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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

他站在院子裏,懷裏抱着暈過去的辰涅,身側是默默挪到了霍小婷前面的秦微風。

而其他人都在院子外頭,霍雲山站在門側。

這大約是第一次,厲承與涼山族人,站在了兩個對立面。

厲承并不覺得意外,很早的時候,厲兆剛離山前就曾經對他說過。

他說你早晚有一天,會被族人推向外面,因為他們想要的,不是你期待的。

厲承此刻期待什麽?

他只是想把這個不該屬于這裏的女孩兒送出去,他以為這不難,現在才發現并不容易。

門外,伴随着那一聲女人的尖叫,村民族人們開始小聲感慨。

厲承繃着身體站在院子裏,聽到他們說他早逝的爹,說厲兆,說厲家。

他們細數厲家開山祖宗對涼山的貢獻有多大,感慨厲家血脈對族人有多重要,接着說厲家這一代出了個背棄涼山的厲兆,怎麽現在厲承也變成這樣?

外面的世界、人心讓厲兆鬼迷心竅了,他們讓他回來結婚,他不回來,他們說,一定是因為外面有壞女人勾着厲兆。

厲承靜靜地聽着,繃直的臂膀下,青筋覆蓋。

他們終于說到了厲承,說照這麽下去,他要變得和他哥一樣了,就是因為這次這件事,早知道就不買女人了。

秦微風站在厲承旁邊,翻了個白眼兒,大喊:“你們說夠了嗎?”

霍小婷有些害怕,在後面拿手拽他衣服,她覺得她爹的臉格外陰沉,族人們的表情也十分可懼。

秦微風拍開霍小婷拽他的手,又大聲嚷嚷道:“兆大哥不在,厲家就是承哥當家!你們瞎說什麽?叫你們讓開你們沒聽見!厲家人說一,你們說二,兆哥走的那年怎麽遭報應的你們忘記了?”

秦微風年紀小,不懂分寸,他這麽一說,倒成了火上澆油。

“那是因為他離山!他不離開,山裏絕對不會遭大雨!”

“就是,他本來就不該出去!”

……

終于,霍雲山開口了,陰霾籠罩在眼眶下:“小承,我們讨論了一下,你結婚……還是和山裏姑娘比較好,外面女的不适合你。這個女人你留下,別管了……”

不管,他們會放她走?

不會的,他們花了錢,不給他,也會是其他人。厲承有些不敢想,如果留下她,最後她會變成什麽。

“讓開,人我帶走。”厲承的口氣不容置喙。

剛剛那個尖叫着暴露是他把人送走的女人此刻又開口了,厲承看到她躲在門外,站在陳家老大身後:“又要偷偷把她送走!”

厲承盯着她,目光從陳家老大臉上掃過,突然冷笑了一聲。

這意味不明的一聲冷笑倒是讓院子外頭安靜了,而秦微風雖然嘴巴賤,但先前說的話還是提醒了他們。

厲兆離開山,山裏連着十多天的雨,顆粒無收,如果逼急了厲承,他也走……

他們還是讓厲承把人帶走了。

陽光穿進屋內,照在辰涅臉上。

細密的睫毛晃了晃,眼睛睜開,她才發現自己中午睡過了。

現在是幾點?

她轉頭看屋內的擺鐘,下午三點不到。

她站起來,跨過門檻走到小院子裏——三面是高高的圍牆,一面是灰色的木制栅欄。

她順着牆根走,活動了兩圈,又走到栅欄下,咳嗽一聲,指關節敲了敲。

那頭沒有聲音。

辰涅又擡手敲了敲,輕輕喊道:“喂,在嗎?”

“在。”栅欄另外一側傳來回應。

這是她現在的生活,一個隔開的獨門獨院,除了一方小院子和一間屋子,只能看到頭頂的天。

辰涅那天醒來後就住在這裏,沒有再被蒙上眼睛,但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再也沒有見到一個人。

看得見,可以小範圍活動,一日三餐不缺,還能天天洗熱水澡,這麽看來,待遇似乎比先前好了不少。

要是寂寞了,站在栅欄邊上,敲敲板子,那頭的人也似乎願意交流兩句。

六天六夜,便是如此過來的。

“喂。”辰涅又喊了一遍。

那邊淺淺的嗯了一聲。

辰涅沒有那麽多的好奇,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有問過。

小院子裏的生活有些閑散無聊,幾天前她開始嘗試着和對面說話。

她第一次遇到對她如此有耐心的陌生人。

“你有工作嗎?”她問。

“不一定。”

辰涅想了想,覺得他大約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的事,便說道:“我還在上學,今年高三,快高考了。你們這裏有高考嗎?”

