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哈森德醫院(終)
播報的聲音響了起來,突如其來吓得人一個激靈。
【守護者全部死亡,BOSS提前狂暴。距離狂暴時間,60秒。進入倒計時……】
“快走。”三個人不知道等了多久,終于等來了沈桉容的聲音。他經過顏元拉住對方胳膊,“我們回天臺。”
淡淡的血腥味似乘着風略過顏元的鼻翼間,他沒來得及細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四個人接二連三順着扶梯離開了地下室。
“路斯已經無敵了。”沈桉容氣還沒喘勻,“六十秒根本不夠上五樓,一會兒不知道他狂暴後會怎麽樣。如果我們分散了,無論如何也要到達天臺。”
顏元剛想開口,被張文儒一聲驚呼打斷了,“有人!”
兩個護士堵在教堂門口,正保持着得體的笑容。她們看着四人越靠越近,嘴上的弧度也越來越大。
“這特麽怎麽過去啊!”張文儒扯着許可可的衣角,“不會到她們身邊的時候突然變成個什麽血盆大口把我們都給吞了吧。”
【BOSS進入狂暴階段,請玩家尋找方法,離開副本。】
原本夜間的視線突然一變,像是戴上了短距離可視夜視儀。幽綠的環境下護士露出的牙齒和盯着他們轉動的眼睛呈現出發亮的瑩白,還保持着原有的站姿一動不動。
“走。”
顏元經過她們身邊時特地用餘光看了一眼,其中一名護士正是當日在一樓送路斯來的那位“母親”。從一開始路斯就已經做好了準備!這究竟是副本的劇情,還是早就脫離了設定,上演了路斯自己的劇本?當NPC有了自我認知,這還能算是一個游戲嗎?
“嘻嘻嘻——”在四人爬到二樓時,整個醫院裏都回蕩着路斯的笑聲,一個身影像是電波般閃現在三樓樓梯口,從上而下俯視着四人,“你們還想……跑到哪兒去呢?”
“留下來吧——跟我留在這裏,不好麽?”
“許先生……好不好?”
“那是什麽!”張文儒不知看到了什麽,又是一聲驚叫,指着走廊角落,“有一個紅色的人在那裏!”
什麽紅色的人?安全出口的标志旁擺着個一人高的東西,顏元定睛看了看,是一個鐵處女。衆所周知的“鐵娘子”,裏面根據針刺的長短用于不同的功能,通常是用刑或者拷問。出現在這種地方,絲毫不懷疑如果被關進去,會不會一直流血休克,等到五日副本期限到了後才會正式死亡。
前面的路看樣子是走不成的,路斯沒有下來處置他們的打算,還在那兒勸說着許可可。這樣看來,是特地封鎖了他們前進的路。突然出現的鐵處女,究竟有什麽使用的意義?
“沈桉容。”顏元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想賭一賭。”
他目光停留在鐵處女微微開啓的門上,頭部被雕刻成聖母的形象,身上還有着密密麻麻被刺穿留下的小窟窿。
沈桉容看了他片刻,“當心。”
多少是賭的成分,多少是勢在必得,只有當事人的心裏才清楚。顏元匆匆丢下一句跟我來,拉開鐵處女的門往裏面鑽。這一舉動驚得得到指令在下樓的許可可差點咬到自己舌尖,沈桉容緊盯着直到他消失,這才回過頭來沖兩人招了下手,也一同鑽了進去。
“愣什麽!走了!”許可可剛抓着張文儒的手腕,整個人衣領就被扯住了。他回過頭來看着路斯,把張文儒往下推了把,“你先過去!”
“這裏沒有出口……”路斯神經質地沖他笑,“和我一起永遠呆在這裏……”
“滾你媽的!”眼看着就要被他觸碰到,許可可雙手狠狠一扯,衣扣迸裂,光着膀子從樓梯上自己先滾了下去,拽着一旁還不敢往裏鑽的人合上了門。
入眼的景象有些眼熟。顏元沒有猜錯,這個看上去是用來懲罰他們的鐵處女其實是一個傳送陣。估計在BOSS狂暴後,整個醫院裏便設立了很多傳送點,他們無法預知會被傳送到哪裏,但是看來他的運氣還不錯。要他們去找能離開的方法,那就必須利用這些傳送陣。
天臺的門兩人那天離開時便重新合上,沈桉容推開門招呼着後到的兩人進去。路斯閃現在門口,他隔着空氣望向鐵門裏的四人,像是一時間卡了殼,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兒了。
沈桉容靠着牆緩緩坐下去,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麽方法才殺了弗基。見所有人無事,顏元也稍稍放下了心,他手裏還握着那本日記本,剛想翻開看看裏面的內容,就被人一把拉下去抱進了懷裏。
顏元掙了掙,忽然蹙眉,“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
“剛剛殺弗基時候不小心沾上的,嫌棄了?”沈桉容笑着把下巴墊上他肩,“先看看裏面寫什麽吧。”
這是路斯的日記,和上一個副本中手劄本的作用相仿。
第一頁上娟秀的字跡寫着“送給路斯”,夾着一張有些舊損的紙——收養登記證。這是唯一一張臉全都完好的全家福,照片中的路斯是笑着的,臉上像綻放的花,眉眼間含了些高興與青澀。
收養人 姓名:喬克福·哈森德
性別:男
收養人 姓名:海恩·哈森德
性別:女
被收養人 姓名:庫珀
性別:男
收養人将被收養人的姓名改為:Luss
區政街福利院
[X年X月X日]
今天我有了新的家,我很喜歡這裏,也很喜歡喬克福。
喬克福說我的眼睛像是世界上最璀璨的鑽石,他喜歡它們,要是海恩可以看得見的話,她也會喜歡的。
家裏很大,有傭人還有醫生。
海恩好像身體不太好,因為失明的關系醫生也住在家裏,地下室裏還有一間小小的手術室,用來平時替她做診斷檢查。
問她怎麽了,她卻讓我別擔心。
我能為她做點什麽呢?
