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賜婚 (1)
“小姐,雲大夫來給您看病了,您見還是不見?”小圓子脆生生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蘇明媚回家已經三天了。三天前,方崇煥借口回家将蘇明媚移交給了自己的母親方夫人,然後方夫人将蘇明媚塞進了小轎,借口拜訪姜雲霞,将蘇明媚給送了回來。
見到母親,蘇明媚慚愧無比,好在這麽丢面子的事情,姜雲霞卻也不計較,只是嘆息:“女兒你準備得還是不夠充分。要不,下次我們一起去?”
蘇明媚忙不疊地說:“算了,女兒也不想再去冒險了。”京城之中沒有別的風聲,蘇明媚知道雲天風也沒有被逮住。
不過沒有得到雲天風的消息,心中到底有幾分不安。只是沒有想到,才這麽三天,雲天風就悠閑地上自己家來了。聽聞這個消息,蘇明媚咬牙切齒道:“見!當然要見!讓他上樓來……蓮蓉糕,你先幫忙将牆上的游龍劍摘下來!”
順帶交代一句,蘇家小姐房間裏,最多的就是寶劍。連蓉蓉曾經取笑說:“小姐首飾匣子裏有多少金釵,小姐的閨房牆上就有多少寶劍。”
嗯,這些寶劍,倒不是蘇明媚花錢買的,大多是姜雲霞當年行走江湖的戰利品。現在姜雲霞金盆洗手要洗心革面做标準的官家夫人了,就将這些東西都交給女兒,吩咐女兒代代相傳,流毒無窮。
連蓉蓉見小姐這副樣子,倒是吓了一大跳,當下小心翼翼地說道:“小姐,雲大夫得罪您了?到時候您下手輕一點兒,不能真的将他給殺了,他到底是您的救命恩人,您恩将仇報會給人留下話柄的……”
“你給我閉嘴。”蘇明媚瞪了丫鬟一眼,自己起身,将寶劍給摘下來。
雲天風一只手拎着藥箱,潇潇灑灑地走上小樓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就是一道劍光!
雖然早有預備,但他還是沒想到蘇明媚如此兇狠。雲天風一個鐵板橋往後倒下,避開劈頭一劍。只是沒有想到,兇狠的蘇明媚,竟然在樓梯口倒了滑溜溜的桂花油。
桂花油不但是梳頭的佳品,還是暗算別人的利器。雲天風這一鐵板橋,腳上踩着桂花油,就再也定不住身子。
咕嚕咕嚕,雲天風就像一個玉瓶一般,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幸好雲天風的武功不是蓋的,咕嚕咕嚕滾了三級樓梯之後,伸手就抓住了護欄。只是手上的藥箱卻是非常無辜地被抛棄,滾落下去,四下開花。
早就等候在下面的小圓子,連忙一樣一樣地撿起來。見雲天風居然沒有滾下來,小圓子松了一口氣,随即又是很郁悶地嘆了一口氣。小圓子觊觎雲天風已久,現在竟然不能借機揩油,當然要嘆氣。
雲天風來不及站起,就看見自己的咽喉上頂着一把寶劍,蘇明媚的聲音冷冽得就像屋檐上的冰淩子在邊上響起:“我需要一個解釋。”
“小姐的做法不對。”雲天風聲音沉冷,“我原先以為,三天過去,小姐應該平靜下來了。只是沒有想到,小姐還是……”“說重點,不然我會殺了你。我才不會管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貌似你也說過,你根本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寶劍往前,劍尖微微戰栗,森森的寒氣,擦着青年的肌膚。
雲天風浮起一個苦笑,說道:“小姐您想過沒有,為什麽方将軍能這麽湊巧地救了你?我能這麽湊巧地趕上阻止你?”
