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府衆生相
外面起了風,将樹上将落未落的黃葉卷下,在空中耍了幾圈,又輕輕抛在地上。
灑掃婆子們忙拿起掃帚,打掃庭院——王妃最讨厭落葉枯草。
在一片嘩嘩的掃地聲中,萬碧跟着落霞穿過花廳,來到暖閣。
暖閣離花廳不遠,安着琉璃窗子,燒着上好的銀霜碳,烘的臉上暖洋洋的。
地上鋪着大紅地團花錦紋絨毯,踩上去又厚又軟,十分舒服,銅胎掐絲琺琅香爐燃着香,飄出絲絲袅袅的輕煙。
暖閣大炕上鋪着猩紅繡金團花織錦褥墊,當中一張紫檀木香幾,上面擺着幾樣果子,王妃抱着朱嗣炯坐在右邊,世子朱嗣熾斜坐在左邊。
下面一衆衣着服侍不俗的嬷嬷丫鬟伺候兩旁。
三人眼睛都有些紅腫的,看出才剛哭過不久,在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一個個也是眼睛紅紅。
早有人給她拿了绫錦蒲團放下腳下,萬碧快步上前,俯首跪了下去,“奴婢萬碧見過王妃、世子爺、三少爺。”
寧王妃點點頭,說了聲,“起來吧,看座。”
小丫鬟便搬了個青瓷雕花鼓墩給萬碧坐。
萬碧連說不敢,十分拘謹。
朱嗣熾不以為然道,“既然母親讓你坐你就坐,這裏是王府,何必弄這些小家子氣?” 他踩踩腳下,“不然你就坐腳踏上!”
“阿碧不要在意上下尊卑,快坐。”朱嗣炯沉聲說,“你當得起!”
萬碧這才坐下,但僅僅是挨了個邊兒。
雖然打了個照面,但一來時隔較長,二來萬碧膚色和四年前相差太大,王妃早就忘了她是誰,問了些諸如多大了、有無家人之類的問題,萬碧規規矩矩答了。
寧王妃不記得,有人記得。
自打萬碧進門,鄭嬷嬷就瞧着她眼熟,再聽名字,立刻記起她是誰。
害她吃一頓嘴巴子的人,她死也忘不了!
于是鄭嬷嬷看着萬碧的眼神就有些不善。
而萬碧也不是傻子,察覺到鄭嬷嬷散發出的陣陣寒意後,随即給朱嗣炯一個眼色。
朱嗣炯自然是知道她們之間那點龌龊的,會心一笑,就要告辭,“母親,我先回院子換身衣服,稍後過來陪您用膳。”
他現在還穿着那身褐色粗布棉袍。
寧王妃後知後覺自己光顧拉着兒子哭了,還沒給他洗漱的空閑,忙不疊說,“讓落霞伺候你去,那院子……消息突然,匆匆忙忙收拾了,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有什麽用不慣的,讓落霞再給你置換!”
這就是要把落霞指派給朱嗣炯的意思了。
朱嗣炯看上去很是欣喜,“有落霞姐姐操持,肯定差不了,只是……” 他回頭看了看萬碧,“讓阿碧也跟着我吧,有她在,我覺得安心。”
這丫頭跟了兒子四年,對他的起居習慣定然十分了解,貿然換了人,難免讓兒子不适應,王妃如是想着,便想做個順水人情,點頭道,“這樣也好,讓她接着服侍你去,也提一提等級,二等也好,一等也好,都任憑你做主!”
這樣不好!鄭嬷嬷一激靈,幾乎叫出聲來,但還好壓住了,而且她發現在場的不止她一人反對,李嬷嬷竟然也面露異色!
兩個各有打算的人目光交錯,又飛快移開。
二人均想,此人可以利用!
朱嗣炯聽母親這樣說,眼中登時滿是喜悅,看向母親的目光也有了幾許孺慕之情。
寧王妃看小兒子如此,內心很是愉悅,頓時母子關系拉近不少。
朱嗣熾卻在旁邊冷哼了一聲,微微翻了翻眼皮。
他聲音很輕,但對大兒子一向倍加關注的寧王妃還是注意到了,就問,“熾兒,怎麽了?身子不适?”
這話問的,朱嗣熾真想給她個大白眼,親娘诶,咱能不這麽坑兒子嗎?
但是看着母親一臉無辜、十分關心的臉龐,朱嗣熾只能默默的把白眼翻回來。
正當他口舌僵硬,不知如何作答時,解圍的人來了!
“王爺、阮側妃、二少爺來了!”
伴着丫鬟的通禀聲,簾子撩開,一個嬌媚婉轉的聲音說道,“哎喲喲,我們來遲了,姐姐不會怪罪吧!”
