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慕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他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但她并不記得自己認識這個年紀的人。
他看了一眼李慕,又邁着穩健的步伐向前走。她被他兇狠的眼神震懾,急忙轉開了頭。
李慕想不起這個奇奇怪怪的人是誰,很快就抛在了腦後。他走後沒多久,大蘿拉着阿筝風風火火的跑過來。
“小慕,你剛才看見一個兇巴巴的男人沒有?”
李慕點點頭,發現阿筝今天有些異常,她拽着大蘿的胳膊,聲音裏帶着顫抖:“大蘿,我害怕,我要回家。”
“不怕,這裏是小慕家沒有壞人。”大蘿拍拍阿筝,壓低嗓音對李慕說:“剛剛我和阿筝在過來找你的路上,遇到那個兇巴巴的男人,阿筝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被他一個眼神就吓哭了。”
阿筝的臉上帶着驚吓過後的恐慌,拉着她們往屋裏走。
大蘿話頭不停,又說起那個人,“我聽王嬸嬸說那個人還是咱們村裏的人,你猜他是誰?”
李慕配合的搖搖頭,“是誰?”
“是木城,你還記得他嗎?”
木城?大蘿說出這個名字,李慕腦海裏的兩張臉開始重合。
李慕年紀小輩分大,她和張致遠的關系只是口頭上的稱呼,其實沒什麽血緣關系,但她和這個木城的确是沾親帶故的,他應該叫她一聲小姨。
李慕的阿爸是木城阿媽的表叔,她叫木城阿媽阿姐,那木城就該叫她小姨了。
李慕記憶中的木城是一個眼裏帶着戾氣的少年。她的阿爸遇到他總要訓斥幾句,但訓斥後是滿滿的無奈和憐惜。
木城沒有阿爸,他的阿媽與很多人有染,連她自己都不确定木城的阿爸是誰,找了一圈沒有人負責,她準備去打掉這個孩子,醫生說她子宮壁太薄,打掉孩子以後不知道能不能再懷孕,她就留下了木城。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生下木城後沒有收斂,繼續在男人堆裏厮混,幾乎沒有管過木城。寨子裏的女人都讨厭她,說她不要臉生下的孩子是雜種。木城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自然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少年時的木城,打架,喝酒,走到哪裏大家都要避讓三分,他打架時的兇狠威懾了附近好幾個寨子。後來,他砍傷隔壁一個寨子的人,那人極有權勢,他連夜逃出老安寨,自此再無音信。
很多人以為他死了,或者做了牢,他那樣的人根本走不了正道。
但阿媽說,木城其實是一個好孩子。
李慕說,她要去找木城。木城阿媽死時把家裏的存折和地契交給阿爸保管,說如果木城回來或有了音信希望把這些東西交給他。
大蘿不太敢去,阿筝更是怕得直往後縮。
李慕就讓她們先回家,從箱子裏找出存折和地契用塑料袋裝着獨自往木城家去了。
木城家門前門後的草已經長了半人高。李慕到時,透過野草和開着的門看到他在屋裏翻東西。
“木城。”她叫了一句他沒有聽到,她便提高音量又叫了一次。
木城擡椅子的手停了一下,擡頭從門裏看出來。李慕站在門口,草幾乎伸到她胸前。他冷硬的五官沒有絲毫松動,就這麽冷冷地看着她不說話。
“我是李慕,你還記得嗎?”
木城記得李慕,小他一輪的小姨。他走時,她大概也就七八歲。他們來往不多,沒有太多交集。
“什麽事?”他語氣冷漠,繼續着手中的動作。
裏面已經許久沒有住人,東西都破爛不堪。李慕猜測他回來大概連坐都沒有坐一下,臨近中午,她問道:“你吃飯了沒有?去我家吃吧。”
木城并未搭理他,頭也不回冷冷地說:“你有事就直接說吧。”
李慕想他應該不知道阿媽已經過世,她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只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徐徐開口:“這是你阿媽托我家保管,留給你東西,給。”
木城停下手中的動作,從屋裏走出來。他黑色的T恤上沾着灰塵,走過來時強大的壓迫感讓她感覺有些不适。他接過她手中的塑料袋,随意翻看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問:“木玲去哪兒了?”
木玲是木城阿媽的名字,李慕猶豫了一會兒,嚴肅地說:“你阿媽已經過世八年了。”
這世上每個人難過的樣子都不一樣,有人會大哭,有人會默默流淚,也有人,他們一言不發,将所有情緒都埋藏在心底。
木城手中握着塑料袋站了很久。
李慕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一個失去母親的人,她的阿媽走時,她就聽不進去任何話。他一直站着,就在李慕覺得該離開時,他開口問道:“她埋在哪兒?”
