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難進的大門
同樣是秋風黃葉,白地枯草,有人說“秋風夜雨傷離索”,也有人認為“我言秋日勝春朝”,端看人心境不同,體會到的意境也不同。
朱嗣炯和萬碧頗有後者之意,他們将呂秀才留下的院子賣了一百五十兩,有了這筆“巨款”做盤纏,相比離京時的倉惶無助,二人此次上京倒顯幾分從容鎮定。
雇了輛騾車,走走停停,将近一個月,直到十月底,終是又回到了這繁華勝地。
他二人并未直接去寧王府,而是到小客棧先安頓下來,洗去一身風塵,找件沒有補丁的衣服換上。
此時東方天空蒙蒙發亮,清晨的薄霧還未消散。
從客棧一路走來,朱嗣炯的長袍下擺已被露水打濕,他站在寧王府門前,擡頭看那“寧王府”三字,只覺這裏變得那麽陌生,那麽遙遠。
萬碧将朱嗣炯的衣角抻平整,曼聲說,“我去叫門。”
“我去!”朱嗣炯搖搖頭,拉着萬碧大踏步過去,“砰砰砰”用力叩響那朱漆大門。
好半天,大門旁邊的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門子打着哈欠,掃了他們幾眼,以為是哪個打秋風的窮親戚,心中先輕蔑幾分,一臉不耐煩問幹什麽。
萬碧搶先回答,“快去向王爺王妃禀報,三少爺回府!”
“啊?!”那人嘴巴大張,呆滞片刻,猛然一陣爆笑,“什麽三少爺?誰不知道三少爺早就死了!切,又來個撞騙的!”
朱嗣炯面露不悅,萬碧已是赫然變色,“胡說,瞎了眼的狗東西,三少爺就在這裏,你敢咒他!”
那人聽萬碧敢罵他,頓時變了臉,“活膩歪了你,知道這是什麽地兒?寧王府!還三少爺,三少爺死了不知多少年了,還敢冒充龍子鳳孫……”
他斜眼看了看朱嗣炯,不懷好意笑道,“鄉下人不好好在家種地,看你細皮嫩肉的,跑到城裏賣屁股嗎?”
如此欺辱之言,饒是朱嗣炯脾氣再好也忍不下去,俊臉漲得通紅,上前就是一腳踢過去。
這一腳沒踹到實處,那人雖只是個門子,但看的是王府的大門,一點點“把門權”就足以播弄手段、使奸耍滑,但凡上門客誰不對他客客氣氣的,哪裏吃過這個虧,立刻回去招呼人手,要把這個不知好歹的鄉巴佬教訓一頓。
眼見幾人鬧哄哄的出來,朱嗣炯怒氣未消,要叫管家來問話,惹得他們哄笑不止。
萬碧見他們一個個撩起袖子,似乎要動粗,怕混亂之中傷到朱嗣炯,忙勸他離開,“好漢不吃眼前虧,以後再懲治不遲!”說罷,連拉帶扯把他拽走,走出去一段距離,背後那群奴仆的恥笑怒罵聲猶能聽見。
朱嗣炯臉陰得要下雨,萬碧連勸慰帶開導,插科打诨,好容易才讓他露了笑。
見他面色轉緩,萬碧舒了口氣,“爺先別急,我去後門問問,看能不能和绮雯見一見。”
可別說找到绮雯,萬碧連後門都沒敲開。
無他,幾處門房都是一氣兒,在一處吃了閉門羹,其餘的地方是絕不會再給你通融的。
萬碧無功而返,朱嗣炯此時已平靜下來,反而給萬碧寬心,“無妨,反正還有些銀子,我們好久沒回京城,先四處逛逛再說。——以後你進了府,想要出府玩可沒那麽容易。”
他二人踱步到了東街馬面胡同時,已日上三竿,這裏是一般人家所在之地,自然不如禦前街高大宏偉,此處房舍低矮,地面坑窪不平,卻非常熱鬧,遠遠就聽見叫賣聲一片。
鋪面裏有賣燒雞鹵肉的,路邊有挑着攤子賣馄饨水餃的,還有挎着籃子叫賣水梨兒棗子的,狹窄的巷子兩旁滿是一個個小攤販,叫賣聲、讨價還價聲、孩子的笑鬧聲,聲聲入耳,充滿尋常人家的生活氣息。
他們早上未吃飯,此時真有點饑腸辘辘,腹中不約而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二人相視大笑,走到馄饨攤前,要了兩碗馄饨,熱氣騰騰的馄饨散發出一陣陣誘人的香氣,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正吃着,忽聽旁邊兩個婦人在嚼舌頭,講的是某個大戶人家奶娘的事情。
萬碧心一動,問朱嗣炯,“你知道李嬷嬷家在哪裏嗎?”
