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邪外束,陽不得越,郁而為熱發燒。風,暑,寒,濕,燥火之氣蔽塞。”滕母此時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金銀花茶,懶懶的擡眸,字裏行間盡是調侃,“滕醫生是何氣所傷啊?”
滕清風覺得自己腦袋都要燒糊塗了,皮膚所有的毛孔都被堵住,一身火氣散不出去,啞着聲音說,“燥。”
滕母放下水杯,轉身走到廚房,往剛煮好的金銀花茶壺裏丢幾顆冰糖和生姜片,聲音淡淡的,“既然是被燥火所傷,就潤燥降火。我怎麽不知道何時酒精也有這個功效了?”
彎腰打開冷藏櫃,從底層拿出一個冰袋,蓋在虛脫在沙發上的滕清風頭上,手覆在他随意搭在一邊的手背上,被這驚人的溫度燙了一下,皺眉動氣,“身為醫生,不善保養,反倒被虛卸賊風攻了真氣,我看你是體無病心病了!”
滕清風感受着額頭的冰塊融化,慢慢消散了頭部的熱氣,舒服的喘出幾口氣,想起自己晚上不僅酒精上頭失控揍了陸嘉銘,還對穆瀾做了那樣的事,苦笑,“那還請滕宋氏替我開張藥方,我好及時醫治啊。”
滕母本名宋初,自從嫁給騰柏安,二人感情一直都是心悅如初,來求問藥的人多數都喊她滕宋氏。
宋初被自家兒子暗裏調侃了,斜睨嗔怪,“你這病,我看是難治!”
滕清風輕笑,“世上無難治之病,有不善治之醫。滕宋氏若是不善治,喊你師傅來不就行了!”
宋初氣的擡手打他的肩頭,手指輕點在他心口處,語氣不善,“急功近利,心術不正,有藥也難真。”
滕清風頭疼,滕母又在拐着彎責怪他棄中醫選西醫的事情了。
滕家世代從醫,從最傳統的禦醫到後來的隐居老先生,再到現在在醫學界名鎮揚名的滕宋夫婦,都是誓死堅守中醫藥行業,也當屬傳說般的存在。
滕清風從小耳濡目染,對中醫的悟性也是極高,家族親戚都感嘆滕家又出了一個中醫奇才,結果臨大學時,卻執意要出國留學學習西醫,滕宋夫婦氣的威脅他若真這麽做了,在讀期間不準再回國,讓他一個人在外面吃苦去。
滕清風确實說到做到,五年間不僅沒有回家,連通電話都沒打過,除了第一年的學費是家裏出的,之後幾年都沒向家裏要過一分錢,不僅如此,還在畢業之後還直接操刀進了醫院,連本帶息還了第一年的學費,對于百年家業只字不提。
宋初如今每每聞到他身上的藥劑味都想把他踢出家門。
“媽,東學西學都是救人脫疾,本質一樣。”
宋初低吼,“你當初是這麽說的嗎?現在回不了頭了倒給我滿口正義了!”
滕清風無力和她争吵,閉眼假寐。
宋初看他一副什麽都不聽得模樣氣的心火上頭,起身到廚房倒了碗清火茶,“砰“一聲放在桌子上,硬聲說,“喝完趕緊走,別在這鬧我的心。”
不知想起什麽,頓了腳步,“至于她,你也逼太急了,總要慢慢來!你心思別太重,那丫頭松手不行,逼太緊也不見得好。”
滕清風想起那丫頭,笨的出其還偏偏總能讓自己無奈卻又不得不妥協,“恩,我有分寸。”
滕清風回國以後就在外面買了套單身公寓,在國外的幾年他也沒閑着,獎學金一個沒落下不說寒暑假也都在大型醫院裏實習,履歷豐富,成績優異,回國直接跨過實習正式工作了。
雖然是自己住,但是除了偶爾加班,他都會先回來一趟,畢竟缺席五年,他又不是真的不孝子。
回去的時候,滕清風把地址告訴出租司機以後就開始歪頭休息。
胸口還有些悶燥,想起滕母的話,心口無意識的開始發疼,眼前浮現出當年青澀固執的自己。
“中醫怎麽不好,取之萬物用之萬物,不改其本質不流失其本分。西醫哪一處不是含有三分毒劑?”滕父在得知他要學西醫的時候氣的拍案而起。
滕清風目光堅定,“我要掙錢,名利雙收!”
