網上爆出來的什麽小偷啊,變-态鹹豬手啊,她一次也沒遇見過。傳聞再離奇古怪,沒有親身經歷,所謂恐懼和不安都不是發自內心的。
但此時此刻,就在她前方一米遠,一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同學,框架眼鏡挂在鼻梁上搖搖欲墜,背後的包正輕輕被人拉開。
一切發生的悄無聲息。
小偷是一個看似很普通的男人,穿着咖啡色的休閑衫,黑色的褲子,洗的有些發白的灰色帆布板鞋,衣着普通,但卻很幹淨整潔。在這偌大的城市裏,最不缺少的就是這樣的人,他們每天穿梭在人群,過着最普通的生活。他們的一切,都不會引人注目。
可他遇到了穆瀾。
這個時時刻刻對普通人感興趣的人。
穆瀾從小的興趣愛好就是在坐車的時候觀察來來往往的人,越是不起眼的人她越是好奇,她想要發現他們身上一些稱得上獨特的部分,然後輕輕安慰自己,你看,他們看起來也很平凡,可他們有為人不知的獨到之處。
現在是上班高峰期,盡管是周末,也會有很多高中生忙于補課趕早班車,車子剛進市區,人就開始多了起來,吃早餐的吃早餐,聽音樂補覺的為多數,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個累到極致的女學生。
看到那個人開始拉拉鏈的時候,穆瀾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站起來,拍拍旁邊穿着短裙的女人,她手裏拿着粉撲不停地補妝,而為了站穩兩腿卻分得很開,這個畫面太深入人心,于是輕聲說,“你坐吧,我到站了。”
那個女人看了一眼穆瀾,仿佛驚訝于她的素面朝天,淡淡的點頭,穆瀾起身的時候,她還刻意躲開一側,然後昂首挺胸的坐在椅子上繼續補妝。
穆瀾,“……”
不知道現在能不能後悔。
希望她有生之年能一直站在公交車上補妝。
兩三步擠到另一邊,穆瀾拍了一下那個正在行動的男人,小聲的說,“不好意思,可以讓一下嗎,我喊一下我妹妹,我們要到站了。”
說完還禮貌的笑,看起來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男人帶着黑框眼鏡,款式有些老氣,回頭看穆瀾的時候,穆瀾兩手突然攥緊,他……他竟然有一只眼睛不是人眼。
穆瀾只覺得心跳加速,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有什麽情緒,微微挪了一下腳步,沒有說話。
穆瀾頓了一下,緊張的雙唇抿緊,挪到他前面一點,彎腰準備喊女生,就在一瞬間,她定住了,本來燥熱的車廂內突然刮來一股冷風,直逼她的心口,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小姑娘,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耳畔傳來一道聲音,沙啞的厲害,像是沙子摩擦玻璃板般令人渾身不适,語速卻慢到極致,低沉有力,絲毫沒有任何波瀾起伏。
穆瀾指骨泛白,卻使不上半分力氣,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她們并沒有關系的,微微垂眸,她看到自己腰間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鋒利的刀尖就指在自己的身上,甚至還沒有碰到自己的皮膚就已經讓她渾身泛冷。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自作聰明的以為她的方式很合理,沒有置別人于死地,在這個信息發達的時代,哪怕她剛剛先拍了視頻再去制止,後果也比這簡單直接的多。
可是她以為,他只是一時犯錯。
——哐
車子到站,自動門打開,有人下車有人上車,穆瀾卻不敢動,女學生突然醒來,看到站牌,扶了下快掉落的眼鏡,擡胳膊喊,“師傅等一下!”
急匆匆的下車。
穆瀾目睹了全過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辦?小姑娘!”那個男人湊到她耳邊,呼吸吹在她的側臉,穆瀾心中作嘔,惡心的要死。
“你浪費了我白白盯上幾天的勞動成果。”
原來是這樣,所以他才會知道自己在多管閑事。
“我……”穆瀾聲線顫抖,她該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她特別後悔,不是後悔遇到這種事,只是後悔拒絕了媽媽早上說的的陪送。
原來她依然是這樣,幫不了任何人,甚至賠上自己!
“懶懶老師!”
