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六卷: (3)
地仙很是灑脫地甩甩頭發,道:“我是腦子轉得慢,可是我不傻。”
茯苓潰不成軍。
……
地仙果然是地仙,行事快捷得很,他用了仙術,很容易就将那位老者帶回了莊子上,司竹看在眼裏,更加堅定了自己也要恢複仙術的信念。
地仙将老者放在院子裏的石頭凳子上,道:“竹仙,我走了,有事情還可以找我,不過咱們要等價交換。”
司竹含笑點頭。
地仙走後,大家圍着那位老者,突然間有些不知所措了:之前沒想好怎麽安置就把他帶回來了,眼下該怎麽辦?請大夫來診脈?還是先試圖與他說話?
就在衆人面面相觑的時候,那位老者突然站起身,眼神定定地看着東廂房,一動不動了。
“怎麽了?”茯苓吓了一跳,小聲問玄慧道。
玄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別說話。
大家看着老者,老者看着東廂房。
忽然間,衆人清楚地看到,老者面上,有兩行清淚倏得滑落。而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堅定地,走向了東廂房。
☆、傻孩子 流風回雪
“怎麽了?”茯苓喃喃道,這臺詭異了,為什麽這位老者突然不癡傻了?為什麽他會忽然走向東廂房?為什麽……
“啊!河伯在東廂房!”明潼也反應過來了。
“所以,這人真是顏東君吧?”時長汀下了結論。
司竹也點頭贊同。
玄慧雙手合十,默念道:“阿彌陀佛。”
“咱們去看看吧?”獨立茯苓小聲提議。
“好!”司竹等人立刻響應。
玄慧忙睜開眼,道:“等等……”
“師父你是正人君子,我們知道您做不來偷窺的事情,所以您不用來。”茯苓一邊蹑手蹑腳往東廂房走,一邊回頭道。
玄慧稽首:“阿彌陀佛,非禮勿聽,非禮勿視。等等我!”忏悔完他就趕緊跟了上去。
五個人排成一溜兒趴牆角,最前面是時長汀,司竹第二,茯苓第三,明潼第四,玄慧排在最後……五個人左耳朵貼牆,豎起來傾聽裏面的動靜。
一牆之隔的屋裏,顏東君磕磕絆絆走到床邊,然後踢倒了一支繡凳。繡凳倒地時發出“砰”的一聲響,睡在床上的沈河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有些艱難地努力去看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一時沒有适應黑暗,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只是在揉到第三下的時候手突然頓住了。
“是誰……老爺?”沈河沙啞着嗓子問道。
“小河……”另一個聲音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嗚嗚嗚……”屋子裏傳來兩個老頭兒抱頭痛哭的聲音,牆根處的五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後都向一邊別過臉去,忍住這突如其來被勾起的心酸。
司竹瞪了時長汀一眼,無聲道:“朝右轉!看什麽看?!”原來時長汀向左轉臉,司竹往右,二人正好看了個對眼兒。
時長汀撇撇嘴,嘴裏不知道咕囔了句什麽,又把臉扭向了右邊。
司竹沒聽清他說自己什麽,下意識覺得不是什麽好話,待要問他,卻突然看見眼前冒出來一個人,原來正是躲在地下偷聽的地仙,他忽然冒出頭來,道:“竹仙,他說‘看你長得好看!’好了,我又幫你一次,你記得以後還我。”說完就又溜進土裏不見了。
他這一下神出鬼沒,驚得衆人險些叫出聲來,結果是,雖然沒有叫出來,也吓得茯苓和明潼摔了個屁股蹲兒——時長汀是回過頭去沒看到,反應慢了;司竹是強自鎮靜,喜怒不形于色;而玄慧……他麻溜地爬起來蹲好,左右看看,還好沒人發現。
外面這一摔倒是驚動了裏面,痛苦的兩人慢慢止住哭聲,相互攙扶着走了出來。
五個人聽見開門聲,不禁有些讪讪,不知道該說什麽,屋裏出來的兩個人卻先對着五人拱手行了一禮,齊聲道:“多謝諸位。”
五人左側是牆,一時間沒法大動作跳開,忙擺手側身回避。
站在最前面的時長汀道:“請二位坐下說話吧。”他親自去屋裏取了燭火點燃,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餘下幾人取了座椅加在石凳旁邊(一般院子裏的石凳只有四只),又取來茶點放好,衆人落座。
“所以,您就是河伯所要尋找的顏東君顏老爺?”玄慧最先開口道。
“正是在下。”顏東君拱手道。
衆人都沒說話,氣氛沉寂了片刻。因為大家這時才看清顏東君的相貌。
你知道什麽叫做“流風回雪”嗎?茯苓腦海中忽然想到這麽一個成語。雖然“流風回雪”寓意在風的吹拂中飄着雪花,形容女子婀娜多姿,也比喻文筆飄逸曲折(這個成語出自三國時期曹植的《洛神賦》),甚至不是一個能夠用來形容男子的詞彙,但是茯苓卻覺得唯有這個成語最能确切形容顏東君。
顏東君真的是一位流風回雪的男子,不只是輕逸飄搖。
他身高約為五尺七寸(1.9米),倒三角形臉,柳葉眉,高鼻梁,薄唇,秀挺的下巴;身材纖細,衣袖寬大,拱手間頗有幾分行雲流水之感。
俊美之至。
明潼幾乎看呆了去,他驀地想起書房中那幾幅名畫,畫上的男子衣帶翩翩,似要乘風而去,他之前只以為那是谪仙,只存在于畫家的幻想中,卻從來不知世間竟會真的存在這般出塵飄逸的人物——即便他今年已經年逾古稀了。
妙哉美哉!
