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網騙
顏元從出生到現在活到十六歲,不抽煙不惹事,不聚衆不鬥毆,看到嗑/藥的敬而遠之,收到神秘party的邀請一定會說自己胃疼去不成。
身為富家子弟中的标兵,還從沒這麽狼狽過。
他揉了揉剛才動作過猛而閃到的腰,額頭一層密密的細汗。心跳砰砰作響,在眼下昏暗的環境內分外清晰。
夢嗎?
剛一睜眼就是綁着暗紅繃帶拿了把砍刀的女孩子站在面前咯咯發笑,發現獵物般的垂涎表情讓他瞬間心生警覺,還沒來得及細想便在本能的驅動下拔腿就跑,一頭栽進了廣闊的花園迷宮中。
“別跑呀,來一起玩吧——”那女屠殺者的聲音似乎近在咫尺,就連呼吸聲都像是低伏在他耳邊。
顏元縮在牆角盡力把自己全都藏在陰影裏。所以這到底是什麽情況?昨天說見鬼,今天還就真給他見一次?
短促尖銳的噪音後,電子音的播報聲響徹上空。
【玩家[顏元],進入副本[沉睡的空中花園]十層,難度——困難。距離BOSS無敵時間,三百六十分鐘,單人模式額外一百二十分鐘。】
這的确是每次進入副本時會有的系統提示,這麽頭一回通過播報方式告知,讓他反而更懵了。
身上穿着不是棉絨的睡衣,而是一身幹淨的衛衣牛仔褲,衣服肩部挂着一條黑色的裝飾帶,上面印着一個深色logo。這個logo所有《噩夢販賣》的老玩家都熟悉透頂,甚至閉着眼都能畫出來——這正是游戲的logo。
“你在哪裏?和蕾雪一起玩吧……”
蕾雪,第十層BOSS的手下,刷過兩次副本劇情的顏元對這個名字不可能不熟悉。
副本地圖位于空中花園,島嶼不在海裏,而是漂浮在天上。按照前面九層的基礎和獲得的提示,這蕾雪那把刀一揮就可以伸長四十米,剛出資料片時還被不少人吐槽是“真·玩家可跑39米·刀”。
不過這個NPC技能有冷卻CD,這也就是顏元對那+8%跑速的buff異常感興趣的原因。只要躲過了她的第一次攻擊,那接下來只要速度夠快,這個NPC就追不上來。
花園的很多密道都處于封鎖狀态,等待着玩家去尋找其中隐蔽的突破口,這就意味着他想取到最終進入地下室的鑰匙就必須離開目前栖身的小角落。可一旦出去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碰上這個惡類。
明明頭頂的天和現實中差不多的藍,還飄着朵朵白雲,可身體卻十分排斥這種安逸的環境,給他帶來了一些免不了的心慌。顏元深吸一口氣,手心撐在地上想要做好準備起身,卻被有些潮濕的草地激得當場汗毛直立。
他縮回手擡到眼前,手心沾上的液體顏色有些深,并且帶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什麽東西?
他扭頭看了眼地上,背光的環境下不是那麽好分辨,一個凸起的塊狀物隐沒在草叢中。顏元試探着伸出指尖戳上去,觸感冰涼且棉軟。可還沒等他确認是什麽,那個惡心人的東西卻發出淡淡的紅光,噗叽一聲化為一灘污水,惡臭味迅速向四周擴散,直攪和地人胃裏一陣惡心。
繃帶女閃現在眼前,瞬間和他打了個照面。那把大刀一橫,把面前的男生緊緊逼在小角落裏。她語氣帶着點少女該有的活潑,嬉笑着一字一頓道,“找到你啦。”
顏元現在知道剛才摸的是什麽了,頓時覺得指腹上殘存的液體更加黏膩。蕾雪技能之一,[分·身心髒]。這個技能會将自己的心髒從身體中分離出來,在地圖任何一片草地随機刷新。若是玩家觸碰了,便會讓釋放者瞬移,一條如果沒法抵抗就會直接通往[GAME OVER]的路。
蕾雪渾身裹着染了血的繃帶,只露出白皙的腳踝,足下踩着一雙草編小高跟,在草地裏不會發出噠噠的聲響,只有沙沙摩擦過的聲音。怎麽看身形都是一個妙齡少女,可那張臉卻是被重度腐蝕的狀态,一雙凸起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兩邊嘴角也裂了道長口子。雖然面容可怖,她聲音卻依舊溫軟,像是在朝人撒嬌,“陪我玩好不好?”