蘇明媚冷笑着說道:“是你聯系了方将軍?”連蓉蓉上前來,輕輕拉了拉蘇明媚的衣袖:“小姐,這樣子到底不雅……我們讓雲大夫上樓去,關上門說話好不好?”蘇明媚冷哼了一聲。
連蓉蓉聽小姐的聲音似乎有些松動,當下連忙從蘇明媚的手中接過寶劍,學着蘇明媚的樣子對雲天風說道:“快起來,進屋來……不老老實實的,小心本大姐殺了你!”一邊說話,一邊卻對雲天風眨眨眼睛。
蘇明媚雖然沒有看見連蓉蓉的神态,卻從連蓉蓉的聲音裏聽出了異樣。當下冷哼了一聲,心中驀然掠過一絲惱怒,說道:“女生外向!”
連蓉蓉一滞,苦着臉說道:“小姐,是我不對,您大人大量別生氣了好不好?”
雲天風慢慢地爬起來,扶着受傷的胳膊,微微皺了皺眉。蘇明媚看見了,冷哼了一聲,将臉轉了過去。連蓉蓉看見,忙将寶劍扔下,疊聲問道:“方才可摔傷了?”說着就要去扶雲天風,卻聽見利劍破空的聲音。卻是蘇明媚,腳上一挑,将地上的寶劍揚起,順腳就踢了過來。
連蓉蓉還沒來得及反應,利劍就從連蓉蓉身邊飛過,釘在牆壁上,顫動不休。
蘇明媚冷笑道:“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又對連蓉蓉喝道,“蓉蓉,你下去,與小圓子守着樓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雲天風站在蘇明媚的面前,苦笑道:“錦衣衛有自己做事的規矩,我又豈能将你的消息傳遞給方将軍。方将軍特意跑來幫你,我真的是料不到。”
蘇明媚沒有說話。她不是蠢人,雲天風也沒有必要撒謊。既然這樣,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自己做事并不隐秘,就連方崇煥也知道自己的行動。雲天風微微苦笑着道:“你也見過了,你所要爬的那個窗戶口,有一架連環弩。那是早就準備好的。那個窗戶裏頭的人,到底是不是言中平,我也很懷疑。”
蘇明媚低頭,微微嘆息了一聲。她看着他的胳膊,想要說什麽,卻沒有說。一種極淡極淡的歉疚從心底生出來,就像是蠶繭一般,将心密密地裹住了。
雲天風輕輕說道:“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一點,是當初在言家花園裏就曾與你說過的,我反對你這樣的做法。即便是因為正确的目的,也不能采用錯誤的手段。”
這句話卻又讓蘇明媚怒起來,她冷聲說道:“少給我說這種話。這個世界不能保證公道,那麽我們這些有能力的人,就不能袖手旁觀!用君子的手段對君子,用小人的手段對小人……你是腦子燒糊塗了!在小人面前還這般迂腐……那就活該讓小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小姐這話不對。”雲天風聲音很沉穩,“雖然儒家有經權之說,但是關系到人命的時候,我反對所謂的變通。你也不是皇朝的法度,我也不是皇朝的法度,你和我都沒有權利判定誰有罪誰無罪。而且……萬一你所謂的正确目的,本來就是一個錯誤呢?而且,當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可以為了一個所謂的正确目的而胡作非為的時候,這個世界也就瘋狂了。”
“你……迂腐!”蘇明媚想要暴怒,想要抓狂,但是偏生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半晌她才說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瘋狂的,好不好?而且這事情即便不是言中平做的,就憑着他平時那些禍國殃民的行為,就足以死一千次!”
雲天風卻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他的聲音很沉穩很安定:“小姐,将您的手伸過來,我給你看一看……那天受的傷,到底痊愈了沒?”
蘇明媚看着面沉似水的男子,微微嘆息了一聲,終于将手伸了過去。
雲天風的手指摁在蘇明媚的胳膊上……蘇明媚的心,終于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這個男子,不論他如何迂腐,他總是一個全心全意關愛着自己的人啊……他說他穿了皮甲,卻不知那天的暗器,有沒有給他造成傷害?還有胳膊上的傷口……
心裏想着,蘇明媚就開了口:“你脫下衣服,讓我看看你的身子,好不好?”