“以前聽她說起過”,朱嗣炯馬上明白了萬碧的意思,“好幾年戰亂動蕩,也不知她家還在不在。”
“碰碰運氣吧,若還是行不通,只能請小王爺去敲登聞鼓伸冤喽!”萬碧俏皮地眨眨眼睛,打趣道。
朱嗣炯被逗樂,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嬷嬷家在帽子胡同,離這裏并不遠,二人一路打聽,踅摸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青磚圍牆,少了些許修繕,顯得有些破舊,牆頭幾根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院門虛掩,門上黑漆斑駁。
朱嗣炯有些猶豫,這好像與他印象中的李嬷嬷作風不太一樣。
萬碧卻不管那麽多,拍門叫道,“有人嗎?請問這裏是李嬷嬷家嗎?”
不一會兒,有個梳着丫髻的小姑娘來應門,穿着桃紅交領小襖,蔥綠撒花百褶裙,外套一件翻毛棉坎肩,十二三的樣子,膚色很白,臉蛋圓圓挂着嬰兒肥,許是天冷穿的多點,顯得有些圓潤。
她問道,“你是誰?”
萬碧笑眯眯說,“我們來找李嬷嬷,請問她在家嗎?”
那姑娘扭頭喊道,“娘,有人找你!”
果然找對了!萬碧頓時像吃了一副靈丹妙藥,渾身上下都輕松下來。
而朱嗣炯也舒了口氣,面上浮現一絲淺笑。
“誰啊?”裏面走出一個婦人,一身秋香色杭緞襖裙,外罩着灰青色比甲,脊背挺直,面帶倨傲,不是李嬷嬷又是誰?
她根本不記得這個曾有一面之緣的小丫鬟,看了眼萬碧,“你是誰?找我何事?”
朱嗣炯一眼就認出李嬷嬷,跨前一步顫聲道,“李嬷嬷,你不認得我了嗎?”
他自生下來就被抱到宮中,皇祖母的确疼他,卻不能常常陪他,在那深宮中與他朝夕相處七年多的,便是這位李嬷嬷,是以她雖待他有私心,但朱嗣炯仍舊把她當做親人。
歷經磨難後再相見,叫他如何不激動,想起當初對自己的種種照拂,朱嗣炯險些流下淚來。
看着眼前這位少年,身着農戶最常見的褐色粗布棉袍,那袍子看得出是新換的,上面還帶着褶子印。那少年衣着雖然寒酸,但精神很好,雙眸清澈有神,面容雅俊。
“你是……炯哥兒!”李嬷嬷眯着眼仔細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慌忙抱住他哭喊道,“我的哥兒诶,你可去哪兒了,嬷嬷找你找得好苦哇!”