西醫利厚,憑他的資質,不出幾年,一定能學精學厚,然後掙錢。
滕父聽到這話差點氣暈過去,他們滕家何時出過如此愛財嗜利之人,當下就讓他滾出滕家。
滕清風走的幹脆利落,一走五年。
如今想起,他在心底嘆氣,當年他的根本目的确實是為了名為了利,可那是站在一個非醫生的角度上想的。
如今他身為醫生,本質自然是救死扶傷。
他從來都沒有逆道而行,他一直都在往一個方向走。
被認為是“逆道而行”的人不止有滕清風,還有穆瀾。
穆家世代從師,從最傳統的私塾老先生到後來的一對一家教,再到現如今在高校任職的穆家父母,在教育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名師。
可偏偏到穆姑娘這一代,拼了半條老命也才默默爬到幼師這一行。
穆父穆母追求了一生的科學理論,此時全部抛之腦後,擯科學棄馬毛,飽含淚水的去求風水大師指條明路,否則百年家業怕是要斷了!
當年還未入校的穆瀾含淚握拳表示,幼師怎麽了,職業歧視神馬的都是壞人!
風水大師認真的看了幾眼穆小姑娘,手捋一把胡須,緩緩說,“東城之外,百畝黃土,雙窗而立,陰陽五行。”
于是穆家父母便托人找到了現在的房子,高價買下之後,全面裝修,不到半年就搬進去了。确實冬暖夏涼,一年四季都陽光充足。
但是穆瀾也沒住上幾天,她依舊堅持讀幼師,奈何中考成績太差,穆家父母堅持認為幼師沒有前途,索性直接把她送去一所鄰省的職業學校,開學以後就住在學校了,偶爾回家看到穆家父母在陽臺養花養草的曬太陽看書的場景,突然就沒那麽多怨念了。
辛苦就辛苦點吧。
實習以後,穆瀾感觸更深一些,雖然沒結婚生子,但帶那麽一群性格迥異的孩子也多少體會到了一些。為人父母,付出的都是一滴水一粒米的耐心。
她呢?
當初說過什麽話,又做過什麽事。
這是大周末,穆瀾還沒适應一天十個小時的工作,累的連晨跑都忘記了。
穆父也心疼她每天起早貪黑的,阻止要去喊她起床的穆母,“早一天晚一天又怎樣,她昨天回來那麽晚,你也不心疼!”
穆母一聽這話就來氣,“我怎麽不心疼了,我還不是為了她好?你也知道她回來的晚,一個女孩子那麽晚回家你放心啊?”
說罷就去喊穆瀾,穆瀾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卷着被子翻身,口齒不清的說,“媽,我不想去。”
她從小學東西就慢,更何況是汽車這個男性所屬物品。
穆母擡手示意身後的金毛君杯子去床上收拾賴床女,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陽光霎時間布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穆瀾被突然的光刺得眼睛疼,煩躁的把被子拉過頭頂準備裝死躺屍。
結果下一秒身上的被子就被狠命的拖拽掉,穆瀾猛的坐起來,眯縫着眼睛看到一條大狗嘴裏咬着被子往地上拖。
“杯子!”穆瀾沙啞着聲音低吼。
杯子是典型的金毛,性格溫順,此時被穆瀾吼了,嘴巴一張,被子直接掉在地上,蹬着迷茫的眼睛,左看一眼穆瀾,右看一眼穆母,似乎是想告訴穆瀾它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穆母低聲吼穆瀾,“你吼什麽吼,趕緊起床洗漱。”
而後轉身溫柔的撫摸杯子的腦袋,“乖啊,做的非常好。”
杯子被誇了,高興的繞着穆母轉圈,結果一個不小心被掉在地上的被子纏住了,前翻後滾的就是出不來。
穆瀾被它蠢哭了,穆母也跟着哈哈大笑,穆父在廚房擺放餐具時聽到母女二人的笑聲,心既是癢癢的又是暖暖的。
杯子又掙紮一會,還是沒出來,擡着頭看穆瀾,瞪眼求助,穆瀾被萌的“嗷”了一聲,一個鯉魚打滾就撲了上去,一人一狗卷着被子在地上打滾。
她還記得當初穆父從寵物店裏領出來的時候說了什麽?
“可聰明了,倆眼忽靈忽靈的,我看着不錯就牽回來了,反正你也要去上學了,家裏就我和你媽多無聊,留着它解悶!”
轉眼五年,站起來看上去比她還高。
穆母好笑的往穆瀾身上踢了一腳,“行了,趕緊收拾吃飯。”
臨走前還不忘提醒,“一會我和你一起去,認真學,一家就數你最笨還不上心!”
穆瀾,“……”
扁着嘴巴戳杯子的腦袋,自言自語,“我笨嗎?我笨嗎?明明是你最笨!”
杯子歪着腦袋,實力懵,“……”
穆瀾擡手蓋在它臉上,一把推開,“吃飯去!”