那頭回道:“有,但是沒什麽人上學。”

“你也不上麽?”

“上過。”

對話沒有接得下去,誰也沒有再說話。

辰涅抱着腿,坐在栅欄下頭,過了一會兒,聽到那頭的聲音清晰地從頭頂傳過來:“你想回去考大學?”

辰涅悶着聲音說:“不想。”

“為什麽?”

“我成績不好,考不上,也沒有錢。”

“如果這次回去呢?”

辰涅沒有吭聲。

如果這次回去呢?經歷了這樣一場遭遇,回去之後會想要好好生活,好好上學嗎?

辰涅覺得對自己來說,生活并不是悔悟重新來過這麽簡單,她的生活太艱難了,她要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她營養不良,長得不好看,經常曠課不去學校,同學不喜歡她,家裏人唾棄她,老師也不管她。

她活得怎麽樣,從來沒有人在乎關心過。

而這些事情,她羞于開口告訴任何人,令她羞恥的事情都是她的秘密。

這次回去呢?

他問她,這次回去呢?

可她沒有回得去,又被抓回來了,而她心裏明白,逃到半路,她就後悔了,她不想走。

老天對她從未如此眷顧過,她果真被抓回去了。

套進麻袋裏,拖着回去,她身體本能地掙紮嗚咽,得來了幾聲咒罵,有人踹了她幾腳,讓她老實點。

有那麽一刻,恐懼再次占據了她的身體和大腦,她想求饒,想痛哭,但想到那個承諾送她離開的男人,她又覺得并沒有那麽可怕。

他會救她,就像上次一樣,如同之前承諾的那樣。

他果真做到了。

她期待過的,從未有人給予她,除了他。

“不想上大學嗎?”那頭見她沒有回答,又問道。

辰涅曲着腿,下巴擱在膝蓋上,說:“不想。”

那頭卻突然笑了一下。

辰涅擡起脖子,側頭看身後,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你笑什麽?”

“有很多人想上,做夢都想上學,但你不想。”

辰涅回他:“我不是他們,嗯,我不想。”

栅欄的另外一邊,厲承斜靠着,一手插兜,他第一次聽說有人不想上學,在山裏,很多孩子都想上學,特別想。

厲承問道:“那你不想上學,想做什麽?”

“賺錢。”她回道:“賺很多很多的錢。”

厲承又問她:“賺很多錢做什麽?”

她回他:“給自己大房子、買吃的、買衣服,買所有我喜歡的東西。”

“還有呢?”他輕笑。第一次聽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村子裏的年輕姑娘他都相過,她們談到錢的時候,基本都說想給家裏重新蓋房子、給弟弟結婚、給長輩治病、孝敬老人。

但他從來沒聽到女孩兒說想給自己買什麽。

他先前看着她們無私的模樣,也曾經産生過疑惑,她們不想給自己買什麽嗎?

可現在面對一個可以稱得上完全自私的回答,他竟然又有些意外了。

“還有啊,”像是陷入了思考,過了一會兒,辰涅終于回道:“有錢了就可以做生意,賺更多的錢,買更多的東西,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保護重要的人。”

厲承轉頭,看向另外一側的院子,卻被高高的栅欄擋住了視線,他看不到她,更不知她面上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最初她被關的那幾天,黑暗的小黑屋,她吓的驚慌失措抱頭痛哭,還有她醒來後,小心翼翼地說,她會老實的。

厲承笑了笑,他想她或許暫時忘記了那些恐懼不安吧。

可一擡眼,看到院子牆角背陰處長出的一朵花,他突然想起,她曾經攥着石頭砸了霍雲山的腦袋,又曾經冷靜地推開秦微風,獨自被抓回來。

厲承笑不出來了。

他突然很想見見那個女孩兒。

栅欄是木頭做的,很結實,有一道門,上面挂着鎖。這麽多天,送飯都是從栅欄上面遞過去,那道鎖一直沒有被打開過。

他走到門邊,擡手觸碰那道挂鎖,他有一種感覺,她将要打開的不僅僅是一道鎖一扇門。

但他沒有猶豫,隔着栅欄問道:“想出來走走嗎?”