不待朱嗣炯回答,她又吩咐女兒,“芳兒,去叫你哥回來伺候哥兒,讓他不用去布鋪幫工,你再去買二斤豬肉,要肥點的。——炯哥兒,晚間嬷嬷做你最愛吃的紅燒丸子,看看這瘦的,唉,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好在回來了,你見過王爺王妃沒有?哎呦,嬷嬷糊塗了,這哪裏像見過的樣子!老頭子,別瞎忙活了,快看看誰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着朱嗣炯往裏走,朱嗣炯插不上嘴,回頭示意萬碧跟着他進去。
此時李嬷嬷眼裏只有朱嗣炯,哪裏還看得到後面的黃臉丫頭萬碧,待進了屋子,方才注意到她。
“這是阿碧,她救了我,這四年也多虧她在我身邊,我才能撿條命回來。”朱嗣炯拉着萬碧坐在自己身邊,給李嬷嬷介紹道。
萬碧笑笑,複又站起來給李嬷嬷行了個禮,“奴婢萬碧,見過李嬷嬷。”
久不行禮,動作有些生疏,但還能看得出來,她曾受到過嚴格的禮儀訓練。
李嬷嬷看着萬碧的目光有些疑慮,剛要問話,朱嗣炯卻伸手将萬碧拉回到座位上,還不滿說,“坐下說話,這又不是王府裏,什麽奴婢不奴婢的!——嬷嬷,她之前在王府當差,彼此都不是外人,這些禮數省了吧。”
李嬷嬷察覺此女在三少爺心裏地位不一般,忙笑道,“可不是,你既陪着主子度過風風雨雨,日後自然有你的造化,說不得老婆子還要借你的光呢!”
萬碧忙說不敢,寒暄過後,李嬷嬷便問起朱嗣炯這些年的經歷。
朱嗣炯挑着幾樣能說的說了,李嬷嬷是抹眼淚又是罵那些個作亂的,又聽他們被王府門子阻擾,進不了門,氣得直拍桌子,“真是灌了黃湯昏了頭,不知好歹的東西,看我回去怎麽懲治他們!”
天色漸晚,李嬷嬷的意思是讓他們在這裏歇息一晚,等她先去王府禀報,讓王府派人來接,方才是王府嫡子的威儀架勢。
他二人并無異議,奔波一天,确實累了。
臨睡前,李嬷嬷讓芳兒去給朱嗣炯上夜,結果芳兒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噘着嘴說,“三少爺不讓我伺候,把我趕回來了。”
“夜裏沒人服侍怎麽行,我去和哥兒說。”李嬷嬷急匆匆就要下地去廂房。
“娘,別去了!”芳兒扭着身子說,“人家早就有人伺候啦,喏,就是那個萬碧!”
“她?”李嬷嬷慢慢坐回來,面有所思,半晌才說,“我知道了,你自去睡吧。”
窗外月色明亮,李嬷嬷翻來覆去睡不着,她乍見朱嗣炯,很是吓了一跳,畢竟寧王府在動亂中遭了難,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即便逃出來也無法獨自活下去,所以不止她,寧王府衆人也以為他三少爺死了。
當初把他獨自丢在王府,說實話,李嬷嬷還是有幾分愧疚的,有時候還會燒點紙錢什麽的,但當看到朱嗣炯活生生站在眼前,這種愧疚就變成了害怕,怕朱嗣炯恨她丢下他不管。
還好,畢竟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今天看來,他并無芥蒂的樣子。
好不容易捱到動亂過去,寧王歸了京,李嬷嬷本以為能重新回府當差——王府的管事嬷嬷,那可是肥差!可寧王妃卻以三少爺不在為由,直接打發她走了。
李嬷嬷氣得直跳腳。
後來她又想去找宮裏的老相識,想讓她們在皇後面前遞個話,可皇後身邊的人都換了好幾撥,她哪個也不認識。
眼看家用越來越緊巴,她又沒有進項,真急得她牙疼。
朱嗣炯的出現,宛如給瞌睡的人送來了枕頭!
李嬷嬷在黑暗中無聲大笑起來,手裏有了三少爺這塊寶,今後還有什麽可愁的?……但,炯哥兒和那個黃臉的丫頭看樣子非常親密,這倒有些麻煩,不能讓炯哥兒身邊有比自己更親近的人!
盤算來盤算去,幾個計劃在李嬷嬷腦中漸漸成形,主意一定,心中大安,困意随之席卷而來,李嬷嬷打個哈欠,嘴邊挂着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