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多情轉無情
“小語!”傳來越發急切的聲音,宇文邕從馬上跳下,疾奔而來。我撲倒在他懷裏哇哇大哭:“你終于來了,你怎麽來了,我以為要死在這裏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熟悉而溫暖的懷抱可以融化這裏的冰天雪地,他輕撫我的背,安慰道:“不怕了,是我來晚了,我們回去。”他将我一把抱起,與他共乘一騎,帶我回到了宮裏。
宇文邕說,是我那匹脫缰的馬兒的馬蹄印帶領他找到了我,與我一起同來的人被馬兒拖得受了很重的外傷,宇文邕已經将他好好安頓,我的身體因為中毒和受寒的緣故,止不住的顫抖,他一路安慰我:“你靠着睡一會兒,莊前輩一定有辦法給你解毒的。”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飲綠軒的溫暖舒适的床上,身上的疼痛全部都消除了。隔間是獨孤善的聲音:“皇上,追殺慕容掌宮的是突厥人,微臣已經全部清理了。只是這幕後黑手……”
宇文邕沉默良久,道:“阿史那身體不适,在椒房殿好好休息,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把阿史那關了起來,皇後之位名存實亡。我原以為阿史那皇後已經消停了,原來了低估了一個女人的心。
“你好些了嗎?”他走進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我笑道:“我又不是發燒了。”
“你還真發燒了,燒了整整兩天,幸虧莊揚醫術高明。”他像在責怪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能夠看到他在身邊,心裏說不出的高興:“黑衣人給我下的毒也解了嗎?好像沒事了呢!啊,對了,皇上,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體內的毒已經被莊揚抑制住了,暫時不會疼痛了,體內的毒需要慢慢化解,所以你要按時喝藥。現在是未時。還有什麽吩咐?”他笑道。
“呃,我是問今天是什麽日子,算起來快立春了吧!”我心裏惦記着他解毒的日子。
他點點頭,道:“明天立春。”
宇文邕陪我說了一會兒話就走了,莊師傅端着藥來,我仰頭一飲而盡。随之我很鄭重的詢問莊師傅:“明天立春,冰中草需要什麽時候取出來啊?冰中草要怎麽服用啊?那個不會有什麽副作用吧!這麽寶貴的東西,皇上用了之後體內毒素盡消,以後就沒事了對不對?還有啊,皇上需要準備點什麽,比如用膳有什麽忌口啊……”
莊師傅一臉嫌棄地打斷我:“戀了愛的女人果然會變叨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未央宮,我要見證宇文邕解毒的偉大時刻。誰知道,正在院子裏舞劍的宇文邕很悠閑地告訴我:“朕的毒已經解了。”
我張大了嘴巴,有些失望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他道:“朕和你莊師傅都起的比你早啊!”
我點點頭,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在他身上,他看上去神清氣爽,我笑道:“皇上的毒解了,以後就可以萬歲萬歲萬萬歲了。”
他稍微一楞,道:“外面冷,随朕進去。”
我跟在他身後進去,一邊走一邊繪聲繪色地跟他講述:“大雪封山,我們只好找了一家農舍暫住,農舍的主人很熱情地招待我們,大叔還救了一個差點凍死的人,可是這個人……”
“他是突厥派來周國的探子,他的屍體應該已經送到突厥可汗手上了。”宇文邕沉聲道。
“啊?怪不得……”我心中一涼,真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那你怎麽會來救我?”我追問。
他走到岸邊,拿起一封信來道:“高延宗修書給我,說你早已啓程來周國。算算日子,我擔心你們被大雪困住了,帶人去尋找,在那座山附近碰到了你的馬和随從。”
我感動不已,道:“我以為他還在生我的氣呢!”鹽粽子是真正關心我的,我卻不能以同樣的愛來回報他。如果有機會,我會不惜為他做一切,除了與他在一起。
皇上剛坐下,崔公公接過宮女端來的碗,道:“皇上,這是慕容掌宮的師傅親手熬的藥湯,千叮萬囑一定要趁熱用。”
“嗯,你下去吧!”宇文邕接過藥,柔聲道:“小語,過來。”
我被他一把拉過去坐在他腿上,他環抱着我,舀了一湯匙,說:“來,我喂你。”
我害羞的避開,疑惑道:“這是我熬的藥?”
他立馬扳起臉,道:“光顧着朕,忘了自己也中毒了?再不喝朕用嘴喂!”
