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憶亂
世上真的有人會不管容貌,全心全意的愛一個人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被稱為搖光第一美人的姚紅砂總喜歡這麽問她身邊源源不斷的追求者。
通常,她得到的回答都會是:當然有!比如我啊,我愛的就不是你的容貌,只是你這個人。
聽到這樣的回答後,她都會下意識的向那個人露出一個的笑容。
然後,就會再次收獲對方帶着癡迷的眼神。
看,他們果然還是喜歡我這張臉的。她得意洋洋的想。
當時的姚紅砂并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會遇到一個,無論容貌、不管家世,就這麽一心一意只對她好的人。
正如她沒想到,她會因為被人嫉妒,就被下了能讓人毀容直到死亡的□□一樣。
那天是突然下起雨的,淅淅瀝瀝的雨水突然就打濕了搖光的萬裏晴空。原本在郊外游玩的她趕着回家,撐着傘走過石橋,恰好遇見一個老妪摔倒在橋邊上。
此時他們邊上再沒有其他人,姚紅砂雖說從小因為長得好看被人寵着長大,卻不算驕縱,遇到這種事情當然不會視而不見。
所以她走過去,将老妪扶了起了,并問她家的位置,準備先送她回家去。
沒想到老妪站起來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目光灼灼的直盯着她的臉看。
“你長得真好看啊。”她聽到老妪這麽誇贊她。
然後,看她伸出一只已經可以算得上幹枯的手,慢慢撫摸上自己的臉。
姚紅砂只被碰到一下就躲開了,她下意識的就覺得骨子裏有涼意犯了上來。
她躲開了,老妪也不惱,她只是有些詭異的笑着,然後退出了傘的範圍,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真是一個奇怪的老人家。當時的姚紅砂只這麽感嘆,她卻是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之後會體驗到多麽痛苦的感覺。
先是癢,再是麻。她的臉從剛才被老妪碰到的地方開始,有疼痛的感覺突然蔓延開來。
當時她撐傘還走在回家的路上,臉上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從小到大都沒得過大病大災的姚紅砂驚懼非常,她是丢了傘捂着臉跑回家的,在推開家門之後就直接疼的昏厥了過去。
姚紅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醒來時母親含淚的注視、父親佝偻的脊背,都讓她隐約知道了什麽。
當時她的臉還在火辣辣的痛,又和着上過藥後刺疼的感覺。鏡子,她需要鏡子。她必須要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一生順風順水的姚紅砂,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崩潰。
她引以為傲的臉上已經全是腐肉,那雙眼睛也是灰暗幹枯的如同瞎子。
瞎子?她也确實成為了半個瞎子。醒過來第一時間看過自己的臉之後,她的眼睛也就慢慢壞了。一夜之間就視線模糊的如同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層厚厚的紗布,哪怕近在咫尺,她都看不清母親的臉。
哈哈哈哈,這樣多好。她在別人眼中變成了一個醜八怪,而別人在她眼中,也只是一坨連人形都看不清的怪物罷了。
她不知道那段時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她再不出門,父母也沒把她的事情傳出去,陪着她的,只有自收養後一直與她在一起的踏血。
以前的追求者們都陸續上門求見,剛開始還能将他們拒之門外,後來則是一個個都看到了她如今的樣子。然後,拂袖而去。她每次聽完或震驚或嫌棄或惡心的話後,除了求他們別把她的事情說出去,就再無他話。
看,這些只看表相、口口聲聲說喜歡她的人。連狗都不如。
她渾渾噩噩的思考了很多,也想過就這麽死。
時間長了,想見她的人越來越多。姚紅砂終是難以忍受這種被人輪着參觀的日子。
她離家出走了。
只拿了一些衣物和銀錢,走的時候連踏血也沒帶上。
她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瞎子,不希望踏血跟着她吃苦。留在家裏,她的父母也一定會照顧好它的。
姚紅砂覺得當時的自己其實很懦弱。
活是不想活了,死又不敢死。之所以離家出走,其一是不想再給父母添麻煩,其二,如果真的就這麽死在外面,也算是命中注定。
當她暈死在搖光外的森林中時就想過,也許她的眼睛也不會再睜開了。
挺好的,沒人知道死在這裏的人是姚紅砂,她留在大多數人心中的最後印象,不是一個什麽都看不清的醜八怪,還是搖光第一美人。這樣,就挺好的。
姚紅砂是真的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結束在這裏了。她是怎麽也沒有想到,她還能再次從黑暗中醒來,并且,能遇到別人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的人。
世上真的有人會不管容貌,全心全意的愛一個人嗎?