這聲音一響,寧王妃的臉就晴轉多雲,再聽到“我們”二字,便多雲轉陰,等看到他三人聯袂而來,親親熱熱好似他們才是一家人,那臉上頃刻之間就烏雲壓境,眼看就要雷電交加。
屋內空氣凝重了幾分,充滿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寧王坐在朱嗣熾剛才的位子上,仍舊大腹便便的樣子,因走的急了,喘了半天氣才說話,“今兒個去宮中見父皇了,炯兒明天進宮面聖。”
他招手讓朱嗣炯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番,拍拍朱嗣炯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話語間有幾分哽咽。
從小到大,自己與父母相處的日子滿打滿算不超過半年。
而如今父親鬓角生了白發,母親眼尾也有了細紋,二人已不再年輕。
思及至此,朱嗣炯對父母的怨怼也消去不少,親情流露,不由紅了眼角,“父王,母親,孩兒不孝,自小不能承歡膝下,這幾年又累得父母為孩子牽腸挂肚,寝食難安,孩兒……今後定會好好盡孝心,侍奉雙親!”
聞此言,寧王不禁熱淚盈眶,寧王妃也用帕子擦擦眼角,臉上是欣慰的笑,剛才的怒氣旋而不見。
朱嗣熾默默念道,誰為你牽腸挂肚寝食難安了,你回來才會讓人寝食難安!
寧王瞥見萬碧,“這就是救你的丫頭?”
才捉到空兒給寧王見禮的萬碧說,“不敢當這‘救’字,侍奉主子是奴婢的本分。”
寧王點點頭,“有膽識,知進退,好!好!賞!”
寧王妃又後知後覺自己沒給萬碧打賞,趕緊吩咐張嬷嬷和鄭嬷嬷從私庫挑幾件東西賞萬碧。
“炎兒,怎麽不和你三弟見禮?”阮側妃推了一把兒子朱嗣炎,接着貼到寧王身邊,“王爺,你看三少爺還穿着舊衣,想必王妃還沒準備好,現做也來不及。炎兒和三少爺的身量差不多,我看不如挑幾件沒上身的給三少爺。”
二少爺朱嗣炎長相肖似阮側妃,男生女相,神态溫和,行禮後就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他比朱嗣炯大兩歲,個子卻差不太多。
寧王有感她的細心周到,正要誇幾句,卻聽王妃不快說道,“我兒子犯不着撿你兒子的舊衣穿,張嬷嬷,讓針線上的人今晚務必趕制出來三少爺的衣賞!鄭嬷嬷,你去找找熾兒的衣裳,揀幾件不穿的先給炯兒換上!”
不止世子和三少爺要扶額,萬碧也暗自扼腕嘆息,這話不能說出來啊!先不說阮側妃,那二少爺可是王爺的親兒子,向來備受寵愛,你這麽赤/裸裸的表現出對庶子的厭惡,打的不是阮側妃的臉,是寧王爺的臉啊!
寧王妃一直鬥不過阮側妃的原因,萬碧似乎明白點了。
果然,阮側妃瞬間暴紅了臉,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渾身打顫,跌倒在寧王懷中抽抽噎噎哭道,“我苦命的兒,偏偏投生在我肚子裏,……正經的龍子鳳孫,卻讓人瞧不起,我苦命的兒啊,是我害了你啊……”
寧王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但寧王妃從來不看他臉色,只管自己痛快,見阮側妃如此惺惺作态,如何忍得?兩道彎眉豎起,就要發作!
“父王母親!”朱嗣炯大喝一聲。
場面頓時安靜了。
朱嗣炯慢慢說道,“誰的也不必給我,我自有換洗的衣裳。天色不早,兒子先行告退。”
從王妃的院子出來,萬碧頓覺耳根子清淨不少,朱嗣炯神情也輕快許多,還輕輕拉了拉萬碧的手,只不過礙于落霞還在身邊,不能表示太過。
朱嗣炯仍舊住在之前的院子,看得出許久沒有人住過,下仆們也是匆忙收拾出來,雖然幹淨敞亮,各色器具俱全,但總少股子人氣。
匆匆洗漱後,朱嗣炯猶豫了下,還是換上了大哥的舊衣——王妃着人剛送來,都是好料子,說是舊衣,但不過穿過一次兩次而已。
掌燈時分,王妃那邊傳飯。
朱嗣炯讓萬碧在院子裏歇着,不必跟他過去,這是他的私心。
回王府這一大半天的,他重新感受到遺忘已久的上下尊卑,目睹萬碧見人就磕頭,他坐她站,他吃她看,心裏着實不好受。
他更喜歡以前兩人圍着小炕桌親親熱熱地吃飯的樣子。
但他知道以後相當一段時間這都不太可能了,這王府,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他,尋他的差錯,揪他的把柄!
天已完全黑下來,幾顆寂寥寒星在深藍的蒼穹中隐隐閃爍,風吹過來略有寒意,他深吸口氣,一頭紮進這茫茫夜色中。
後面的落霞和李嬷嬷腳步匆匆跟上去。
磕了一天的頭,萬碧的确有些累了,這些個禮數,比她幹一天活兒都累!
小丫鬟給她送來的份例,一葷一素一湯,萬碧獨自慢慢吃了,這王府的飯菜自然比她之前吃的好上數倍,但身邊少了一個人,總覺得空落落的,連這上好的飯菜都不香了。
飯罷,她無事可做,捧了茶正看着燭火發呆,門外有人問,“萬碧在嗎?”
聲音十分熟悉,萬碧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是幹娘吳婆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