話一出口,蘇明媚就猛然警醒,慌忙将頭低下去,掩蓋臉上那滿頰的嬌羞。
雲天風也是呆了一呆,一只手就僵在那裏。随即,全身每一寸肌膚,都灼灼地燃燒起來。
閨房之內,溫度陡然高了幾分。雲天風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一種極細微的戰栗,從男子的指尖傳遞了過去。那是一種羞人的卻溫暖的戰栗。雲天風突然覺得有些眩暈,那是因為……閨房之內,香氣太重了?
轉眼就過年了。臘月十七,方崇煥得到皇帝任命,上大同前線做守備将軍去了。得到這個消息,小圓子撇了撇嘴:“皇上顯然是故意的,就是不讓人在家裏過年。”知道方将軍曾經救過自己家的小姐之後,小圓子對方将軍是好感大增。
連蓉蓉敲了小圓子一個栗暴:“方将軍都已經退親了,他與我們不相幹了,你還為他打抱不平?”
蘇明媚嘴裏淡淡地哼了一聲,心中卻有一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滋味。
大年三十,入夜之後,天空飄灑起細碎的雪花。天氣寒冷,姜雲霞也不要女兒守歲了,叫蘇明媚回自己屋子。
圍着火爐,蘇明媚愁眉苦臉道:“過了今晚就十六歲了……你家小姐難不成真的嫁不出去了?”
兩個丫鬟連忙疊聲安慰。這時候,窗戶外傳來啪啪之聲,有人在敲窗。小圓子提着劍開了窗,就見久違的唐黎悅,滿身是雪地跳了進來。蘇明媚跺腳,惱道:“你真的是無法無天了,半夜闖閨房的事情也做得出來。”心中卻湧起了一股極淡的溫馨。唐黎悅解開鬥篷,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花,說道:“今天緊張得我差點兒殺人。我家那個皇兄今天莫名其妙地向父皇請求派人上你家求親,求你為側妃……我與他幹了一架。”
唐黎悅的聲音很平靜,可是蘇明媚自然聽得懂平靜之後隐含着什麽。一時之間,滿臉通紅,卻不知該說什麽。
小圓子忙将唐黎悅的鬥篷接走,挂上衣架,說道:“今天火盆不夠旺,炭火不夠多,我與蓉蓉一道去廚房拿點兒炭過來。”說着就準備與連蓉蓉一道下樓去。
蘇明媚忙喝道:“站住,這麽大雪的,出什麽門!”只是兩個丫鬟卻不聽她的。
蘇明媚恨恨地拿起鉗子,将一塊木炭夾進炭盆,說道:“等下兩個丫頭回來,我非狠狠揍她們不可。”
唐黎悅沒有搭話,只是看着蘇明媚。那深情款款的樣子讓蘇明媚心中發毛:“你別這麽妩媚地看着我,我不習慣的。”
唐黎悅突然一笑,說道:“你不是擔心嫁不出去嗎?你嫁給我算了。我保證從此之後再也不拈花惹草,家中的幾個姬妾也全部遣送回家,如果我做不到,你就将我閹了……你說好不好?”蘇明媚目瞪口呆地看着唐黎悅,半晌才悲哀地嘆息:“我說呢,山外有山樓外有樓,我已經夠剽悍了,卻不想你才是真正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就這麽想做太監?”唐黎悅哈哈大笑:“我既然将話說出口,自然有決心不做太監……其實我真的是不錯的選擇呢,你不考慮一下?”蘇明媚笑出了眼淚,半晌才說道:“你如果真的有心,就讓皇帝陛下下一道賜婚的旨意,早就解決問題了,用得着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戲弄我?三皇子殿下,我當你是哥們兒,你可不能太過分了。”
唐黎悅郁郁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一直想不通那個姓方的蟲子是怎樣想的,為啥一定要退親不可……你與尋常女子不同,你是一個可以同患難的人……他怎麽就看不到這一點呢?”