從前,連她自己都是不信的。
但從小木屋中睜開眼的時候,她仿佛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那個将她撿回木屋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臉,聽不清他的聲音,連他的存在都只能看到個大概。
她也不能想象自己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副什麽鬼樣子。
一定比一開始她親眼看到的要更可怕。
但是,他卻從始至終,如同照顧一個普通的病人那樣,事無巨細的看顧着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叫她起床,親手給她洗臉淨口,帶她去曬太陽。有時他會出去一趟,大概是為了不讓她擔心,回來的也很快,每次都會帶着充足的物資。
“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她的嗓子早就被破壞,說出來的聲音沙啞的如同七老八十的老妪。每次說話時也能感覺到嗓子仿佛超負荷的疼痛,就算她的耳朵根本已經聽不真切,姚紅砂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聲音應當變成了怎麽一。
但他不在意。
“喜歡你。喜歡你。我愛你。”即使是隔了一層厚重的膜聽到他早已失真的聲音,姚紅砂也能從那貧瘠的語言中聽到對方深切的愛戀,“我愛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
小木屋裏只有一張床,他只讓她睡,自己則在地上打地鋪。午夜夢回時,她喜歡下床去摸他的身體,他的臉,感受他的存在。
他從來都只僵硬着身子,不敢亂動。
只怕傷了她。
姚紅砂喜歡他珍惜自己的樣子,她不止一次的想:也許,這就是愛情吧。
她因為嗓子的原因其實很少說話,他也因為心疼她的嗓子,多數時間是沉默着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一聽她說話就緊張的不得了。
到後來,她每一個小動作都被她摸清了緣由,一般才剛想着什麽,什麽就被做好或是遞到她身邊了。
姚紅砂真的很喜歡這種感覺。
如果他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的話,她一定會嫁給他。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曾經的追求者之一,只知道他一定能看到自己可以說是血肉模糊腐肉縱橫的臉,卻毫不嫌棄。
在聽到他說愛她的時候,她多想回應他,告訴他她也愛他。
但是她不能。
正是因為愛他,所以她不能這樣毀了他。
姚紅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也許哪一天就再也醒不過來。
所以她沒有讓他走,離開人世之前,她想一直這樣享受他的溫柔。她其實是一個很貪心又很自私的人。
但是等她死後,她也希望他能找到一個同樣愛他的女子。
死亡的日子其實來的很快,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嗜睡。
但每次醒來,他總是陪在她身邊的。
她越來越喜歡摸他的臉。她想記住這個年輕英俊,只屬于她的人。
即便她根本拼湊不出他的樣子。
她永遠的沉睡了過去。
第三次,她想,這次絕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陽光、雨露、清晰到不可思議的世界。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再次看到這些。
一睜眼,父母就陪在她身邊,過去的一切虛幻的就好像一場夢。
她的臉不再是那個肮髒的樣子,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疤痕。而這些疤痕,據說在喝完毒醫留下的藥之後,就能完全恢複原有的美貌。
毒醫?以一己之力毒殺了一坐山峰的傳奇人物,在大陸一直行蹤成迷的毒中之王、醫術魁首?據說讓他出手,就必須付出讓他滿意的代價。而他的條件,又基本都是以命易命。這樣的人,怎麽會突然出手救她呢?
姚紅砂突然就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問父母她是怎麽回來的,有沒有一個男人一直陪着她。
得到的答案卻是否定。她是被毒醫帶回來的,而毒醫只負責醫治,又怎麽可能一直陪她。
那麽,那個在她摔入深淵時拉住她、将心都捧到她面前的男人呢?
毒醫最後一次回診,是為了确認她是否已經完全解毒。她拉着問他救她的那個人是誰,他又付出了什麽代價。
毒醫是一個面貌清俊的男人,他的黑發中夾着一束白發,看着姚紅砂的表情格外陰沉。
“我不透露客人的信息。”
姚紅砂苦苦哀求,至少她想知道那個人是否安好。
毒醫的古怪就猶如他救人的條件那般出名。
他最終只告訴她,那個人沒死。他在幫他試了藥後因為體內的破軍之力活了下來。
沒死,已經是最好的消息。
并且姚紅砂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了。她知道他為了她給毒醫試了藥,她知道他九死一生的活了下來。她知道,他有破軍之力。
姚紅砂的臉仿佛從來沒有被毀過,她又變回了那個熱情洋溢的少女。那是因為她在深處深淵的時候,有一束光一直照耀在她的身上。
她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帶着在她出走後很快離開,在她回來後又很快找回來的寵物,一心一喜的尋找着只屬于她的那個人。
後來,她就聽到了二皇子的消息。
和她幾乎前後着消失了一段時間的二皇子,在回城後身體虛弱的養了整整兩個月有餘。
她特地在二皇子出宮時去見了他。
當時,她跟在他的身後想着怎麽才能與他說上話,卻不想就如同心有靈犀那般,二皇子也恰好在她看他的時候,回頭看了她。
只是稍微的愣怔後,這個幾乎站在搖光巅峰的青年向她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她想,她已經找到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