[X年X月X日]
今天去教堂替海恩進行禱告,神父說主只會眷顧虔誠的信徒。
我也想成為虔誠的信徒。
以後每天,我都想來這裏禱告。
我告訴海恩,我也想成為一個主教。
主教是最接近主的人嗎?
那主肯定會提前替他們完成心願的吧。
我的心願就是海恩能夠看得見世界。
[X年X月X日]
海恩一直把我當小孩子來看,其實我已經三十多歲了。
院長一直隐瞞着我的病情,所以他們都以為我就只有十五歲。
海恩太誇張了,買了一整箱的維生素A,她說我的身體需要補補。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這是這輩子頭一回有人這麽關心我的身體,我很感激她。
喬克福總是要出門做生意,每次回來都會給海恩帶一束新鮮的玫瑰。
他們非常相愛,也非常喜歡孩子,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着。
我想,關于我生病的事情,還是一直隐瞞着好了。
[X年X月X日]
海恩說我是她的天使,她經常用指腹描摹着我臉上的輪廓,去溫柔觸摸我的眼皮。
她最近去手術室越來越勤快了,每次只能看見醫生給她檢查的模樣。
而後她總是很痛苦,那雙褪色的眼睛裏布着淺淺的紅血絲。
[X年X月X日]
海恩的生日。
我攢了好久的錢,終于可以買一個純銀的十字架了。
我想送給海恩,把我最好的祝願送給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顏元又翻了下一頁。
——They want to kill me!
[他們想要殺了我!]
字跡一下子變得潦草了很多,與當初他們在牆上看到的那句大相徑庭。
“我聽到了,海恩在和喬治醫生讨論手術的進行。
她想要我的眼睛!
她說她收養了我這麽久,就是為了我的眼睛!
喬克福晚上就回來了,他們會在今晚動手。”
——主不會原諒你的。
随着沈桉容最後一個字翻譯完畢,一張對折起來的精神病證明從夾縫裏滑落下來掉在了腿邊。上面已經填上了路斯的名字,還有喬治醫生的簽名。這應該是海恩和喬克福為了掩蓋他死亡的事實而拜托喬治搞出來的,只要送去了精神病院隔絕了一切,是死是活外界又有誰知道呢?
垂體激素紊亂症,這就是他看上去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原因。
“靠……”許可可有些懵,覺得自己仿佛看了一場雲裏霧裏的劇,到頭來竟然不知該厭惡劇中的誰。“這就是他挖了那麽多人眼睛的原因?”
“眼睛不一定是他挖的。路斯說想當主教,他現在的确在這裏做了他的主教。”顏元合上日記本,“他當初向伊萊恩索要的應當是陪同和狩獵,那些所有眼睛都是伊萊恩篩選後送給他的禮物。”
說到底,這是一個善念已絕卻又心存渴望的可悲人。
“許可可,他那麽喜歡你,你要不要考慮考慮?”沈桉容輕笑着看向他。
“不了不了。”許可可看了眼還杵在門口的路斯,一邊果斷拒絕又一邊好奇,“哎不過,要是我當初直接一口答應了留下來,會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這裏的醫生不都是為了他而留下來的人嗎。”
美好的他都想永久珍藏下來。他喜歡海恩,希望她能夠恢複視力,所以哪怕殺了他們也持續着這個心願。當初他沒有看的那個裝滿了福爾馬林的凹槽裏,恐怕就躺着她被挖去眼睛的身體,而那整個堆滿了瓶瓶罐罐的房間,想必也全都是送給她的。
“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從這裏出去?”張文儒雙手抱膝,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裏。跑的時間久了也覺得累,剛歪歪頭想要枕上手臂,“啊!!!”
