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挨了頓罵
餘初知道自己又把譚知靜惹煩了。
他原本是這樣想的,一個倉促但又似乎蓄謀已久的計劃:先哄譚知靜答應,只要他和自己有更多的相處時間,更加了解自己,就一定能喜歡上自己。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種想法是毫無根據的,根本沒有證據、也沒有經驗顯示它一定能實現。自信開始垮塌。直到那個周日的上午,他在陽臺上等着,而譚知靜沒有來,自信坍塌成灰燼。
之後的某天,餘副局要出去吃飯,走之前問餘初:“今天也有你譚老師,你有問題想問他嗎?”
餘初正處于被譚知靜深深傷害的狀态中,不去,但之後他躲在自己的小床上,卻聞到了譚知靜身上的味道。
他曾經那麽緊地抱着譚知靜,鼻尖愛上譚知靜的後背,這會兒他孤獨地呼吸,竟也能聞到那令他發顫的體味。譚知靜此刻就在他的房間裏,在這空氣中,他所知的有關譚知靜的一切,就在他的鼻端,在他的身體裏,在距離他嘴唇一公分左右的地方。
他還想再那樣緊地抱住他。
餘初跟媽媽說想下樓吃點兒烤串,媽媽告訴他廚房還有沒吃完的晚飯,但餘初說他現在就想吃燒烤。
媽媽有些不高興,“你爸最煩你吃那些不上檔次的東西。”
餘初說:“那你別告訴他呀。”
媽媽完全管不了他。
餘初在出門前又去廚房裏兜了一圈,然後打車去了那個飯店。
他在飯店門外給譚知靜打電話,被挂掉了,于是他打給餘副局,讓他叫一下旁邊的譚老師,提醒他看手機,“我有問題要問他。”
再撥過去,就接通了,一聲“喂”,響起于嘈雜中,很快又安靜下來。餘初知道他現在是獨處了,就喊了一聲:“知靜哥哥。”
四周那麽安靜,顯得譚知靜的聲音無比冷淡:“說。”
“我在飯店門口……我想見你。”
之後便是沉默。
“你能找機會出來一下嗎?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餘初再次嘗試。
“電話裏不能說?”
“可我想當面……我就像見見你,我見你一面我就不煩你了,好不好?”
“我要是不下去呢?你要一直等着嗎?等到你爸發現,讓他來問我,我又得想辦法幫你圓謊,圓不過去我就得倒黴,你是這意思嗎?這次換威脅了是嗎?你是不是每次都覺得自己特聰明,想這些歪門邪道——哦對了,提醒你一句,要是你爸爸問你是什麽獎勵,你得說你怕大學跟不上,想讓我暑假裏幫你預習大學的課程——你看,你随便一句話,我三個月的時間就被你套住了……你需要高考嗎?你真的需要學習嗎?你爸爸說得那麽清楚,你沒必要跟別人比……你聽出來了嗎?你爸那話是特地說給我聽的,讓我認清自己的地位,就因為你撒的那個謊,因為我惹你不高興……不過他說得是對的,就業率、工資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根本沒用,你為什麽要搶占別人的生存空間呢?那麽多人為了高考、為了能上個好大學拼命,他們不像你那麽命好,有一個好爸爸,輕而易舉就能幫你弄到加分,甚至能給你保送,你知道你占用的這個名額對另一個被你擠出去的人意味着什麽嗎?——”
每一句訓斥都是在餘初耳邊炸了聲雷,震得他頭暈目眩。但他不得不先打斷譚知靜,“……知靜哥哥,你說的是什麽意思啊,我聽不懂……”他心裏十分難過,譚知靜好不容易說這麽多話,卻是在罵自己。
電話裏頓了一下,“你知道某個大學某個專業在一個地區招收的學生數量是有限的嗎?你靠加分或者保送進去了,就意味着有一個人被你擠出去……被擠出去的那個很有可能是出生在普通家庭裏的孩子,他沒有任何加分,能考到那個分數都是靠他自己數年如一日的努力,他報那個學校、那個專業,也不是因為好玩兒,因為什麽愚蠢的、可笑的獎勵,他要上大學是因為他未來要靠這個文憑去工作、去養活自己、甚至是養活他的家人。餘初,你何必呢?因為你一句話,你爸爸當天晚上在飯桌上就開始幫你打聽,說孩子突然不想上本省的大學了,想去外地,現在再弄成保送還來不來得及。他也得去求人,他欠的人情又得靠人情去還,這一來一回又給普通人造成多少不公平?”
餘初緊緊地握着手機,脖子都被譚知靜的訓斥掐住了,聲音如蚊蚋般細小:“我不知道這些……那我不讓我爸給我弄那些還不行嗎?我靠我自己考……”
電話裏傳來一聲冷笑,代表兩個字:“憑你?”
餘初用力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等最難受的那股勁兒過去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去,輕輕地,因為怕被電話那頭聽到,然後小心地問:“你是不是又心情不好了?他們又灌你酒了是嗎?還說了你不愛聽的?……知靜哥哥,你可不可以別把我看成和他們一撥的?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也不喜歡那樣的……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以前沒人教過我,我不懂,但是你告訴我以後我就知道了……你不喜歡的,我都改,行嗎?我學東西可快了,你看我學習進步那麽快,只要我用心學,就肯定能學會,你教我的我都能學會……”
譚知靜不說話了。
餘初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你要是不想見我,就算了……就是,我給你帶了點兒熱粥,我家阿姨晚飯的時候剛熬的,準備給我爸晚上回去喝的……喝了酒再喝這個粥,能舒服點兒……你就出來一趟把粥給喝了,我怕你又胃疼……要不我上去找你也行,或者我找個服務員讓他給你拿上去,你要是實在不想看見我的話……我其實……”他無意中掃見飯店大廳裏有眼熟的服務員,趕緊往角落裏躲了躲,從亮處進到暗處,忽然就想哭了。
可是不能再讓知靜哥哥知道自己愛哭了,會被瞧不起。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眼淚憋回去,使勁穩住聲帶,說:“我就是……想跟你道個歉,我知道我之前那麽做,又不對了,我現在知道當時不該那麽說……”
“你現在在飯店門口?”
“啊!”餘初瞬間有了精神,使勁點頭,又想起電話那邊看不見,就一邊點頭一邊不住說:“嗯!嗯!”
“你知道我們在哪個飯店嘛,就直接跑過來。”
餘初一下子就笑了,聲音也瞬間飽滿甜美起來:“我知道呀,我這麽聰明!”
“等我。”譚知靜挂了電話。
餘初抱着手機,不确定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聽清楚了。譚知靜說得太快了。
他不敢眨眼,目不轉睛地盯着飯店門口,盯出了幻覺,每一秒鐘都有一個譚知靜從裏面走出來,直到那個他最愛的身影真的穿透想象,出現在他現實的視野裏。
譚知靜走出來,左右看看,然後走下臺階,再次用眼神尋找。餘初從黑暗裏沖出來,撲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