要是不看那張臉,說不定顏元還真的會心軟一下。可眼下這個小姑娘聲音雖然甜,刀卻露出兇狠的青色鋒芒,讓他生不起任何憐憫之心。第一次在游戲裏進入副本時他就覺得這小姑娘挺惡心的,在這麽個優美的環境裏卻渾身上下都養着蟲。說更準确一點,她整個人都是蟲子堆砌起來的。剛想到這,蕾雪就地咳嗽幾聲,顏元眼睜睜看着她嘴皮的都沒了口腔裏被震出幾條裹着粘液黑白不一的蟲。
這畫面近在眼前,沖擊力太強,讓他忍不住蜷起腳趾,這已經不是該不該恐懼的問題了,他不保證再多看一會兒不會當場吐出來。
蕾雪也沒給他吐的機會。前一秒還面帶怪笑的NPC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胸前的繃帶也随着動作崩裂垂落,露出裏面足足有一嬰兒拳頭大,正一點點啃食着血肉的花斑甲殼蟲。她手上伸長了好幾米的刀也縮回了原型,眼睛瞪得差點奪眶而出,宛如看見了比自己模樣還吓人的畫面,嘴裏瑣瑣碎碎念念有詞,“不是我,不是我……”
看也不再看顏元,轉頭一路掉蟲地跑走了。
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麽就這樣跑了,但現在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陣陣觸電感成了後遺症一樣一波波将他強撐着的力氣抽了幹淨,癱軟地朝後靠了靠,卻靠到了一塊有些硌人的硬物上。
在劇情設定中,蕾雪原本是個善良可愛的初中女生,父母雙亡,有房有哥。親戚非但沒有收留他們,反而趁機蜂擁而至,騙走了他家所有遺産,甚至還趁兩個孩子年齡小打起了房子的主意。哥哥高中沒畢業就辍了學,早起晚歸打黑工,為了給妹妹供學費和日常花銷。生活雖然艱辛,卻好在兩人朝夕相伴。
在哥哥的守護下,蕾雪成功考上了名牌高中,品學兼優讓學校給她的獎學金足夠分擔哥哥一大半的愁。本來日子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卻來了個雍容華貴的神秘女子,聲稱可以替她取回被奪走的遺産。
如果遺産可以被奪回,那麽自己的哥哥也可以上學,不用再像原先那麽辛苦。蕾雪跟着去了,卻半路不設防地不省人事,被帶到了空中花園。而那話語溫柔的女子搖身一變,抽出架子上的手術刀,稱蕾雪的身體與實驗項目相匹配,可以非常完美地成為新一代異種。
當然是遭到了這小姑娘的拒絕。
研究者拿哥哥做要挾,她終究沉默着進了實驗室。實驗成功了,蕾雪的異能被激發,器官開始腐爛,神志不清地出了地下室,殺的第一個人就是來尋她救她的哥哥。
而現在抵在顏元身後的正是一疊枯骨,也是副本裏的隐藏彩蛋,能夠破解險境的方法之一。
看着人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顏元長舒一口氣,卻忽然冷靜下來。
他剛想安撫一下自己,卻餘光裏瞥到了骷髅中藏了什麽發光的東西。金色的符紙上用紅色顏料畫着繁複符文,竟是游戲道具中的一種。這種逃脫符只出現在新本裏,也算是策劃方對玩家一方面的安慰和補償。畢竟每當出現新副本,就意味着很多人要一頭鑽進去掉經驗,所以有了這種逃脫符,便能減免一些損失。
可這東西現在還有用嗎?顏元将紙捏在手心裏,游戲中只需要右鍵使用便能傳送回城,但這裏該如何是好?他将紙折了又折,甚至口中還嘟囔了幾句所有人都張口就來的佛經,卻一點變化都沒有。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他忽然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游戲中的道具右鍵後就會從背包裏消失,那如果現在讓這個道具也消失呢?想到此處,他不再猶豫,三兩下将那張寶貴的道具給撕了。
眼前場景忽然變得虛幻,迷糊間似是還聽到了藏在密室中女研究者标志性送客的笑聲。再一回神,周圍環境已經變得昏暗,腳下不再是松軟的草地,而是一條灰色蔓延向遠處的石板路。
城鎮和游戲中的布局大同小異,街上也全是其他和他同樣的人類,此時一個個正愁眉苦臉,更是有不少女性嗫嚅着壓抑住哭泣聲,氣氛可謂不佳。
街邊的氣球攤還擺着,粉色愛心映入眼簾,特別活動NPC守在手推車前,嘴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旅館的霓虹燈也比往日不同,門口的黑板上寫着情人節活動特價的字樣,卻沒有人有那個心思進去度過美好的時光。
顏元還在邊走邊懵,聽見路旁一個女生崩潰地大喊,“我不要呆在這裏,我要出去,我不玩這個游戲了嗚嗚——”
她頭發亂糟糟打着結,看上去瘦小的身影止不住地顫抖。旁邊的男人好聲好氣地安慰她,“不哭,這是別人的惡作劇,我們一定能回去的……”
越來越多莫名其妙的對話穿耳而入,聽得顏元心頭一跳,一個不太可能的猜測卻愈發清晰。他看着路邊坐在長椅上的不斷抽煙的中年男子,試探性提了個詞,“玩家?”