……
衆人雖然各有所思,所思者卻大同小異。面上也都是直勾勾盯着顏東君看,直把一邊的沈河樂得笑出聲來。
顏東君是上天賜他的珍寶,有時他會幻想将他悄悄藏起來,不叫別人見到,不叫人知道他有多好;但若是真的藏起來了,又擔心沒人知道他的好,白白辜負了他的美好。
沈河糾結着,也暗自甜蜜着。
這樣飄逸清絕的人物,是他的老爺呢,真好。
沈河這一笑,将衆人笑得回了神,五人情不自禁稽首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這一下,連顏東君都笑了。
你知道什麽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嗎?這就是了,顏東君這一笑,直把衆人心中的梨花都吹開了,仿佛直到此刻,春天才真的到來了。
司竹擡頭,就見院中的梨樹真的開了花,淡淡的粉白色,輕輕搖曳在夜空中,美不勝收、喜不自勝。
顏東君,真的是一位鐘靈毓秀的人物。
司竹感慨完,忽然想到“中風”一事,不解道:“顏老爺之前那是……生病了?”他們在山洞中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副迷湖不清的樣子。
“勞姑娘問詢,在下之前确實是中風了。”顏東君的回答很是彬彬有禮。
“不知閣下是幾時痊愈的?”明潼也文绉绉起來了。坐在顏東君對面,你會下意識向他看齊,那就是坐得筆直,面目慈和,說話有禮,動作溫柔。
顏東君聞言笑了一下,眼波流轉,看向了一邊的沈河。
我的天……最是那一側臉的溫柔缱绻啊,就連一心向佛的玄慧都感到自己心在撲通亂跳了。
“知道他來了,我便清醒了。”顏東君輕聲道。
“嗚嗚嗚……”我為顏沈之情一大哭。五人都抑制不住地眼淚汪汪了。
沈河抓住顏東君的手,哽咽道:“老爺,您……您究竟是怎麽回事啊,當年為什麽要離開家?”
顏東君有些悵惘,又有些釋然:“九年前,我安排好家中一應事宜,與兒女們說要進京尋友,其實不過是想要帶你出去走走,又怕你覺得自己身份不夠,此舉僭越,便說了假話……我知道這些年辛苦你了,與我困在那一畝三分地上,都沒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都記得。”
他長長嘆了口氣,繼續道,“你去鄉下收租子了,我收拾好行李去找你,途中卻遇上大雪阻路,我在山下一戶人家借宿,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幾天後,路沒有通,山上卻發生了雪崩,在那場天災中,我頭部受了傷,神智開始有些不清楚了;後來又因為休養不好,得了病,再加上尋你不到,心急之下竟然中了風,再也記不得身份往事,輾轉之間竟然離開了故土,來到了京城。”
沈河聽得淚流滿面,司竹幾人也是心有戚戚,誰能想到只是普通一別,竟然會一別九年不得相見呢。
當時只道是尋常……
“老爺……嗚嗚……您可知道這些年我找你找的有多苦嗎?老奴生怕……生怕您已經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即便不曾見,他也能猜到他的恐懼和辛苦,他柔聲道:“好了,不要難過了,我今後再也不會自作主張了,咱們再也不分開了。”
沈河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
那一夜,沒有人入睡,也沒有人插話,衆人只是安安靜靜坐着,靜靜看着沈河與顏東君,靜靜聽着他們在一起六十三年的過往,靜靜聽他們傾訴離別情,靜靜聽他們描繪自在、随意,似乎能夠被清風吹得飄起來的美好憧憬。
他們也終于聽到顏東君口中沈河的模樣。
那是一個只顧主子不顧自己的傻孩子:
他陪他念書、寫字、作詩、畫畫……
他會在他跌下來的時候奮不顧身接住他,自己斷了肋骨、折了腿也不在意,反而會為他手臂上被樹枝劃傷的小口子而心疼不已;
他會徹夜守候,當他生病或是做噩夢的時候,他睡熟了,他卻為他打着扇子、哼着拍子……
他陪他進京趕考,準備各種考試,其實他自己也是能夠榜上有名的人才……他卻不肯接受自己的賣身契,不肯離開顏家,不肯恢複自由身以參加科舉……他拗不過他,他知道自己欠了他。
他一生未娶,滿心滿眼都是主子,他問他為何不娶,他說:“娶妻不是要對她好嗎?可是,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啊!”聽得他愧疚不已……
他為他打理家宅內外,每天都樂呵呵的,他只見他欣喜,從不見他苦悲……
……
沒有人說話,靜靜的,卻又暖暖的,不知是清風送來了梨花的馨香,還是真的有種聯覺,讓人能夠從言談中品出一種名叫“幸福”的清甜滋味來。
作者有話要說: 網審結束,終于爬上來了……小天使們,實在抱歉了。
☆、說長短 司竹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