唐黎悅将蘇明媚心中的一片陰霾勾了起來,她低下頭,不做聲了。
半晌,唐黎悅将一塊木炭放進火盆裏,語氣又不正經起來:“嗯,我鄭重地再說一次,如果你嫁不出去了,可以考慮來我王府,我專職收破爛……”
蘇明媚大怒,手上抓起木炭就砸過去。唐黎悅閃開,奔到窗邊,推開窗戶,突然回頭道:“有一件事得告訴你。前些日子方崇煥在前去大同的路上被一群敵人給暗算了。”
冷風灌進來,蘇明媚一個哆嗦,當下失聲說道:“怎麽可能,敵人潛入我朝了?”
唐黎悅說道:“方崇煥只帶了一百親兵上任,潛過來的敵方騎兵竟然有七八百。”
蘇明媚厲聲喝道:“你有話快說!吞吞吐吐算什麽!”唐黎悅低頭,掩住眼睛之中的一絲憂郁。他擡起頭,語氣又輕薄起來:“想要得知那個方蟲子的消息,讓我親一個,我就告訴你……或者讓我摸摸小手也行……”說着,手就伸了過來。
蘇明媚臉頰緋紅,怒道:“方蟲子死活與我何幹!再來輕薄本小姐,小心本小姐剜了你的舌頭!”手卻沒有掙脫。
蘇明媚手沒有掙開,唐黎悅眼睛之中掠過閃電一般的一道喜意,随即又是一陣暗淡。
将眼神裏的色彩都收起來,唐黎悅松開蘇明媚的手,退後一步,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吉人自有天相,幸好有一個游擊将軍路過,因此方蟲子竟然平安無事。今天奏折送到宮中,皇上大怒。”他偏着臉看着蘇明媚,笑道,“恭喜千戶大人,這下有事情做了。”
蘇明媚心頭怦怦亂跳,說道:“什麽事?”難不成讓我去大同查案?大同……唐黎悅微笑着說道:“皇上扶乩,問什麽人去審查此事最為合适,上仙寫了一個亂七八糟的答案,皇上辨認了半天之後,才認出那是‘蘇女’二字。恰好禮部上奏說我朝法度男子二十必須成親,方将軍為國操勞,二十歲還未成親,不合法度……皇上就決定派人去給方将軍賜婚。”
唐黎悅沒頭沒腦兒的幾句話說完,人就跳下樓去,幾個起落出了院牆,再也不見了。
冷風灌進閨房,異常寒冷。蘇明媚卻沒有關上窗戶的心思。她呆坐在那裏,自己也不知為什麽發呆。一瞬之間,蘇明媚的心,就像是被豬拱過的菜地一般,滿地狼藉。他要成親了,皇帝給他賜婚,皇帝陛下說不定還要派我給他主婚。
他終于可以娶那個他一見鐘情的女子了,嗯,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要不要送點兒禮給他?好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只是,我的心,為什麽總是覺得有些亂七八糟的呢?
這不是忌妒,絕對不是忌妒。那個強扭的瓜已經被我扔進了廁所,從此之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勇敢的蘇明媚,甩甩頭,終于将那塊被豬拱過的菜地修複平整。她笑吟吟地關上了窗戶,帶上兩個回閨房的丫鬟,一道去放煙花。
大年初三,皇帝果然傳下旨意:蘇明媚作為女方的媒人,景王殿下作為男方的媒人,另外派禮部的李大人作為主婚人,安排了一千兵丁,護送李家小姐去大同,與方崇煥成婚。
另外還給了一道密旨,果然是讓蘇明媚主持審查方崇煥遇刺一案。
接到皇帝的旨意,蘇明媚不由得暗自嘆氣。唐黎悅啊唐黎悅,你果然是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當初你遇刺,皇帝查了兩個月快查出結果的時候就偃旗息鼓;現在方崇煥遇刺,皇帝陛下竟然擺出這麽大的陣仗來。居然還将自己的親生兒子派出去給方崇煥打掩護!
