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朔11
若執着是一種病,那夜朔一定是病入膏肓了。可惜世界上沒有解藥,他若想得到解脫,必是生命走到盡頭。對于執念深重的人來說,沒有了執念便無以為生,即便被傷的體無完膚,也在所不惜。
一路艱險,夜朔身上的傷口好了裂,裂了好,他來不及去醫館,只要想到衛傾現在的處境,他就無法停下腳步。那時他真傻,竟然在心裏想的是,傾兒,等我。衛傾怎麽會在等他,聽了秦漠的話,她該是恨極了他的。路過達城,天色暗淡,來往只剩我和師兄的船,他借了我們之便,終于回到了郢都。
這個他熟悉的都城,熟悉的土地,已經不認得他了。夜朔的刀傷縱橫的臉已經無法辨認,走在街上,沒有了以往迎接而來的熱情,只剩下異樣的目光。他并不會感到無措,因為這是做乞丐時最為熟悉的眼神。
轉過一條條巷道,他向着生活了九年的衛府走去,腦海中迫切見到的朱紅色木門在喧嚣聲中出現在眼前。到處都是白色,噪雜的喊聲和哭泣聲中掩蓋着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混在人群中,看到衛傾跪在靈柩的左側,撕心裂肺的哭泣,秦漠滿臉柔情的安慰她。
夜朔緊緊握着拳頭,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失控的沖過去。
夜深時,賓客散盡,喧嚣和熱鬧一并退去,晚風清清涼涼,散落滿地的殘紙花瓣,肆虐在風中。衛傾一個人跪坐在大殿之上,背景是無休無止的白色,屋內的殘燭流下的蠟滴在桌上。
夜朔迎着這瘦弱的背影慢慢走着,他的身影和屋外繁亂的槐樹倒影一并落在蒼涼的棺冢前,燭光晃了晃,衛傾似被猛然驚醒,回過身來。夜朔有意将自己的臉側向另一邊,因他知道,現在的自己,真難看。
他靜靜的看到衛傾,她憔悴的容顏,臉色差到極點,兩只眼睛也腫了起來。衛傾很明顯被眼前的人吓到,想要喊人,卻在燭影将熄時,停住了欲張的嘴唇,她的眼神轉變為不可置信,嘴唇顫動,眸中噙滿淚水。她終究,認出了他。
夜朔在衛傾的目光中,踏着滿地殘亂,來到衛将軍的靈前,重重跪下,叩了三叩。衛傾站在他的身後,嗓音顫顫,道,“朔哥哥?”
夜朔頓了頓,站起身,他的佩劍從衣擺中露出來。衛傾忍不住捂住嘴巴,淚水大滴大滴的滾落,她的聲音哽咽到極致,幾乎無法出聲,“你,真的是你。他們都說你殺了我爹,你為什麽?”
人們總是很自然的相信第一個謊言,并對它深信不疑,所以之後聽到的真話,若與當初自己堅信的謊言相悖,就會覺得很荒唐。
夜朔向來不會說話,他将戰場上發生的一切同衛傾解釋的時候,聽起來讓人難以接受。他的話沒有一絲摻假,衛胥如何殺害秦漠全家,如何坐上将軍之位,秦漠如何為了報複,接近衛家和衛傾,一五一十的全然交代。換來的,是衛傾毫不留情的一個巴掌,她鄭重道,“我不信。”也許衛傾不想接受的事實是,在心中完美的父親,竟是個殺人犯。所以說,人真的是要懂一些說話技巧的,說話不像做人,太過直來直往,不僅讓人難以接受,還會很容易失去朋友。
衛傾充滿仇恨和憤怒的眼神,像一道道銳利的暗器,每一個都插在了他的心上。夜朔眼中的光芒消失,落寞的坐到身旁的凳子上,一絲苦笑之後,面容慘淡的說,“我還在街頭乞讨的時候,有一年冬天,有一對身穿華服夫妻,戲谑的将手中的饅頭丢給我,他們的眼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可是,為了活下去,我還是接受了他們的施舍。我正要去撿,卻被旁邊的一個野狗叼去。當時我已經餓了兩天,幾乎連路也走不動了,但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撲過去就和野狗打了起來,使勁的在野狗的嘴裏摳剩下的半個饅頭。當時我才七歲,或者是六歲吧,那狗的長度比我的個頭都高。我是怎麽打贏的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吃完饅頭,恢複精力才發現,身上全都是血,有我自己的,也有野狗的。我當時覺得腿很疼,扒開褲腿一看,腿上也被咬掉了一大塊肉。”
說到這裏,他淡然的撩起褲管,露出小腿上一塊觸目驚心的疤痕。爾後繼續道,“我清醒過來,原來那條狗是被我咬死的。我天天睡在泥地上,又髒又亂,腿很快便發了炎,燒的幾乎沒有知覺。我哪有錢看大夫,就只能這麽扛着。”