李慕帶着木城來到他阿媽的墳前。
她遠遠地站着,看到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由人度己,她想起了自己的阿爸阿媽和阿公,他們是否在遙遠的地方團聚幸福的生活着,他們是否知道她真的很想念他們。
林間的山風是否能将思念帶去遙遠的天際。
木城走在前面,李慕走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墳地裏回來。
還沒有走近木城的家,看到一群人圍在門前。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他在那兒”,一群人回頭朝他們看過來。
木城停下腳步,眼裏泛着冷光直視着這群來意不善的人。
一個又黑又壯的人赤着上身從人群中走出來,他手上拿着一把砍柴用的柴刀,扛在肩上,一搖一擺的走過來,“我還以為你小子死在外面了,竟然還敢回來,當年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
木城動也不動,從嘴裏蹦出一個冷冰冰的字:“滾。”
那人罵了一句髒話就要動手,李慕迅速擋在木城身前,他唾一口唾沫罵道:“老子不砍女人,滾一邊兒去。”
李慕看着他黑黢黢的臉和柴刀,心裏發虛:“你再過來,我要喊人了。”
那人連聲咒罵,疾走朝她氣勢洶洶的走過來,他還未動手,木城就扯着李慕的胳膊把她拽開,李慕看他們一觸即發的勢态怕得捂住了眼睛。
“李慕姑娘。”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預想中的慘叫并沒有出現。李慕急忙把手從眼睛上拿開,一個身影立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他帶着和煦的笑容,不慌不忙的走過來。
李慕呆呆地看他走到面前。
他忽視那群劍拔弩張的人存在,旁若無人地與她話起家常。帶頭的人想發作,卻被人拉住耳語了幾句。
前兩日大張旗鼓的歡迎儀式幾乎人人參與,這個人并不是他們能惹的。李慕有些愣愣的,看着魏循扯開無關緊要的話題,木木的順着他的話回答。
那些人一時之間竟然不敢動手。
很快,老村長和寨子裏的人聽到消息趕過來,人一多,一場硝煙化于無形,那群人不甘心的走了,李慕梗着的心終于放松。仿佛剛才即将發生的一切都不關他的事,木城全程緘默,繞過他們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等到人群散去,李慕長出了一口氣,對魏循說:“謝謝您,可是您剛才太冒險了。”
如果那些人不認識他,他無端的被卷進來,如果出了什麽事怎麽辦?她不敢想象。
這句話顯然是魏循想對她說的,“正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理智一點是應該跑去喊人,你剛才那麽做才是真正的危險。”
她奮不顧身的沖出來,這種行為實在是傻得可以。他看到木城消失在門口,她救的人并不感謝她。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不過他們也不會對我怎麽樣,頂多就是打一頓而已。”
他們也有家有口,不敢做鬧出人命的事。
魏循對李慕的印象一直是一個超越自身年齡成熟內斂的女孩,她話不多很安靜,做事有條理不慌不忙,照顧別人的感受,他确實沒想到她有這麽傻乎乎的一面。
他無奈地笑笑:“下次別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大概一起經歷過危險的人,在距離上會莫名拉近許多。李慕點點頭,想起來問:“您怎麽會來這裏。”
“魏衍喝湯的時候把湯灑腿上了,我和致遠來找你給他換藥,他有事先走了,我等了很久不見你回來,你鄰居說你往這邊走了,我過來碰碰運氣。”
沒想到,看到這麽驚險的一幕。
“啊,那我先回去拿藥。”
他們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走,沉默了一會兒李慕說:“您怎麽知道您過來他們就不敢動手?”
她想起剛才的場景還是會後怕。
“我不知道,本來是想過來拉着你跑的。”那些人多手上還有東西,他只有一個人自知難敵,“我跑得快,應該能拉着你跑掉。”
短短兩句話,李慕的心像被一雙溫暖的手捧着,她笑了一下,低聲說:“我也跑得很快的。”
木城在破舊不堪的屋子裏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直以為這個屋子已經夠死氣沉沉,從來沒有想過它會有這麽破敗的一天。他把李慕給他的存折卷起來塞進包包裏,不帶任何留戀拉起門離開。
如同來時一樣,他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路上,沒有人敢上前打招呼。
走到村口的大榕樹下,一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那裏哭,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哭得是那麽傷心。他的腳步停下,從包裏拿出一個巧克力塞進她的手裏。
阿筝忘記了哭泣,不明所以的看着手裏的巧克力。
那個高大的身影越來越遠,阿筝看了一會兒想起什麽,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往家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