蘇明媚異常懷疑皇帝陛下的腦子結構,或者唐黎悅根本就不是皇帝陛下的龍種?
心中懷着最大的惡意揣測唐黎悅的身世來歷,蘇明媚将該安頓的事情安頓好,笑眯眯地去迎接素未謀面的情敵兼恩人——那位李小姐。
出東城十餘裏,有一個李家莊,李步兒就是村中李員外的閨女。據說,這位李小姐是在出門上香的時候遇見了我們的方大将軍,方将軍從此一見鐘情情根深種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終于鬧出了偌大的風波。
穿上威風凜凜的官服,蘇明媚打量着面前這位她仰慕已久的“德容言功,俱為上等”。李步兒穿着一件粉紅撒花緞面出風毛鬥篷,裏頭是杏黃折枝玉蘭刺繡緞面出風毛圓領袍,腳上踩着一雙出風毛小牛皮靴子,亭亭玉立,竟然頗有幾分楚楚的風致。頭上插了一對鑲碧玉蝴蝶簪子,那蝴蝶的觸須是純金拉絲,就在發梢微微地顫着。
衣服看來也頗有些富貴氣息,只是臉上那個粉啊,蘇明媚估計了一下,李小姐不要洗臉還好,如果洗臉的話,那整條護城河的魚兒就要遭殃了。她真心希望李步兒小姐千萬不要将洗臉水倒進護城河!
這位就是“德容言功,俱為上等”?可見情人眼裏出西施是亘古不變的真理,蘇明媚不免為方崇煥的品位嘆息。
可見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是真理中的真理,方崇煥這個威風凜凜的皇朝第一将軍,有些地方也難免欠缺。不過好在挑選女人的眼光與打仗無關,方崇煥絕對不會因為這方面的眼光問題而導致戰場失利,所以蘇明媚也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多加計較了。
眼睛落在那厚厚的粉上,蘇明媚笑了一笑,說道:“恭喜李小姐了。李小姐果然是國色天香,方将軍為了李小姐鬧出偌大的一場風波,也真是物有所值啊。”
天地良心,蘇明媚說這句話的時候,真的對這位李小姐是不帶任何敵意的。但是菜肴裏總要放點兒醋開開胃,蘇明媚也總要說兩句酸溜溜的話來給自己那乏味的生活調劑調劑啊。
李步兒眉毛挑了一挑,微微笑起來,笑容是說不出的溫柔娴雅:“原先奴家也曾對方将軍說過,奴家願意伏低做妾。想來蘇小姐也是名門淑女,定然能夠贊成這等美事,到時候一夫二妻,生活何等自在?只是奴家萬萬想不到,方将軍沉思良久,才說‘此事不妥。雖然你願意伏低做妾,但是蘇小姐卻不一定能容人’……”
這是在向我炫耀方崇煥對她的寵愛?蘇明媚翻了翻眼睛,笑了,她毫不客氣地打斷李步兒絮絮叨叨的炫耀:“李小姐這話不對。如果你伏低做妾,那我們三人,不是一夫二妻,而是一夫一妻一妾。皇朝的法度,向來不許一夫多妻,向來都是一夫一妻呢。”
說着話,蘇明媚嘴角就翹起來了:“你當日說錯了話,方将軍竟然未曾糾正?這可是最要緊的呢,如果你真的不幸做了小妾,憑着你這句話,主母就可以将你揍個半死。”
“你……”李步兒絮絮叨叨地說話,就是想要看見蘇明媚那又怒又妒的神情。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蘇明媚不怒,也不妒,随随便便說了一句話,就差點兒将自己給噎死。
蘇明媚笑嘻嘻地吩咐李步兒的丫鬟:“快快給你家小姐端一碗水上來,你家小姐噎壞了。”