一道幼童的聲音喚醒穆瀾的思緒,她下意識回頭,是許顧安。
他身後站着一個女人,戴着帽子,半張臉都看不清楚,但是從下垂的嘴角能看出她很不開心,非常。
“喊什麽喊,老實呆着,作死了才陪你坐公交車!”女人不耐煩的吼。
許顧安抱着那女人的大腿,笑的甜,聲音軟軟的,“姑姑,很好玩不是嗎?”
身邊有人看向他們,仿佛在說,竟然有人為了好玩來擠公交?
“還有哦,我竟然在周末遇到了老師。”許顧安聲音中帶着失望,“真是家門不幸。”
穆瀾,“……”
許顧安的姑姑冷笑,“請不要随便侮辱你的語文老師。”
許顧安的語文老師穆瀾,“……”
車子啓動沒一分鐘,前方紅燈,車子停下,穆瀾只求許顧安千萬不要過來,刀劍無眼,萬一傷到許顧安,她會自責一輩子。
事與願違。
穆瀾從來沒許過任何願望,就是因為她知道世界上有個成語叫事與願違。
她看到許顧安扒着人流縫隙往這走,盡管嘴上嘟嘟囔囔的不高興,可她看得出來,他是開心的,能遇上她。
“許顧安,不要……”
穆瀾還沒喊出來,就看到一個包從空中飛來,伴随而來的還有一道清亮的女音,“躲開!”
穆瀾前半輩子從來沒有反應那麽快過,腳步移開,撲到前面人的背上,那個小偷也是始料未及,被包砸中後撞到了後面的人,後面一連串人紛紛後退,但是人太多了,他踉跄的撞在其中座椅的靠背上,手裏的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穆瀾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心下一驚,上前一腳把刀踢到了後面座椅下面擡頭卻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穆瀾的行為在他意料之中。
穆瀾對上他視線腦子一片空白,然後就感到胳膊一陣刺痛感!
“啊!啊!……”
車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穆瀾倒在一旁的空位上,只覺得眼前一黑,一抹身影迅速移到這邊,三兩下就制止了小偷,他不斷的掙紮,男女力氣到底有差異!
許顧安大聲喊,“姑姑!”
穆瀾這才看清那個制止小偷的人竟然是許顧安的姑姑。
她擡腳踢在男人的膝蓋處,小偷順勢跪下,她抓住他的胳膊反手繞着脖子轉過去,轉頭瞪向一邊幾個發愣的男人,聲音有力沉靜,“是死的嗎?”
幾個男人被她吼的有些拉不下面子,還是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先過來,而後他們才伸手,這才制止了小偷!
一切結束。
許顧安飛快的跑過去,“嗷,姑姑好帥!”
女人手戳在他腦門,“你也做的不錯!”
狀況外的穆瀾聽到他們的對話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你受傷了,先去醫院吧。”
女人走過來,摘下帽子,一席绾在裏面的長發順勢散下,她随手抓了兩下,潇灑帥氣,“我叫許願,前兩天見過。”
穆瀾沒印象,車前坐的其他人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喊着要下車,司機沒辦法,在綠燈的前一秒鐘打開車門。
于是大家就看到在某個路口,一輛公交車上,人幾乎下了個空。
“他怎麽辦?”有人開口。
許願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樣,“怎麽辦?還能吊在城門口鞭屍啊?”
幾人面面相觑,似乎沒人願意專門走一趟。
許願冷笑,車上幾乎空了,她聲音不大不小,“司機先生,可以繞道去警察局嗎?”
司機二話不說,開車,中途路過醫院的時候還建議許願她們先去醫院,順便希望許願能留下聯系方式。
許願對好人好事留名半點興趣沒有,扔下一句“叫我雷鋒”,轉身招呼穆瀾下車,“穆老師,我帶你去醫院。”
穆瀾在車上已經被許願簡單包紮了,她疼得臉色發白,不想麻煩她們了,卻聽到許顧安說,“我姑父可是醫生哦。”
許願似乎知道她在考慮什麽,淡淡的說,“我本來也就是來找他的,順路。”
穆瀾這才點頭跟上去。
路上許願解釋了她上車之時就看到了她的不對勁,就和許顧安聯手先是分散小偷的注意力,她再出手。
許顧安所謂的姑父是骨科主任,面對穆瀾這樣的小傷三兩下就處理好了,中間消毒的時候,穆瀾被疼得不行,卻又不好意思在許顧安面前喊疼,嘴唇咬破了也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許顧安噠噠的跑過來,伸着頭看她的胳膊,穆瀾還以為他要說什麽,結果就聽他說,“懶懶老師,你皮膚好白哦!”