辰涅從地上爬起來,尋着聲音走了兩步:“你讓我出去走?不怕我看到?”

“你轉過去,閉上眼睛。”

辰涅按照他的話,背過身去,閉上了眼睛。

木栅欄的門被拉開,聲音很輕,一道影子落進院中。

閉着眼睛,淺淺呼吸,辰涅感受到身後走近的人。

“往左。”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分外清晰。

辰涅邁腿向走,卻又聽到:“錯了。”

她下意識睜開眼睛,剛看到地上交疊的人影,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雙手掌心微涼,沁得她心頭一顫,她下意識擡手覆眼,指尖卻碰到了他的手背。

黑暗中一切觸感都分外清晰,自己的眼睛、冰涼的手,觸碰的指尖,還有刮在頰邊的散發。

手在空中轉了個彎,将散發繞到耳後,蓋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則引導了方向,帶着她往一旁走。

她不知身在何處,不識方向,被身後人引導着朝前走。

厲承一直走在她身後,停住腳步後,辰涅說:“能讓我看一眼麽。”

“噓,仔細聽。”他的聲音近在咫尺,落在耳邊和肩側。

“聽什麽?”她微微側頭,一下子,便感覺他們的距離極近。

她飛快轉回頭,如他說的那樣,仔細去聽。

厲承站在她側後方,手臂繞過肩膀繞過臉頰,捂着辰涅的眼睛。

他問她:“聽到什麽了?”

辰涅說:“聽見了山,聽到了水,還聽到了花草、鳥叫、蟲鳴……”

厲承側頭看她,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他眯眼眺望遠處,為她形容視野裏的一切:“有山和樹、還有村子,有田。”

辰涅問他:“這裏窮嗎?”

厲承想了想:“足夠生活。”

她又問他:“你喜歡這裏嗎?”

厲承點了點,回眸看向身前的女孩兒,才想起她看不到:“喜歡。”

“那我呢?”

這突然而至的一句話像羽毛,輕輕在厲承心裏撩動,他側頭,從一旁看她,說:“你和別人不太一樣。”

辰涅輕輕笑了一下,這是個溫柔的回答,她想,他應該也是個溫柔的人。

“那你喜歡我嗎?”

☆、可否重新認識你1

“掃把星!賠錢貨!養你有什麽用!”

……

“把她推下去!證明給我們看!你不會像你哥那樣!”

……

“辰涅?辰涅!”

睜開眼睛,是孫小銘湊過來的臉,眼裏寫滿了關切。

她問:“你是不是做惡夢了?”

辰涅吐一口濁氣,覺得腦袋漲疼,她坐起來,捂了捂眼睛:“好像是。我說夢話了?”

這麽一問,孫小銘看着她的表情反而帶上了憂慮:“你做了什麽夢,怎麽會說那種話?”

辰涅:“我說什麽了?”

孫小銘猶豫了一下,道:“你說……‘把我推下去’。”

進山第二天,她們在山林裏的一個小村落,僅有六戶人家,全部都改建成了小旅館。

她們昨天下午到得晚,只能住在這裏,如果腳程快在下午四點前抵達前面不遠處的大寨子,她們本可以直接進大寨。

老錢說這很正常,大寨下午四點關門,經常有團趕不及,就先在寨子外面住一晚。

昨天範粟晨和孫小銘都抱怨,說下午四點就關寨門,怎麽關得這麽早。

老錢解釋說:“山林裏四點過後,天就會黑得很快,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一方面怕族人跑出去晚上回不來,也防一些山林走獸。這規矩到現在都沒改,也是為了游客安全,怕有些游客晚上跑出去。”

立刻沒人抱怨了,為了安全,這樣做無可厚非,值得理解。

他們這個七人團住的旅店是最大的一戶,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幾個團的人。

一大早,衆人都去樓下的餐廳吃飯,有粥有糍粑有雞蛋還有炒飯,一人還能領一份涼山本地的菊花茶。

孫戗端着茶碗,湊到鼻尖下聞聞,贊不絕口:“香!這菊花茶和外面的還真不一樣。”

周生吃了兩份炒飯:“這裏炒飯怎麽跟泰國菜似的,還放菠蘿。”