見蘇明媚占據上風,李步兒頓了一下,恢複了臉色,當下笑眯眯地道:“奴家當日聽方将軍這般說,心下可真忐忑啊。一方面,奴家是怕過人下人的日子;另一方面,卻又怕這樣上蘇小姐家裏去退親,只恐對将軍的前程有影響。只是奴家萬萬想不到,方将軍竟然是豁出前程不要,也要給奴家争一個名分。那日得知方将軍竟然前去退親,奴家在家中是坐立不安。又害怕蘇小姐不允,又害怕害了将軍的前程。好在蘇小姐畢竟是大人大量的,竟然就輕輕地許了退親,成全了小女子。小女子聽聞,真的是感恩不盡……”
“得得得。”蘇明媚聽李步兒唠唠叨叨個沒完,心抽了抽,面上卻是雲淡風輕,繼續學習雲天風式的語言,“小姐這話又不對了,我當初沒有輕輕許了退親。”
李步兒滞了一滞,嘴角鈎起,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也是啊,同為女子,想着小姐當日的心境,李步兒也是慚愧無比啊。将心比心,奴家自然知道,小姐定然也想要嫁給一個英雄夫婿,只是卻遭遇這樣的事情,雖然大人大量,成全了夫婿的心願,但是心中定然難受得緊……”
“李小姐這話還是不對。”蘇明媚再度打斷,不知怎麽的,她今天竟然用了好幾次雲天風的口頭禪,“第一,雖然人們都常說要将心比心,可是天下的人想法卻不盡相同是不是?有的人喜歡吃酸的,有的人喜歡吃辣的,蜜蜂愛花香,蒼蠅追臭味,所以,蒼蠅與蜜蜂将心比心,那就大錯特錯了,你說是不是?”
李步兒臉上抹了厚厚的脂粉,這下卻不由得脂粉簌簌往下掉。為什麽?因為聽了這樣的罵人言語,臉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氣得發抖了,所以脂粉就“站”不住了。
蘇明媚看着李步兒,慢條斯理地繼續解釋:“哦,這都是閑話,打個比方而已,就是為了說明,本官與李小姐的想法不盡相同,如此而已。李小姐可千萬別誤會,本官沒有罵李小姐是蒼蠅的意思。”
李步兒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蘇明媚笑眯眯地繼續道:“本小姐真正想說的是第二條,那就是本小姐沒有輕輕許了退親,當日本小姐是——”她頓了一下,聲音拉長了,“休夫!本小姐寫了一封休書給你家方将軍,你家方将軍難不成沒與你說過?唉,也難怪,這麽沒面子的事情,方将軍又怎麽敢與小姐說呢?”
李步兒攥緊了拳頭,手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裏,臉上還是笑,誠懇甜蜜地笑,笑得就像是夏天葡萄架上挂着的酸葡萄。
“蘇大人畢竟是做大事的,有大肚量,與我們尋常小女子完全不同。我們村子裏前些年也有一個本家姐姐,未曾完婚就與夫家和離的……唉,您可知後來怎麽了?後來啊……那位本家姐姐,竟然上吊自殺了!退親之初,我們也曾擔心小姐出這樣那樣的事情,到時候我們的罪孽就大了,好在蘇小姐果然是女中豪傑,讓我們這些鄉下女子大開眼界,想來百十年後,說書先生都要将小姐的故事編成段子來傳唱呢。”
這個李步兒,是譏諷她蘇明媚面皮夠厚呢。吵架吵到了這份兒上,蘇明媚反而不生氣了,為什麽要生氣?人家已經酸溜溜大失常态了,咱還與她生氣,豈不掉份兒了?
風度風度,風度第一。于是她微微笑了,笑容典雅大方:“李小姐這話又不對了。”
李步兒心裏氣恨得要死,面上卻依然是笑眯眯的:“請問蘇小姐,奴家的話,哪裏不對了?”
