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女醜屍6
朝陽初升,院裏的葡萄藤被暴雨打殘,躲在藤下的鳥兒抖動着身體,想要把身上的雨水甩開。瑟瑟醒來時已是正午,陽光透過古色古香的殘破木窗撒在房中,她整理好床褥走出房門,看到父親正趴在桌上睡得酣暢。想必昨夜忙了很久,才會這麽累。
瑟瑟取出一條毯子為父親披上,然後欲到廚房煮飯,卻聽到隔壁房中一聲呓語,猛然想到那個重傷的男子。
她走進父親的房間,看到男子睡得正沉,他的身子已經被父親整理幹淨,包紮完全。瑟瑟仔細端詳這個男子,雖然面容慘淡,但掩蓋不住他的俊美。男子的皮膚很好,比村子裏任何人的膚色都要好,想必不是皇親貴胄,就是富賈貴商。男子的打扮看起來很普通,普通的有些刻意。但正是因為刻意的痕跡太明顯,襯上非凡的外表,注定他一定不會普通。
瑟瑟離去前靠近床沿,準備為他攢一攢被角,離近時發現,男子額頭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她生怕男子舊傷未愈,再染上風寒,遂取出懷中的手帕,為男子輕逝面頰。
許是鄉下的布太粗糙,這個擦拭的動作将男子從昏迷中驚醒,他突然睜開眼睛,猛的擒住瑟瑟的手。她被吓到,一時間怔住,忘記抽回被縛住的手。與這般俊秀的男子長時間的對視,讓她臉頰緋紅,不知所措。男子不知在想些什麽,眸中似乎燃着火,一動不動的盯着瑟瑟的眼睛。
半晌,男子主動放開瑟瑟,眼中冷厲之色消失,語音柔柔道,“水。”
瑟瑟回過神來,心中一熱,匆忙轉身去桌邊倒水。
男子喝完水,又說肚子餓,瑟瑟才想起為父親準備午飯,急匆匆去了廚房。
男子在瑟瑟的家中住了三日,在瑟瑟和父親的悉心照料下,他的傷勢漸漸好轉。他同瑟瑟說起自己的身世,他的名字叫慕忍,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前幾日舉家經過璧山,遇上劫匪,父母家眷全部被惡人害死,自己拼盡全力才逃了出來。說這些話時,他難掩痛苦之色,俊美的臉,因凄楚顯得更加令人痛心。慕忍表示,希望能在此處安身,一來可以不再漂泊,二來可以報恩。
聽到報恩二字,我馬上便能想到他們的結局。初雲和紅桑,夜朔和衛傾,始于報恩,又因報恩走向毀滅。
為什麽如此開始的故事,總是得不到好的結局。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們本不該有所交集的人生,因為各種意外碰撞在了一起。這就像向往天際的煙火,向往黎明的昙花,向往陸地的游魚,雖然絢爛,但最終走向消亡。
過去之事無法改變,我只能繼續聽完這段故事。
慕忍的這番遭遇,很容易引起了瑟瑟的恻隐之心,雖然在她的印象中,富貴人家都是嬌生慣養,但念在他家破人亡,再加上父親年齡大了,家裏确實需要一個勞動力,她和父親商量了一番,把慕忍留了下來。她并沒有指望這個公子哥能幫上什麽忙,只希望他能賺回自己的夥食費就可以了。
其實生活在鄉間,除了衣食之外,真的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操心,也就只有瑟瑟的家裏比旁人多了一個操心事,那就是上山采藥。
瑟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懂得一些基本的草藥,所以一般是由她上山把藥采回來,然後曬開,收起。如今有了慕忍的幫襯,瑟瑟輕松了很多。
兩人第一次上山時,瑟瑟有意将自己所學的一些知識授予慕忍,希望他以後獨自來采藥時不至采錯。山道蜿蜒曲折,不是熟悉這裏的人,很難找到出路。慕忍着實是福大命大,才能從璧山上撿回一條命。
瑟瑟拾起一株七寸金,剛要開口,便看到慕忍點頭道,“七寸金,生于水田、原野陰濕之地。莖方形,高七至八寸。葉對生、呈卵圓形而短,葉底相互接近。夏月莖稍開小花,呈金黃色。味苦、性辛平,有活血、破痰、消腫、解毒等功用。還可用于毒蛇咬傷、焦刺傷、跌打報傷、癰疽腫毒等。”
瑟瑟驚訝的目瞪口呆,她只知道這東西可以治療傷寒,其餘的功效聞所未聞,慕忍讓她刮目相看。她不解的問,“你這麽精通醫術?”