鄭優一直沉默無言吃飯,眉頭擰着,似乎對這頓早飯并不滿意。

他們這張大圓桌上,此刻除了他們這三人,也只多了一個厲承。

對這位不期而至的“本地男人”,桌上的兩個男人本能地有些排斥,尤其是孫戗,怎麽看厲承都不順眼,尤其他覺得,這男人應該是和辰涅有些不太一樣的關系。

昨天在休息站,所有人都看着他把辰涅拉出去了。雖然最後兩人若無其事的回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但孫戗就覺得,這兩人間肯定有什麽。

這會兒桌上人不多,孫戗又喝了一口茶,想了想,擡眼挑了挑下巴:“唉,聽老錢說,你也是本地人?你做什麽?”

厲承吃飯的時候很安靜,視線半垂,輪廓分明,他沒有擡眼,回道:“什麽都做。”

孫戗“哦”了一聲,點點頭,又瞧了厲承身上的衣服兩眼,覺得他可能就是個在景區打雜的。

他剛這麽想,旅店老板娘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問他們吃得怎麽樣,孫戗和陳生很客氣,說吃得挺好的。

老板娘笑眯眯的,最後視線往最旁邊一落,偷偷瞥了一眼。

她這表情不僅孫戗,周生也看到了,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奇怪,怎麽老板娘看厲承這眼神小心翼翼的?

旁邊桌子的團有人在喊老板娘,老板娘“哎”了一聲應答,可眼睛還瞅這厲承,腳都沒動。

孫戗剛要開口說話,厲承放下筷子,擡眼看了老板娘一眼,說:“沒事,你忙吧。”

“好,好,有什麽需要的就喊我。”老板娘這才笑着離開。

孫戗瞪大了眼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怎麽覺得老板娘跟伺候小爺一樣伺候着厲承呢?

這個男人到底什麽人?

仔細想想,昨天老錢和休息站的老板,似乎對他也非常客氣。

樓梯上傳來噔噔噔地腳步聲,孫小銘跑下樓,一屁股坐道桌邊,拿碗盛粥:“哎呦,餓死姐了。”

孫戗瞧她,奇怪道:“你們屋還有個人呢?”

孫小銘又拿了個包子,一口咬進嘴裏:“美女化妝呢。”

周生笑說:“她那樣還需要化妝?”

孫小銘瞪眼說:“別鬧了好麽,美女都需要保養的,我跟你說,我出來的時候她快畫完了,我的天,跟仙女兒似的。估計今天進大寨,要拍照片,昨天人那是随便穿,今天你們看看她不随便穿的樣子。”

剛說完,又是噔噔噔地腳步聲。

下來的人是辰涅,一身水藍色連衣裙,雪膚長發。

她走下來的時候,整個餐廳瞬間就安靜了,她垂眼看腳下,再擡眸看樓下,美得叫人挪不開眼。

她走到餐桌邊上,不看厲承,朝幾人笑了笑道聲早。

她也不拿東西吃的,擡手到圓桌中央拿茶碗倒花茶,又端着茶杯,繞過小半個圓桌,坐到厲承旁邊,隔着些距離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姿态也算矜持曼妙,桌下,雙腿交疊,明明隔着距離,鞋尖卻剛好碰到男人的小腿。

那一下很輕,也許只是不小心碰到。

厲承已經吃完,直腰靠着椅背,挪了下腿。他有理由懷疑辰涅是故意的,但身邊女人那随意與人說話聊天的樣子,看似根本就像無心,更像是她在桌下蹭到的不是他的腿,而是桌腿一樣。

孫小銘吃包子,疑惑辰涅不吃早飯:“你早上都不吃東西?”

辰涅喝了口茶,說:“沒什麽胃口,不太想吃。”

周生說:“糍粑挺不錯的。”

辰涅搖搖頭道:“謝謝,你們吃吧,我喝點茶。”

孫戗立刻說:“吃得太少了,難怪你那麽瘦。”

鄭優剛好吃完,抽紙巾擦嘴,背着包站起來,一個人離桌:“我外面等。”

大家也習慣她這副樣子了,見怪不怪,孫戗還在勸辰涅多吃的,但辰涅搖頭拒絕,除了花茶,真的不吃任何東西。

孫小銘胃口不錯,吃了包子喝了碗粥,給自己剝了一顆雞蛋,對孫戗道:“你別勸啦,辰涅昨天做惡夢了,真沒有胃口。”

孫戗愣了愣:“做惡夢?”