夜朔的眼睛開始變紅,幾乎沁出血來,他直直的望着淚如雨下的衛傾道,“可是你知道嗎,我當時竟然沒有感到一絲害怕,幾乎什麽也感覺不到,只在想能立刻死掉也沒什麽大不了。後來我長到這麽大,這些年裏,上了這麽多次戰場,無數次與死亡擦肩,我仍舊不會害怕。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一個六歲的孩子,咬死一只比自己還要大的野狗,更加可怕。”
良久無語,他看到衛傾抽噎的跪倒在地上,心裏揪着疼。他将目光移開,怔怔地盯着腳邊被風吹進來的槐葉,輕輕道,“可是這次,我怕了,我怕秦漠傷害你。”
夜闌人靜,衛傾收住眼中洶湧的淚水,終究開口,道,“你走吧,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你。”
不容易悲傷的人,難過起來,是痛苦,而痛苦起來,是絕望。
夜朔想,到底怎麽樣,才能不讓她受傷。他起身時,随手帶倒了手邊的名貴花瓶,伴随着“咣當”一聲,碎片散落了一地。
秦漠聞聲率人沖了進來,夜朔只能滿懷遺憾的離開,他抽出劍,蹲在衛傾面前,嘴唇輕啓,柔聲道,“信我。”
之後,他且戰且退的離開了衛府。于是,他在人生最絕望的時刻,再次偶遇了我和師兄。
故事的最後,夜朔遺憾的嘆氣,“我回來的再快些,就好了。”
......
聽完夜朔的故事,我能感覺到的只有無可奈何,因為即便再多的努力,也改變不了現在的結果。他和衛傾之間沒有任何誤會,走到這一步,僅僅是她不信他。
我想,此事也許還有轉機,他兩次站在衛傾面前,她都沒有想要報仇或者喊人抓他的意思,說明夜朔所言還是有些動搖她的。只是真相太慘烈,慘烈到讓她沒有辦法接受,慘烈到她不允許自己接受。
此時已經正午,陽光從我們的正前方轉到了右方,墳冢中間大片的牽牛花綻放,白中帶粉,點綴着被人遺忘的一座座無名墓碑。我揉了揉被師兄包好的傷口,道,“昨夜,我該替你殺了秦漠的。”
夜朔背對着我們,身影在炙熱的陽光下籠罩着一層金色的光,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靜靜的立着。
師兄起身,理了理白色衣袍上的皺褶,淡淡道,“你以後,作何打算?”
良久,夜朔才從記憶的傷痛中走出來,轉身含笑望着師兄,道,“沒有什麽打算,只能繼續報恩啊。”
師兄嗓音沉沉道,“實不相瞞,師妹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昨日你也看到了,那個襲擊師妹的女子是追殺她的妖怪。為了保護師妹的安全,我們不得不回家了。”
師兄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既未道出我們是神仙的事實,也掩蓋了關于佘幽珠的一切,又表達出了迫切回無望城的意願。雖然他只字未提要與夜朔分道揚镳的事,但只要是正常人便能聽出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夜朔沉思半晌,道,“我還有事未了,不能與二位同去,想必二位也正是此意吧,相救之恩,只能來日再報。”
他未了的心事,不說我們也知道,他要繼續守護着衛傾。
我突然意識到什麽,道,“不必來日,你現在就能報。”
師兄和夜朔同時将目光移向我,我淺笑道,“我喜歡那幅引魂飛升的畫,但是老板賣的太貴,你再幫我畫一幅吧。”
我這麽做,不是因為愛財,只是想走的安心。夜朔三番五次提報恩之事,證明他着實是個心思沉重之人,若一直記挂着欠我,便是為他以後的生活增加一分苦惱,那他悲慘的命運就更加悲慘了,這樣不太好。
夜朔怔了怔,搖了搖頭,道,“那種東西我不會再畫。”
我陡然失落,原來是個這麽小氣的人啊。
他繼續道,“已經有了的東西,便不是獨一無二,不是獨一無二的東西,便沒有價值。我畫個別的給你。”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位于郢都郊外,離客棧很遠,于是不得不頂着太陽往回趕。其實我覺得,在昨夜我和師兄紛紛使出法術之後,着實沒有必要再遵守師父不許使用法力的交代,如此浪費腳力。師兄道,“迫不得已時,用法力自然無可厚非,但現在很安全。”
我怏怏道,“我感覺我有被曬死的危險。”
好在我手上的傷是普通利器所致,午後便恢複得完全,并沒有留下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