慕忍把手中采到的幾株七寸金随手丢進身後的背簍裏,含笑道,“說不上精通,只是幼時曾師承藥聖南宮适,随他學了三年醫術,家師醫術出神入化,我不過學了些皮毛,怎敢以精通自居。”
當時生在鄉間的瑟瑟并不知道,身為藥聖的弟子,怎麽可能只是普通富人家的孩子。
讓瑟瑟驚訝的還不止這一點,随着時間流逝,朝夕相處,瑟瑟漸漸發現,慕忍與自己印象中的纨绔完全不同,他就是那個她夢想中與衆不同的男子,與這鄉間所有的男子都不同。慕忍彈得一手好琴,他親手做了一把七玄琴,用瑟瑟認為的世間最好看的手,撫出天籁之音。他會作詩,經常對着各種美景,随口吟出瑟瑟從未聽過的優美詩句。他會作畫,能在一張巨大的布上畫出瑟瑟的一颦一笑。總之,他的一切一切,都強烈的吸引着瑟瑟。他的一個簡單的微笑,一絲關切的問候,即便是一個普通的目光,都令瑟瑟心跳加速。瑟瑟想,這也許就是愛情。
但是,有些話,真的難以說出口,她不敢問他,是否心意相同。
她猶豫着,遲遲不敢開口,于是幾乎與這段命定的緣分擦肩。
慕忍勤快而又細心,把家裏上上下下的活計包攬,閑暇時經常幫着秦大夫為人瞧病。即便只是學到南宮适的皮毛之術,以足夠他在這樣的鄉間被奉為神醫。慕忍高超的醫術,加上俊朗的外表,使他的名氣不胫而走。欽慕他的姑娘們越來越多,每天都有頭疼腦熱的姑娘來看病。那些姑娘明顯是想借着瞧病為由,接近慕忍,瑟瑟知道慕忍心知肚明,但見他一臉無所謂的态度,很是傷心。于是每每慕忍接待那些年輕漂亮的病人時,瑟瑟一定要守在一邊,生怕他與誰擦出愛火。
是自己的,趕也趕不走,不是自己的,搶也搶不來。當範辰出現在兩個人的生命中時,瑟瑟才懂得各中道理。
範辰是這個村子裏最美麗最富有的女子,她的父親是村中為數不多的有錢人,他很多年前在外面發了財,便舉家搬離了村子。前些日子又搬了回來,聽人說是在外經商賠了錢,才回老家來躲債。
因為從小生活在外面的世界,範辰俨然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她也懂音律,熟讀詩詞,與慕忍有着共同的興趣和愛好。他們都會賞花,都會做畫,笑起來都是隐忍含蓄,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瑟瑟只能沉默,她看到這樣溫柔缱绻的女子,十分自卑。而慕忍只有和範辰在一起時,才顯得怡情悅性。
愛情裏,最忌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位置端的太高。因為天平的兩邊不再平等,愛情便很容易坍塌。
一個月光清冷的夜晚,瑟瑟在院中曬藥,曬得是金銀花和肉桂。因這兩種藥不能在太陽下暴曬,聽說會失去藥效,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在柔和的月光下曬,這是南宮适獨家秘方。慕忍忙了一整日,難得清閑,于是坐在院中品茶,與瑟瑟相談甚歡。
慕忍口中的外面世界,是瑟瑟從未見過的天堂。她漸漸向往起外面的廣闊天空,她想知道,什麽樣的水土,能養出這麽優秀的男子。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将瑟瑟的思緒拉回,門外有人輕喊,“慕忍。”這麽好聽的聲音,一定是範辰。
瑟瑟的家裏,從來沒有緊閉院門的習慣,範辰踏過門檻,徑自走了進來。
看到範辰的模樣,瑟瑟吃了一驚。她雲鬓散亂,淚眼盈盈,腳上沒有穿鞋子,并不時拿手帕拭淚,看起來十分憔悴。雖然瑟瑟平日裏十分嫉妒她和慕忍之間有那麽多的共同語言,那麽開心的交往時刻,但瑟瑟到底是個善良的姑娘,看到範辰這般模樣,驚訝之餘,更多的是關心。
瑟瑟放下手中的活,拿起腰上的圍裙擦了擦手,這個動作持續的很短,幾乎是在一瞬完成,但仍舊沒有快過慕忍,他早已經搶步來到了範辰面前,關切的問,“怎麽了?”
範辰低聲抽泣,半晌說不出話,瑟瑟想要開口,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幕沖擊到無法言語。範辰突然撲到了慕忍的懷中。瑟瑟立在一旁,意識瞬間被抽空,大腦轟鳴。她期待着慕忍的反應,結果是,慕忍沒有推開範辰,她看到慕忍眼中的心疼,幾乎窒息,難以言喻的痛楚梗在喉嚨。
她背過身不願再看這一幕,只掀起袖口,抹了抹忍不住流下的淚水,倔強的走進屋內。不愛自己的人,她也不願再愛他。
院落中兩抹巨大的陰影,慢慢的伸展開來,布滿瑟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