辰涅抿唇,輕笑了一下。

厲承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轉向她。

範粟晨和陳碩不知因為什麽原因一直沒有下來,不過這一對小情侶給其他人的感覺就很奇怪,尤其是那個陳碩,總是小心翼翼走在最後面,又似乎并不想範粟晨和其他人走近。

沒多久,老錢過來,說二十分鐘後門口集合進寨子,見那對小情侶沒在樓下,讓周生去通知一下,說完便看了看時間閃人,不知去了哪裏。

吃完飯,孫戗去抽煙,孫小銘也出去溜達了,一個圓桌只留下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厲承站了起來,繞過圓桌朝樓上走,辰涅一開始沒動,在厲承走上樓梯時,也站了起來。

他們一前一後上樓梯,看上去相互不搭理,只是各自回房間。

但其實——辰涅的房間在二樓,厲承住在三樓。

他們都去了三樓。

辰涅踏上最後一節臺階的時候,被人一把拉進了樓梯口的房間。

門關上。

厲承站在半米外皺眉看着她。

辰涅回視他,笑了笑,往門後一靠,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以為你又要關懷一下。”

厲承只看着他,眼神很深,他說:“入山林,進大寨,然後呢?”

辰涅垂眸思考,又輕輕“啊”了一聲,恍然悟徹的模樣。

厲承以為會有他想要的答複,卻見面前女人聳肩說:“然後的事,進了大寨再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筆直地看着他,厲承覺得這道眼神和早上碰到他腿的鞋尖一樣。

可轉眼,面前女人的眼神深邃了,她向前走了兩步,盯着他的眼睛和表情,擡着脖子道:“所以,我們要去的大寨,就是以前我住過的地方?”

厲承皺眉,原來她先前并不知道。

時隔多年,兩人的相處有些荒誕,在厲承看來,辰涅身上沒有半點“辰念”的影子;而辰涅也并不了解那個曾經對她及其溫柔的男人如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們那段過往,不足以相互了解,如今再隔着十年,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她不可能釋懷地對他說,謝謝你當年救了我送我出山。

他也不可能像迎接一位朋友一樣對她道,歡迎來山裏玩兒。

厲承不再說話,轉過視線。

辰涅卻看着他幽幽道:“你似乎很希望我離開。”

厲承擡眼看她,那眼神就好像在說,你既然回來又想做什麽?

辰涅上前一步,眼神直勾勾看着他:“怕那些人認出我?”

又一步:“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我和以前長得不太一樣,他們認不出我。”

上前第三步:“我就進去看看,畢竟,我先前都沒見過。”

她已經走到了厲承面前,擡眼看他。

那三步,就好像輕輕踩在他心口。

她和其他人說話的時候十分随意,并不會刻意深深地盯着誰看,可厲承發現,她很喜歡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要穿過眼底,看透什麽。

此時此刻,又是這樣的眼神。

厲承突然擡手捏住辰涅的肩膀,将人提起貼到眼前。

他眯了眯眼:“你想看什麽?”

他似乎在問她進寨看什麽,但辰涅心裏一下子明白過來,她問的不是寨子。

辰涅沒有一絲驚慌,依舊看着他的眼睛,又勾唇笑了起來,低頭垂眼,似是從下到上的細細端詳打量。

最後視線一擡,又看着他的眼睛,回道:“看你啊。”

厲承沉聲道:“看我什麽?”

“看你的心。”

“……”

兩人無聲對視,辰涅以為他會繼續沉默下去。

但預料之外,他竟然看着她:“是嗎?”

手機鈴聲突然想起,打破一屋子的沉寂,辰涅愣了一下,擡手一看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厲承松開她,辰涅接通,那頭卻傳來陳碩的怒斥聲:“是你告訴黎月的?誰讓你多管我家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可否重新認識你2

厲承看到辰涅冷笑一下,拿着手機,轉身拉開門往外走。

咚咚咚的腳步聲,以及女人尚且還算平靜的回答:“陳碩,你給我等着!”