吃飯的時候,穆母怕穆瀾臨陣脫逃,不停地耳提面命,“到了你就什麽也別想,也別害怕,到時候教練坐在副駕駛上,我就坐你後面。”
穆瀾用力的點頭,咬着一口香腸剩下的全丢給杯子,敷衍的說,“知道知道。”
“你哪次都知道,哪次沒犯錯?”穆母無奈的瞪眼,“笨成這樣,真擔心你實習期過不去。”
穆瀾,“……”
“媽,咱們去驗血吧!”
看看是不是親生的,她對她的人生表示懷疑。
“不是親生的還留你?早把你趕出去了!”穆母當頭一個棗,繼續打擊,“反正已經笨到這樣了,再笨點也無所謂了!”
穆瀾含着淚扁嘴。
其實穆瀾不僅很笨,身體也很差,小時候總是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裏鑽,年齡太小穆父穆母總是擔心是藥三分毒,別有什麽副作用,後來不知穆父穆母從哪裏得知中藥調理沒有副作用,經朋友介紹找到一家半隐居的中藥夫婦,為了減少奔波,還特意搬家做了鄰居。
至少十年裏,穆瀾都是泡在藥罐裏長大的,身邊的小女生身上都是奶香奶香的,只有她是苦的。
稍微再懂事一點,她為了不喝藥會偷偷的倒掉,就倒在馬桶裏,結果一衛生間的苦味,被穆父穆母聞到自然少不了一頓罵。
“笨的幹壞事都不會,以後離了我們可怎麽辦喲!”
初中以後,學校開了游泳課,每次她下水之後,總有同學會打趣她,只要她下了水,游泳池就好像變成了藥池。從那以後,穆瀾就會把穆母每天裝到她杯子裏的藥全倒了,然後自己偷偷的吃西藥丸。
常年吃中藥導致她已經對苦味沒有那麽敏感了,但是每次吃那些外面裹着薄薄一層的藥丸時都好像吃糖一樣,眯着眼睛,感受從舌面傳到味蕾的甜味。
那個時候她身邊還有一個人,總會皺着眉,不高興的說,“是藥三分毒,早晚毒死你。”
“草藥也是藥!”穆瀾瞪眼。
那人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冷哼一聲,滿臉不屑,“以毒攻毒也是方法,我就看着你毒發身亡。”
毒發身亡不可能,以毒攻毒卻成了真。
穆瀾偷吃西藥吃了快一年的時間,身體竟然漸漸好了,每次她得意洋洋炫耀的時候,身邊總會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身體好了,腦子還不是不靈活,果然是治标不治本!”
穆瀾,“……”
穆瀾被人說笨是常有的事,同學會指着不及格的試卷偷笑,“那麽簡單都不會,聽說父母還是老師呢,怎麽那麽笨。”
老師在和她單獨談話的時候,總會搖頭嘆氣,捏她的小臉,“怎麽就沒遺傳到你爸媽的智商呢,長得倒是标志。”
父母在檢查她作業的時候哭笑不得,“穆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一個小笨蛋哦。”
穆瀾時至今日依然會想,為什麽她就沒有像父母希望的一樣,成為花木蘭一樣的女子呢。
“媽,我自己去吧,我都那麽大了,人家看到你會笑話我的。”穆瀾放下碗,考慮再三說。
好像真的是因為她很笨的原因,父母總是很擔心她,不管做什麽,偶爾交個朋友,穆母還要東問西打聽的生怕她吃了虧。
穆母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兒,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一夜之間,她就突然長那麽大了,可她卻還是放心不下,心底湧出一股苦澀,眼眶微濕,輕咳兩聲使得聲音與平時無異,才開口詢問,“你行嗎?”
穆父笑着說,“怎麽不行,我看我們家穆瀾行,是去學車,又不是去跑酷。”
穆瀾被逗笑,“就是,又不是去跑酷!”
穆母聽着父女二人一唱一和,沒好氣的松口,“行了,行了,那就自己去吧。”
結果等穆瀾真的自己一個人坐公交離開時,穆母還是不放心的趕緊去打了通電話,囑托那人一定要看緊了她家這個笨女兒。這個駕校是她學生的親戚辦的,也算有這個關系,穆母今天才松口。
穆父在一旁看她緊張兮兮的,不贊成的說,“我看你還能看她一輩子不成!”
穆母瞪眼,“怎麽不成,我的女兒除了我誰還能看她一輩子?”
穆父一看她急了,立刻點頭附和,“是是是,一輩子,一輩子!”
穆母摸着卧在一邊的杯子,心想,真能一輩子就好咯!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是中醫文,所以文中會不可避免的牽扯很多中醫定論和學術語言,不喜跨過就好,不影響情節。注意,是定論,不是古詩!(*  ̄3)(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