穆瀾&許願&封柒,“……”
許願在一邊刷微博,聽到許顧安的話,呵呵笑兩聲,“真會撩妹!”
封柒附和,“眼光獨到!”
穆瀾,“……”
她被形容獨到心情有些複雜。
但還是要道謝,“謝謝封醫生。”
封柒擺擺手,“沒事,你以後小心點,遇到這種事智取比較合适。”
穆瀾還想說她以為自己夠機智了呢,但是胳膊上傳來的痛感卻讓她覺得羞恥,抿着唇點頭,神色委屈。
許願笑出聲,“你沒多大吧?剛實習?”
穆瀾說,“恩,二十一了。”
許願點頭,語氣歡快,“小小小,小着呢!”
穆瀾被她的口氣弄得有些不明不白的,瞪着眼睛雲裏霧裏,就聽封柒冷不丁的說,“她誇自己呢!”
穆瀾明白了,笑,“我要去哪繳費?”
許願覺得穆瀾好可愛,“封主任親自就診,善款上交組織!”
穆瀾察覺到她是開玩笑,“謝謝你們。”
許願故意逗她,“謝我什麽,你交錢我們看病,天經地義!”
穆瀾,“……”
封柒斜睨一眼,“行了,別玩了!”
轉頭對穆瀾說,“這兩天注意點,不要沾到水,自己換不好的話就來醫院,忌辛辣刺激食物,海鮮最好也不要多吃,恢複的快一些。”
穆瀾點頭。
回去的時候,穆瀾路過一樓兒童科,有些心慌,她袖子被許願剛剛裁掉了一半,現在看起來滑稽極了,如果遇到滕清風的話,她真的會去死的。
事實證明,穆瀾真的很不适合許願。
以及,有任何希望。
“穆瀾,你怎麽了?”
陸嘉銘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穆瀾從自己眼前過去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緣分有些深了。
等視線移到她胳膊上的時候,才看到她綁着紗布,似乎還隐隐透着血色,搭上她不太好看的臉色和略呆滞的眼神還真讓人有些于心不忍。
穆瀾有些不太好意思,想起自己的遭遇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一點意外。”
“處理好了嗎?”
他走過來,拉起穆瀾的胳膊,看了兩眼,發現手法很眼熟,問,“二樓的醫生?”
穆瀾點頭。
他想了一下,又問,“消炎藥有拿嗎?”
穆瀾想了一下封柒交代的事情,似乎沒有提要喝藥的事,于是老實搖頭。
陸嘉銘一下跟聽到什麽天大的事似的,拖拽着她另一只胳膊往一間診室走,“不拿藥怎麽可以,到時候發炎了留疤了你就哭去吧。”
說着還回頭打量一眼她左右不對稱的袖子,笑着調笑,“你這穿着挺時尚啊?”
穆瀾被窘了一下,來回搓兩下□□在外的手臂,尴尬,“好像是難看了點。”
陸嘉銘又瞅了兩眼她的胳膊,職業病犯了,“你是不好好吃飯吧?那麽瘦,這才幾斤幾兩啊!”
穆瀾擡手反駁,“我超能吃!”
而且一言不合就餓了。
陸嘉銘被她三好學生的模樣逗笑,完全想不出她這個呆萌小白兔以後和那個大灰狼相處的生活,簡直分分鐘虐殘啊!
下一步,推開一扇門,拉着穆瀾往裏一推,大聲說,“滕醫生,有熟人需要消炎藥!”
話音未落,關門走了。
被扔在屋內的穆瀾進也不是,走也不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滕清風聽到陸嘉銘的吼聲,頭疼的從裏屋走出來,“喊什麽……”
看到站在門口不安的穆瀾,微怔,再看看她的穿着和胳膊上的紗布,嘴角垂下,聲音冷上幾分,“怎麽了?”