蘇明媚輕輕笑道:“我說過,不是你家的方将軍來退親,而是本小姐休了你家方将軍。休夫之初,我也曾擔心你家方将軍會不會帶着你自殺,直到等到聖旨賜婚,本小姐這才放心下來,你們肯定是不會自殺了,我也少造了兩重罪孽。”
李步兒傻了。就像是一團棉絮塞住喉嚨,她實在堵得難受!
蘇明媚繼續笑着說:“至于本小姐,既然休夫了,有一句話叫做覆水難收你知道不?本小姐更是信奉一條——潑出去的水,我連盆都不要!”
蘇明媚的話就像是一個榔頭,将石化的李步兒徹底砸成了齑粉。
蘇明媚朗聲大笑起來:“是的,李小姐,潑出去的水,我連盆都不要!李小姐,不知你讀過《莊子》沒有?在本小姐看來,某個光鮮的少年将軍,其實與一只死老鼠也沒有多大的區別。世界上多得是這種死老鼠,你又何必擔心我與你相争?”
李步兒半晌之後才發出有些氣惱的聲音:“蘇大人,你這話奴家卻是不相信!方将軍……是世界上最好的英雄男兒,你……居然不想嫁給他?”
蘇明媚微笑,盡情炫耀自己的勝利:“對于蚯蚓來說,泥土就是最美味的東西;對于蒼蠅來說,糞便就是世界上最念念不忘的玩意兒;對于李小姐來說,方将軍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的整個世界。但是對于蘇明媚來說,他,什麽都不是!”
“你……居然将方将軍比作……糞便!”李步兒氣壞了,花枝亂顫,臉上的脂粉撲簌簌往下掉,“你還名門淑女……用詞如此粗俗!難怪方将軍一定要退了你的親!你……活該!”
蘇明媚卻似乎沒有聽到李步兒說些什麽一樣,笑眯眯地等李步兒的罵聲告一段落,才後退一步,端正了臉色,對李步兒端端正正地作了一個揖:“不管怎麽說,本官總是要謝謝你,李小姐。”
李步兒見蘇明媚如此,卻不由得怔了怔,後退了一步,疾聲說道:“蘇大人,您這是……”
蘇明媚微微一笑:“謝謝李小姐搶走了那堆糞便。因為你搶走了,我就不必嫁給那堆糞便了,你犧牲了自己,我豈能不謝?不過是一個揖而已,小姐完全受得起的。”
蘇明媚不看李步兒臉色,揚聲大笑,就打算離開:“李小姐,你做好準備了嗎?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哦,順帶告訴李小姐一聲,那蝴蝶發簪可是不能輕易戴的,蝴蝶者,朝秦暮楚,花心之象征也。普通人家的女兒,是絕對不戴蝴蝶的,尤其是即将出嫁的女兒家……除非,你是青樓裏出來的,那又另當別論。”
李步兒聽到蘇明媚的最後一句,臉色驀然一僵。好在她臉上脂粉很厚,蘇明媚也看不清她臉色是變白了還是變青了。
随即……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李步兒上前一步,拉着蘇明媚的衣襟,楚楚可憐地說道:“大人請留步。奴家是鄉下女子,見識短淺,今天本意是向大人道謝,卻不想口拙,竟然惹來大人誤會,還望大人大量,不要計較才好。”那聲音是誠懇無比。
這下子,石化的是蘇明媚了。正像士兵舉起了刀槍正準備對敵人下手,卻發覺前面只剩一團空氣一般,蘇明媚心中這份失落,難以言表。當下她的眉宇之間,就難免有些沒精打采的:“也罷了。”心中卻是不免暗想,這位李小姐,吃錯藥了?
