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美人之禍
襄陽伯是平王的舊部,平王很給面子,不僅帶着全家來湊熱鬧,居然還把皇上說動了,興致勃勃要來伯府赴宴。
伯府誠惶誠恐準備接駕,之前準備的大理石山水紋屏風就有些不夠看了。
婆婆一撺掇,朱素瑛就想借三少爺的大漆嵌軟螺钿描金山水人物紋屏風,給伯府宴席充場面。
這屏風的名字,石瑩問了兩遍才聽清楚,心中納悶,借三少爺的東西,跑她這裏幹什麽。
朱素瑛又說了,用世子妃的名義去借。
饒是石瑩城府再深,臉上也挂不住。
石瑩并未一口回絕,只說試試,至于能不能借出來,她可不敢打包票。
肯幫忙就好,朱素瑛松了口氣,略坐坐就走了,臨走前千叮咛萬囑咐,千萬別提襄陽伯府,至于為什麽,她滿臉尴尬,扭扭捏捏就是不肯說。
送走朱素瑛,石瑩馬上喚來何嬷嬷,“你可聽說三少爺和襄陽伯府間有龌龊?”
“沒有聽說過什麽,大姑爺做事荒唐,三少爺也許看不上他。”何嬷嬷低聲說出大姑爺睡了姚姨娘丫鬟的事情。
“那也不至于在他面前連提也不敢提伯府,兩家畢竟是親戚,等世子回來我再問問他。”
說到朱嗣熾,最初他是看不上這位世子妃的,但石瑩模樣上乘,溫柔體貼,且床笫間非常配合,沒有大家閨秀的拘謹端方,即便他拿着秘戲圖要試些新花樣,她也從不抗拒。
漸漸的,他接受了石瑩。
這晚,二人酣暢淋漓後,石瑩便提出這個疑問。
朱嗣熾沒瞞她,将姚姨娘和馬風設計萬碧的事情告訴她,當然,隐去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想起萬碧那勾人的模樣,朱嗣熾不淡定了,抱着石瑩又是一通折騰,睡前模糊說了一句,“別去三弟跟前讨不自在。”
夜涼如水,一絲風也沒有,靜得讓人發狂。
石瑩睜着眼木然盯着上面的承塵,她承歡多次,早就熟悉他的套路,可剛才那次,他神情動作大不相同,好像變了個人。
就在他提起萬碧之後。
真讓人惡心!
朱嗣熾鼾聲如雷,石瑩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石瑩破天荒的告病,沒去和王妃請安,王妃心疼兒媳,着人立刻請來了齊太醫。
齊太醫捏着山羊胡子號了半天脈,“神不得通、肝失疏洩、脾脈虛弱”掉一通書袋,開張平安方了事。
而朱素瑛心心念念的屏風,到底也沒借來。
石瑩病中不能伺候世子,讓他去別處睡了。
何嬷嬷過來上夜,主仆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夜深了,何嬷嬷眼皮開始打架,朦胧之間忽聽石瑩說道,“你看世子是不是對萬碧有意思?”
何嬷嬷一激靈,立刻睡意全無,“這話是怎麽說的,誰不知道萬碧是三少爺的心頭肉,世子再怎樣也不可能對兄弟的屋裏人下手!”
半晌,黑暗中響起石瑩幽幽的聲音,“那萬碧對世子呢?”
“那更不可能……,小姐,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麽?”
石瑩長長嘆息一聲,“……沒有,只是覺得她長得太好,心中不安而已。話說,若她是世子的侍妾,這裏怕是連我站的地方都沒有。”
“小姐放寬心,這是不可能的事。王妃十分不喜萬碧,一心想要打發她出府,不會同意納她為妾。”
“你也知道?!”石瑩訝然,後又笑道,“這萬碧到底招了多少厭棄,阖府上下幾乎沒人說她好!前幾日和王妃閑聊,聽她話的意思,想讓我替她把萬碧打發了。”
何嬷嬷當即急眼,“小姐千萬不能答應,當娘的不管,嫂子反倒去管小叔子的屋裏人,這傳出去可讓小姐怎麽做人!王妃擺明了是要拿你當槍使,辦成了,三少爺怨的是你,辦不成,就是小姐挑撥他們兄弟關系!”
“我有拒絕的權力嗎?”
何嬷嬷頓時語塞。
石瑩側過身子,“睡吧。”
她聽到何嬷嬷長籲短嘆好一陣才漸漸睡安穩,不同于奶娘的不忿,她很愉快地接受了王妃的吩咐。
既然無法拒絕,就面帶微笑接受。
且,自從察覺世子對萬碧有不一樣的心思,她就容不下這個女人了!
石瑩還記得婚後與羅大小姐再次相見的情形,昔日總是居高臨下的羅大小姐,規規矩矩的給自己行禮!
她也可以挺直腰板,昂頭看羅大小姐,也可以優雅緩慢地說一聲“請起”,——這種滋味無與倫比!
因此,哪怕有一絲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她都容不下。
石瑩生病,绮雯自然要侍疾,幾天下來,石瑩還沒好,她反而病倒了,不得已,只好回去靜養,但藥吃了無數,病卻一日重似一日。
萬碧終究還是惦記他的,可礙着世子總在院子,她不好過去。
過了大半個月,終于找到了機會——王妃娘家來人,各院的主子們都被叫去正院認親。
萬碧悄悄過來,當看到瘦骨嶙峋的绮雯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你還記得我……”一滴滴眼淚從绮雯無神的眼中滾落,順着她凹下去的雙頰,洇濕了繡花枕。
“你這,這,怎麽了這是?”