辰涅突然發現她想錯了一件事。

她應該在入山林前就把陳碩的事解決了,早解決,剛剛就不會被這種電話打斷。

她從三樓下來,直奔二樓,耳邊還是陳碩的低吼:“我知道你是黎月的朋友,好閨蜜……”他諷刺道:“你們女人這種閨蜜,表現上祝福,背地裏都巴不得別人過得沒你好。她結婚了過得好你看不過眼是吧,你多什麽閑事?”

辰涅已經走到了一間客房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陳碩還在電話裏罵辰涅,房門被拉開,範粟晨看門外辰涅的打扮,一臉驚喜:“哇,你今天真是太美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辰涅就這麽站在範粟晨面前,側頭,冷嘲地對電話那頭道:“怎麽不說了?”

陳碩瞬間翻臉,怒氣滔天:“賤人!”

辰涅一把掐斷了手機,擡眼朝範粟晨淡笑了一下。

範粟晨本來正在屋子裏收拾行李,見辰涅來了,想讓她進屋子,但辰涅搖搖頭,不打算進去,問道:“你男朋友呢?”

範粟晨眨眨眼:“啊,我們起來晚了,他下樓去問老板娘還有沒有吃的。”

這表情,不會是裝的。

辰涅捏着手機站在門口:“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範粟晨見辰涅也不進門,索性大敞着房門,一邊收拾一邊聊天一般回道:“我們啊,認識一年多,在一起半年了吧。”

聊起感情,女人總是止不住話匣子,她繼續說道:“不過我們不是一個地方的,他在G市的大學當老師,我是N市的,這次好不容易有假,本來我想去他那邊玩兒兩天,他說G市沒意思,就來涼山了。”

辰涅靠着門口,淡淡道:“是麽?”

樓梯口響起了沉悶又快速地腳步聲,有人跑了上來,辰涅轉頭看清來人,冷笑一下。

陳碩擡手警告又憤怒地指着辰涅,疾步走過來,他也不清楚辰涅說了什麽,張嘴就斥道:“你閉嘴!”

屋內的範粟晨顯然也聽到了,她直起身,有些驚詫。

這是陳碩的聲音?可是她從來沒見過陳碩大聲嚷嚷過,在她心裏,自己的男友一直是個溫文儒雅的大學老師。

她還奇怪難道是其他人,只是聲音太像,可下一秒,陳碩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辰涅本來靠着門,在男人沖到門口後,讓了出來,陳碩沖進屋,喘着粗去,對範粟晨道:“她和你說什麽了?別聽她胡說!”

範粟晨愣住,莫名其妙,看看陳碩,又看看門口好整以暇抱胸而站地辰涅。

“什麽?陳碩你怎麽了?辰涅沒和我說什麽啊。”

陳碩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範粟晨還什麽都不知道。

他轉頭看向門外,對上到辰涅臉上一個無比諷刺的冷笑。

辰涅轉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過來的男人,又回頭看向屋內,挑了挑下巴,對範粟晨道:“你和他在一起半年,異地戀,難道沒有……”

“你住口!”

陳碩沖到門口,揚手想要甩一巴掌,卻被辰涅從容閃開。

“沒有發現你的這位男朋友,是已婚有老婆的嗎?”

辰涅淡定地把話說完,擡手準确無比地還了陳碩一巴掌。

屋子裏,範粟晨瞪眼,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想着一定不是真的,辰涅是不是在騙她?

可是再看陳碩的反應,他為什麽那麽着急,他還想打辰涅……

陳碩被扇了一巴掌,瞪紅了眼,辰涅平淡的表情和眼神在他眼裏是一種更大的嘲諷。

可就在他第二次想要擡手的時候,卻被人拽住了胳膊。

陳碩回頭,瞪眼看身後,想抽手卻抽不出來:“你誰啊?放手。”

辰涅腦子裏一轉,突然眼睛一眯,委屈地指了指陳碩:“你看到了,他想打我。”

厲承全都看到了。

當然也看到在第一巴掌落下時辰涅輕松閃避開的走位,還有她從頭到尾淡定的神色,和最後那一巴掌。

他還真沒看出她很委屈。

他瞄了辰涅一眼,沒有松開陳碩,警告地對他道:“不要在景區鬧事。”

陳碩皺眉,冷眼:“沒有鬧事!我自己的私事還不能處理了?”

厲承看着他:“你的私事,就是打女人?”