李步兒面上笑吟吟的:“奴家自然知道大人不會與我這等小人物計較,只是不與大人道個歉,心中到底不安。”
喉嚨癢癢的像是塞了一撮豬毛,蘇明媚着實難受,當下說道:“好了,你歉也道過了,是不是沒事了?既然沒事了,那本官就走了。”
說完,蘇明媚揮一揮衣袖,決定潇灑走人,不帶走一片雲彩。
李步兒卻是有些腼腆地笑:“還有一些閑話兒。奴家與方将軍認識結交,其實也不過是兩面的事兒。奴家對方将軍的喜好習慣什麽的,真的不清楚,有心想要找個人請教一番,卻一直沒有找到人。這幾日思來想去,還是想要冒昧請教大人,請大人與奴家說說将軍的事兒。大人與将軍定親已經很多年了,大人一定很熟悉将軍。”
李步兒神态那個腼腆啊,她眨着純真質樸的眼睛無辜地看着蘇明媚,那怯生生的神态就像是春天剛冒出地面的一節筍芽兒,水嫩嫩的異常可口。蘇明媚很想不顧風度地咬上一口。
李步兒的重點在炫耀:我兩面就将方崇煥的魂勾走了。風度風度。蘇明媚看着面前的李步兒,精神煥發:“是是是,小姐這話很是。丈夫是天妻子是地,嫁給雞就得将雞服侍好,嫁給狗就得将狗給伺候好,不小心惹丈夫生氣,那就是滅頂之災。如本官一般,說起來娘家也算是有身份的,方将軍也是說退親就退親——更何況是小姐?”
皇帝叫我給你做媒人,我已經心中不爽快了!你居然還敢來火上澆油?行,咱們就看誰燒得過誰!
李步兒的笑容僵在臉上,就像是突然被人卡住了脖子一般,好一會兒才咬牙笑道:“還請蘇大人賜教,将軍到底喜歡吃什麽?家居的時候喜歡穿什麽?喜歡用哪家店子的青鹽漱口?洗臉的面巾,喜歡用絲的還是絹的還是棉布的……總之,事無巨細,還請大人賜告才是。”
蘇明媚眼睛眨啊眨,眼睛裏全是水汪汪的笑意:“嗯,小姐果然是個好妻子,但是實在對不住了,因為訂婚這麽多年來,本官一直恪守婦道,只有在年節的時候才奉命與方将軍見上一面,而且都是在公衆場合……說起來卻是本官膽子小,及不上李小姐,若是與方将軍私下見一面兩面的,說幾句私房話勾搭勾搭,今天也不至于幫不上小姐的大忙。”李步兒的咽喉又被卡住了。
蘇明媚笑眯眯地招手:“丫鬟、丫鬟,快點兒過來,給你家小姐順順氣兒,你家小姐中午沒吃魚吧……”
李步兒咬牙,笑道:“卻是奴家冒昧了。”蘇明媚眨眨眼,拉着李步兒的手,真誠地說道:“不冒昧不冒昧,既然小姐誠心求教,本官也不能藏着掖着。小姐現在是麻雀變鳳凰,鯉魚跳龍門了,但是鯉魚想要變龍可不容易,說不定一跳兩跳不成功,就摔死了呢!小姐面前還有一道關口,這道關口若是過不去啊……”
蘇明媚搖頭,欲言又止。蘇明媚推心置腹,誠懇無比。
李步兒汗毛都豎起來了,但是今天這場舌戰是自己挑起來的,怎麽也不能再失态了。
“大人想要說什麽?”蘇明媚握着李步兒的手,異常懇切地說道:“小姐到底是農家女兒,可不知道啊,其實官家夫人,走路吃飯,都有規矩呢!小姐做了将軍夫人,若是在人前失了禮儀,旁人笑話,方将軍面上無光,小姐的婆婆一定不高興。小姐知道的,愛屋及烏這個道理不适用于婆媳之間啊,她們經常無比喜歡自己的兒子卻無比讨厭兒媳婦……”
蘇明媚這番話很有道理,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