男子擡起頭,嘴邊的胡渣泛青。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聽上去有些嘶啞,“剛醒的?所有人都掉到游戲裏來了。不過你別激動,有哭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麽回現實。”
賣鲷魚燒的店老板聲音有些僵硬,還在招攬着路邊的客人,“情人節大酬賓——第二份半價嘞——”
顏元聞聲一頓,沒忍住掏了掏口袋。晚上只顧着打游戲,桌上的粥都沒來得及吃,方才又那麽劇烈運動過,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他摸着印着logo的硬幣站到了店門口,“要倆,燙一點的,謝謝。”
老板聲音毫無人情味,“一共七點五販賣幣。”
“給你八個,不用找了。”
這種宛如電影橋段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後,顏元居然在鲷魚燒上找到了安慰。他趁熱咬了一口,把第二個紙袋子遞出去,“吃不吃?豆沙的,味道還不錯。”
“……你适應能力真強。”男子沒有接過,反而右手夾着一根煙遞了過來,“來一根?”
“不會。”顏元推拒地擺擺手,轉身別過,“先走了。”
穿越是件聽起來挺玄幻的事情,可穿到恐怖游戲裏來,這一聽還真的讓人有些懼怕。心理素質較好的小少爺慌亂後很快就冷靜下來,要是哭一哭就能給他穿回去,那他現在就哭,哭的還要比所有人都慘。
上衣口袋裏只剩下一個鑲着寶石的戒指,顏元握在手裏把玩片刻也就放了回去。他拿着紙袋漫無目的地沿着馬路邊閑逛,直到古老的鐘樓被敲響了七下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和人約好了7點鐘在月老前見面。
也不知道玩家穿進來是不是有選擇性的,而他的人形buff有沒有來也并不能确定。不過要是來了,至少在這個扭曲的游戲裏還能有個小姑娘相互依靠。畢竟是自己的CP,他還是得擔一部分責任像個男人一樣保護對方。顏元斂神盯着路标,随後毫不猶豫朝着目的地邁進。
月老身為活動主持人,每年情人節或者七夕會定時刷新在教堂裏。以往過節絕對會人滿為患的建築內現在卻靜悄悄,顯得有些寂寥。
偌大的空間裏除了一些一動不動的NPC外,映入眼簾奪取了他第一眼注意的就是半蹲在石碑前側臉有些專注的人。對方的眉有些蹙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石板上,一身黑色大衣在被裝飾得夢幻而又小清新的場景裏格格不入的顯眼。
石碑前的人也在第一時間感受到了有人的進入,站起身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起身看向他。
也不知道張文儒什麽品味,眼前這樣看上去清清爽爽幹幹淨淨的男人明顯要比他找的那些只會拼誰叫聲浪的好上許多倍。
既然目光都對在一塊兒了,顏元便想開口打個招呼以示禮貌。可那男人反而先邁出一步,将他的疑問全都壓了回去,“你遲到了十分鐘。”
顏元,“……”
哥們兒你誰?
他有些艱難地重新把人打量了一遍,試探着道出ID,“……腿長人又直?”
想着昨晚還在一口一個顏文字給他賣萌的記錄,再看看面前這腿長八米一的男人,這……簡直是大型的網友見面翻車現場。
剛剛誰說要保護自己CP的?絕對不是他說的!
男人也同樣打量着他,那種笑說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最終幾步走到他面前,撐着手把人抵到冰涼的石柱上。他微微俯視着正一臉懷疑人生的少年,“腿長是真的,至于直不直……要試試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