範粟晨不知所措,眼眶紅彤彤的,她走到門口,見陳碩被人制服住,哽咽了一下,對厲承說:“這位大哥,我們沒鬧事。”

辰涅在一旁提醒她:“你不知道他是有婦之夫,也情有可原,現在知道了,還想幫他?”

“辰涅你別胡說八道!”陳碩大喊。

辰涅露出一個冷笑,範粟晨擡手朝她擺了下,示意她先別說話。

擡手擦了把臉,範粟晨難受地看着陳碩:“你一開始就認識辰涅對嗎?難怪你總偷偷看她。她說的都是真的?”

陳碩擰着眉頭:“小晨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範粟晨期待地看着她:“那是誤會嗎?”

陳碩做出一副痛苦無以言說的表情,看得辰涅站在一旁冷笑:“誤會?一年多前五星級酒店六十桌的宴席,原來都是誤會?”

到現在這出軌一次騙了兩個女人的渣男竟然張口閉口來一句誤會?

辰涅漠然拿起手機,翻着相冊。

這期間陳碩又掙紮了一次,被厲承的虎口捏着,整條膀子都沒了力氣。他往日溫文平和的模樣全失,理智全無,憤怒地想要掙脫開,像失了心智的瘋子一樣讓辰涅別多管閑事。

辰涅翻到幾張照片,手機屏幕遞到範粟晨面前:“這是婚禮當天的照片。”

範粟晨抖着手接過去,只看了一眼,捂着嘴哭了出來,她把手機還給辰涅,淚眼看陳碩,痛苦又痛恨地喊道:“陳碩你這個大騙子!”

範粟晨返回房間,拿了自己的行李往樓下跑。

厲承夠謹慎,推開走廊窗戶,朝樓下喊了一聲,讓院子門口的老錢注意,別讓人跑進林子裏。

陳碩懵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擡起眼,惡狠狠瞪辰涅。

辰涅抱胸,擡眼看他:“追啊,不追嗎?”

陳碩瞪着她:“這些事,和你有關系?”

辰涅點點頭:“有。”

“什麽關系?”

“你和黎月結婚的時候我和你說過,好好待黎月,我當你是朋友,要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陳碩當然不記得還有這種話,他只覺得女人間的友誼簡直可笑。

他朝房間看了一眼,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電話接通,辰涅在門口聽到他進屋後大聲斥責:“行行行,離婚,離婚,聽你的都聽你的。”

“趙黎月,你他媽讓你的好閨蜜故意跟蹤我,現在裝什麽委屈!”

“別說了!等我回去就離婚!”

……

辰涅靠着牆的身體站直,眉頭皺起來,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就算被戳穿出軌騙感情的真相,陳碩的憤怒在她看來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平常并不是這樣沒腦子的人。

擡步正要走進屋子裏,卻被按住了肩膀。

厲承看着她道:“進去打人?”

辰涅揮開他的手:“打不打人那是我的事。”

剛擡步,又被攔住,厲承依舊看着她:“女人打不過男人。”

辰涅挑眉:“誰說我要打人?!”頓了頓,側目看他,笑了下道:“女人打不過男人,那你是在擔心我?”

厲承抿唇不語,辰涅卻心情大好一般,對着他笑了一下。

她沒再糾纏陳碩的事,轉身回房間,既然那層窗戶紙都捅破了,後面的事就靠趙黎月去解決了。

她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一大早便是一潑狗血灑在衆人面前,令人驚訝不已。

孫小銘他們萬萬沒料到陳碩和範粟晨這對小情侶竟然是這樣的關系?

前者是已婚劈腿渣男,後者卻是無辜被騙女青年。

而更令人氣憤的是,渣男的真面目被戳穿之後,對“女友”什麽解釋也沒有,直接收拾了行李,跟着另外一個團提前進大寨,早他們一步就走了。

“卧槽。”孫小銘驚訝地感慨:“這渣男渣得夠徹底啊!他竟然就這麽走了?還有心情繼續玩兒?!”

孫戗冷笑一聲:“這樣的人也能做高校老師,為人師表啊。”

陳碩進寨,可範粟晨卻不想再繼續玩兒下去,她打算提前出山,去微風客棧收拾行李離開,這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老錢便幫忙打電話,聯系了一個剛好要路過這裏出山的團,讓範粟晨到時候跟着他們走。

範粟晨的行李放在旅館一樓沙發上,一個人坐在旁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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