穆瀾張了張嘴,“那個,陸醫生建議我拿點消炎藥。”
滕清風看她原地不動,有些動怒,“過來!”
穆瀾聽到這久違的命令語氣,習慣性的就過去了,等到跨越辦公桌,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愣住。
她……她,是不是,有點逾越了?
滕清風似乎很滿意她的行為,坐在椅子上,視線平視在她胳膊上,不敢使力的拿起,看了幾眼,确定沒什麽大礙,問了和陸嘉銘一樣的問題,“封柒綁的?”
穆瀾愣了一下,點頭如搗蒜。
滕清風看她那傻樣,唇角不自覺的上揚,一早上的兵荒馬亂此時安分了不少,語氣卻聽不出情緒,态度官方,“注意事項知道嗎?”
“嗯?”穆瀾下意識開口。
滕清風擡頭,眉頭緊鎖,好不容易聽上去沒什麽情緒的聲音迅速又冷了下去,“與人交談,全神貫注不懂是不是。”
“最基本的道理還要我教你?我是醫生可不是老師。”
穆瀾本來遇到這種事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被傷了之後許願處理的很好,一面顧忌着她一個人沒有言語過多,一面又語氣輕松希望她不要有壓力。穆瀾本身也一直淡定自若,表現的毫無畏懼之色,可是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她到現在腿都是軟的,走起路來都覺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此時此刻聽到這話,眼淚吧嗒吧嗒的就掉下來了,嘴巴委屈的扁着,穆瀾擡手想要擦去,卻發現擡起了受傷的手,疼得倒吸一口氣,哭的更厲害了。
滕清風至少有五年不知道什麽叫手忙腳亂了,他被穆瀾突如其來的眼淚弄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抽紙,抽了好幾下才抽出兩張。
穆瀾雙眼蒙淚,什麽都看不到,她就是覺得委屈,害怕,還有失望。
她難得多思考了幾分深度,是不是有些人生來就注定和特殊無緣,注定資質平平,甚至連幫忙都會變成幫倒忙。
她看到許願,和她一樣的年齡,輕而易舉制服一個高出她半個頭的男人,聲色嚴厲的吼一群不認識的男人,而她呢?那個人只是稍稍一個動作一句話就威脅的她喘氣都覺得艱難。
她眼淚漸漸不再有,視線變得清晰起來,她看到滕清風手裏攥着紙,就站在她面前,冷着眉眼,沒有半分擔心之色,一雙漆黑的眼睛裏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通紅的眼睛,狼狽不堪的模樣。
她覺得羞恥,用沒受傷的手抹了一把臉,小聲的吸兩下鼻子,悶着聲音說,“消炎藥不必了,不打擾滕醫生了。”
滕清風冷哼一聲,手裏的紙用力按在桌面上,“看在過去相識的份上,我送你。”
穆瀾只覺得心裏又倒出一股酸水,逼得眼淚直冒,兩下忍下去,低着頭,不再去看他冰冷的眼神,“不用,謝謝。”
轉身離開,一路低着頭走出醫院,卻在路口被一輛車擋去了去路。
車窗搖下,是滕清風,他轉頭,眉眼間盡是不耐煩,“上車!”
穆瀾原地不動,不言不語也不去看他。
坦白來說,某些方面,她還是很偏執的。
滕清風煩躁的按了兩下喇叭,“滴滴”兩聲使得穆瀾不得不擡頭,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厭大庭廣衆之下被關注的!
滕清風看到她擡頭,小臉繃的緊,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卻又不敢開口說什麽,活脫脫像只敢怒不敢言的兔子。
嘴角勾起,眼裏劃過一絲明亮,手掌按在方向盤上,挑着眉又按了兩下。
周圍已經有人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穆瀾穿的異樣就算了,還一副剛剛哭過的表情,胳膊上還綁着繃帶,沒一會就聽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議論聲。
穆瀾忍不了了,上前一步,拉開車門,飛速進去,很大力的關上車門。
滕清風聞聲眉頭一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她已坐好,驅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