“這是我的命,……我的、報應!”绮雯呼吸粗重,說話十分費力,她看着光鮮亮麗的萬碧,眼中忽然閃現異樣的光芒,“我不後悔,你,有三少爺,為什麽還要勾引世子?”
萬碧不願與一個病人多計較,“我從沒勾引過他!”
绮雯幹涸的嘴唇咧了咧,“你、太美,不用勾引,只需一個眼神,他們就會撲上來。”
滿腔的熱忱已化為冰涼,萬碧深吸口氣,看着绮雯的目光充滿蒼涼和無奈,“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算是全了咱們姐妹的情意。”
她站起身就走,绮雯猛地坐起,揪住她的衣角,“我是因你而死!世子妃疑心你和世子不幹淨,我生生瞞着不敢說。”
“原來你是吓病的!”萬碧噌地把衣服拽過來,“你放心大膽地去說,把世子和姚姨娘怎麽設計我全說出來!”
“你不敢說,這事扯開了,還不知道牽扯出多少腌臜。但你不說,就得罪了世子妃,兩面不讨好!你不敢怨恨別人,就把委屈發洩在我頭上,我竟然還巴巴地看你!”萬碧自嘲般笑笑,甩手走了。
“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绮雯頹然靠在迎枕上,嘴唇蠕動,喃喃自語。
胸口好像堵了團棉花,萬碧悶得難受,不願帶着郁氣回院子,便去花園散心。
天已黃昏,燦爛的晚霞和火紅的夕陽交相輝映,霞光中落葉閃着細碎的光芒,在甬道上織就五彩地衣,秋風飒飒吹過,樹上枯葉争先恐後脫身而去,紅的黃的,漫天起舞,要在生命的最後,綻放最美的光華。
萬碧緩緩走過,因探望病人,她穿了件素淨衣服,白地橙色小花長裙,月白淺青灰葉紋褙子,眉尖微蹙,幾許悲涼,宛若出塵的仙子,置身人世間的絢麗繁華。
萬碧只顧低頭走路,不小心撞到一個人,忙不疊聲道歉,對面那人卻一聲不吭,她心生詫異,擡眼看是誰。
年輕公子滿目驚豔,一瞬不瞬正盯着她。
萬碧羞得臉紅耳赤,扭身倉皇而逃。
那人兀自久久矗立原地,“有如此佳人美景,誰敢說秋意涼寒霜滿地……”他喃喃自語,已然癡了。
“啪”一聲他突然拍下腦門,不無懊惱頓足,忘記問佳人是誰了!
“表哥,你唉聲嘆氣的,怎麽了?”
“啊,小表弟!”此人正是王妃的內侄,名喚王夢成,行事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生平最大愛好是罵程朱理學。
朱嗣炯揶揄道,“你怎麽跟丢了魂兒似的,撞鬼了?”
“不是撞鬼。”王夢成搖頭嘆道,“是撞天仙了!書上總說‘天香國色’,我一直納悶到底什麽模樣才配得上這四個字,今日方知,只有字配不上人的,沒有人配不上字的!”
他沒注意朱嗣炯臉上越來越明顯的怪異之色,還陶醉在剛才一幕中,自顧自說道,“美,真美,一颦一笑每個動作都美到極致,我竟不知如何形容她!真可惜,不知她是誰。”
王夢成臉色突變,“她不會是誰的侍妾吧!”又馬上否定,“不對不對,她沒梳婦人頭,……到底是哪個院子的。”
“夠了!”朱嗣炯高聲打斷,拉着他就往回走,“母親那裏快擺飯了,我們趕緊過去。”
王夢成詫異問道,“不是要去你院子麽?”
“我改主意了!”朱嗣炯頭也不回,拉着表兄迅速遠離此地。
晚上回來的時候,朱嗣炯對此還耿耿于懷,瞅着萬碧郁郁道,“真想把你關起來,誰也不讓看見!”
萬碧正在收拾床鋪,聽見這話嗔怪道,“爺幹脆做個籠子把我裝裏頭得了!”
“金屋藏嬌!”朱嗣炯哈哈笑道,然想起這位陳皇後的下場并不好,笑容就凝在了臉上。
“我不怕做金絲籠裏的雀兒。”察覺到他情緒低落,萬碧笑嘻嘻說,“我吹不得風,經不得雨,喜歡漂亮衣服,愛吃各樣美食,又需人時時哄着,這麽難伺候的人,還是在爺的地盤上橫行霸道罷!”
她一邊說,一邊推着朱嗣炯上床歇息。
朱嗣炯知道她故意逗自己開心,将剛才那點郁郁抛到九霄雲外,拉着萬碧在身邊躺下。
萬碧掙紮着起身,“爺,不合規矩!”
“你怎麽也‘規矩’‘規矩’不離口了?”朱嗣炯不肯松手,不由分說把她抱在懷中,“躺下,咱們說說話。”
許是練武的原因,他看着瘦,卻很結實,衣衫下肌肉微微隆起,散發着少年獨有的蓬勃氣息。
躺在他臂彎中,萬碧意外覺得安心舒适,沒說上幾句話就安然入睡。
月下看美人,愈覺嬌媚,朱嗣炯漸漸陶醉,忘卻了睡意,忽想起表兄,一陣牙疼。
有道是怕什麽來什麽,翌日,王夢成登門造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