我聽話乖乖喝藥,一口一口,總覺得藥湯的味道怪怪的,難以下咽。許是被他喂藥緊張的緣故。“哎呀,不喝了,這麽一大碗……”我撒嬌道。
“不行!必須全部喝掉,嗯?”他像是一個長輩在教育不聽話的孩子。
“好吧。”我極不情願地一口一口喝完,怪味的湯藥在嘴裏殘留下很不好的味道。我想要掙脫開他僅僅環繞着我的手臂,卻猝不及防地被他吻住,手臂被他箍住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歡我一嘴的湯藥味,似乎過了好久好久,他才停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吻我,我羞澀又有些不自然地擡眼看他。他的眼睛如一潭黑亮的水,一直望下去就會讓人跟着沉淪,無法自拔。
“如果有一天……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愛上別人?”沒來由的,他突然問我。
他問的有些突然,我拉過他的手,認真的告訴他:“當然不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朕有後宮三千,你不介意嗎?”
“我早就知道啊!”我回答。
“後宮争鬥無窮,你遇到的黑衣人是皇後派去的,朕可以懲罰皇後,也可以滅了突厥,可是你一旦有了危險,朕就算給你報了仇又有什麽用?”他表情痛苦,充滿自責。
我撫上他的臉頰,安慰道:“那我就在你身邊,有你的保護,我不會有危險的。”
他又道:“你應該知道,君無戲言,文穎出生的時候,為防止天象引起人心動蕩,朕曾經下過旨意……”
我心頭湧起一絲不詳的預感,無論是我對他、還是他對我,我都相信彼此之間矢志不移的感情。“你為什麽要說這些?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你曾經試過要給我換個身份,總之這不是理由,對不對?”我問道。
“朕是要讓你認清這些現實,否則即便冊封你,你也不會比現在過得開心。”他的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哽咽道:“那你就直接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了……”
“朕怎麽會不喜歡你呢?朕……”他急忙解釋。
我強忍住淚水,無助地看着他,道:“你在小語面前從來不自稱朕的……”
轉身的一刻,淚水奪眶而出,在崔公公疑惑的目光中,在不敢多言的宮女太監面前,我像逃命一樣地跑出了未央宮。
我本以為今天是最好的一天,我與他的緣分從他上蓬萊山尋解藥開始,他中毒的事情讓我牽腸挂肚,今天莊師傅帶來的冰中草終于給他解毒,他就一反常态地跟我說了那麽多光怪陸離的話。知道的是他吃了解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吃錯藥了。
我半日未曾進食,也不覺得餓,拿起筷子又放下,真的是食不下咽。宇文邕不知何時闖了進來,我冷冷看他一眼,不願搭理。
“朕又沒說不娶你。”他溫聲道:“就你這性格,把你放在後宮該怎麽生活啊!”像是責怪,也像是關心的語氣。
我賭氣似的起身行禮:“參見皇上。”
“平身吧!”他道,還順手扶了我一把。
我的怒氣更勝:“皇上若是覺得我不适合在後宮生存,那就不必冊封了。鄙處簡陋,皇上在此實在是屈尊了,皇上請回吧!”
“如果你能接受,朕明天就冊封你為貴人。”他神色冷淡地跟我說,彷佛不是為了與我在一起,而是為了給許下的諾言一個交待。
我反唇相譏:“小女出身貧賤,當不起貴人。”
他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除了皇後,後宮裏哪一個不是從低級嫔妃做起的,朕不會虧待你。”
我不願意與他多言,他被晾在那裏半晌便離去了。
紅袖連忙走了進來,問道:“掌宮,奴婢見皇上面色不善,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自嘲道:“他要冊封我為貴人,呵呵,貴人,我不稀罕!”
紅袖唏噓一聲:“這個……皇上的心思奴婢也不好猜測。不過這後宮的嫔妃啊,除了要有德有貌有皇上的寵愛,更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家世。掌宮不是周國人,根基不在此,或許是這個緣故吧!”
“皇後是突厥的公主,裳貴妃是宇文護派來的人,宇文護都死了,裳貴妃不還是高居貴妃之位?她的家世算是好嗎?”我氣道。
紅袖猶豫着道:“貴妃娘娘為皇上誕下公主,皇上也不是無情之人,不妨掌宮先答應了皇上,憑皇上對掌宮大人的情誼,還會真讓掌宮受委屈不成?”
我搖搖頭,我在乎的不是他給我的地位,而是他對我的心。
漫步在皇宮,哪裏都是他的影子,西月湖是我與他琴簫合奏的地方,湖上亭子名叫“一方亭”,是他親手寫的字,禦花園的盡頭是他特意讓人載種的梅園,我頭上帶着的是他用我打碎的玉玺角打造橙的玉簪子。
我去梅園裏躲了一整天,這一切怎麽可能是假的呢?一切恍如雲煙又觸手可及,往事歷歷在目又無限傷懷。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突然變了?我抱着腦袋拼命地想,也許是我多想,他并沒有放棄我,他只是要我認識到在後宮的危險重重,怕我不能适應這裏的生存環境;他冊封我為貴人,是擔心別人議論他對我寵愛過剩,以免讓我背上禍水的名頭。我打定了主意,我要去跟他好好談談,以免對他有所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