“你怎麽老一驚一乍……啊!!!”
沈桉容和顏元被他倆一唱一和搞得莫名其妙,還沒等開口問,就瞧着兩人一個哆嗦同時朝後面退了幾步。樓頂的冷風略過顏元的額前,他先是一愣,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兒。
路斯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範圍內,他身上還穿着破破爛爛的病號服,立在月光下。
空氣牆又一次失效了,這兩次空氣牆的消失似乎有一些共通點。顏元從沈桉容的懷裏起身,用眼神詢問他有沒有什麽出去的想法。
路斯忽視了張文儒,他眼裏還是只有許可可一個目标。許可可被他一步一步逼退,直到站在了天臺角上,再退一步就會墜落,他咬了咬牙,剛想握着拳頭搏一搏,卻看眼前的這個BOSS擡起頭,眼裏的紅光褪去,一抹晶瑩的亮光在月光下劃過弧度,竟然哭了。
“許可可。”
沈桉容的聲音傳了過來,顏元扯着張文儒的衣領,三個人齊刷刷站在了邊沿上。
“卧槽你們不要命了啊!”張文儒吓得扒着地,“這這麽高啊跳下去不得死翹翹啊!”
沈桉容跳下去的時候,顏元愣了愣。風灌入衣服裏,将他身上寬松的襯衫吹得鼓鼓囊囊,背上豁然一大灘的暗色,幾人同時墜落的一秒後,降落速度變慢了不少,原本越來越接近的地面碎裂開來,化成粉塵一片片消散在空氣中。
頂樓的路斯站在邊沿,似乎想要跟他們一起跳出來,卻在觸碰到醫院外部接線時從指尖開始變得透明,那本夾着收養證明的日記本随風翻動了幾頁,一張完整的全家福從他手中滑落,碎片很快和周圍的一切全部消失了。他目光有些疑惑,似是不理解為什麽自己生活的地方一瞬間便化為了烏有,也不能理解為什麽無法阻止他們離開的腳步。他仿佛在想些什麽,卻思路進行到一半時戛然而止,再也不複從前。
“靠,以後……要是寫個人簡歷,經歷裏我都可以加一個有跳樓經驗了……”張文儒抹了把臉,大氣不敢喘地跪坐在顏元身邊,不過他可能是沒機會寫什麽個人簡歷。
如果說鑽進鐵處女是顏元的賭,那從頂樓跳下來就是沈桉容的賭。離開醫院,并沒有限制離開的方法,從頂樓直接跳出來,也不算是違規吧?
顏元沒有搭腔,他皺着眉快步走向沈桉容,一把扯過他的袖子湊過去看了眼。這人幾乎整個背部的衣服都被鮮血染透了,難怪沈桉容一直不拿後背對着他。
“是那時候搞的?”
夜間模式消失,可以清晰看見沈桉容泛白的臉色。面對顏元有些惱怒的質問,他只是眨眨眼,“不疼。”
“怎麽了啊?”許可可也圍了過來,被他背上的電鋸傷口吓了一跳,“這還不疼?我被路斯抓了一爪子都疼了半天!”
“再久一些你就失血過多了。”顏元抿着唇,“你為什麽……”
沈桉容腳步虛浮卻還在笑,“保護你有什麽不對嗎?而且你脖子上的手印當我看不見?”
顏元沉默地任由他拉着走向傳送門。哪怕是現在,沈桉容都不願意将帶着猙獰傷口的後背露在他的面前。
【玩家[顏元],[沈桉容],[許可可],[張文儒],達成副本[哈森德醫院],難度——困難。積分結算中。】
【達成額外成就,[主教的過去],積分結算完畢,獎勵發放,額外獎勵發放。】
“啊——這陽光!這灰塵!這牆!”張文儒離開傳送門,視線恢複了正常。他激動地原地亂蹦,歡呼雀躍地差點喜極而泣。除了基礎通關獎勵[精神],他們腳邊還多了兩個箱子,“這啥?”
“打開看看呗。”沈桉容背上的傷也在瞬間痊愈,除了感覺到了困倦和疲憊,倒也沒有什麽額外的副作用。倆箱子裏各裝着一些小玩意,還有一根閃閃發亮的紅繩。許可可剛咦了一聲,那根繩子就被沈桉容拿了起來。“……那是什麽寶貝?”
沈桉容搭着顏元的肩,将那根線拎起來展示在他面前,“這是不是可以完成任務的紅線?”
顏元瞥了他一眼,心思還停留在這倆箱子裏的東西上。這明顯都是噩夢裏的活動紀念道具,一些小材料,幾套商城時裝,還有幾塊活動抽獎時用的萬能鑰匙碎片。
零零散散加在一塊,怎麽看……怎麽像遺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