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衣
等譚知靜徹底消失不見了,餘初回到他們分別的地方,在綠化帶旁邊的那只垃圾桶裏找到譚知靜扔掉的大衣。
這只垃圾桶用的人少,主要是給清潔工人往裏面倒土和落葉,所以看起來十分幹淨,這肯定也是譚知靜選擇它的原因。
衣服掉得不深,餘初用手就夠到了。把衣服掏出來,抖一抖,再拍一拍,就不覺得髒了。餘初把大衣挎在臂彎上,又去物業那兒要了個不透明的袋子,把大衣裝進去,拎回家。
他在電梯裏發現自己眼皮還是有點兒紅,就坐在樓梯間裏消磨時光。媽媽整天心不在焉,不會發現他哭過。但今天餘副局也在家,他那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他喜歡刨根究底,不像媽媽,即使發現了也好糊弄。
餘初坐到臺階上,袋子就在腳邊,他看着裏面的大衣,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拎起一個袖口,在上面摸起來。他摸了一會兒袖子,把大衣又拽出來一些,去摸衣服的內側,貼着身體的那一面。這裏大概是腰部的位置,手背貼着衣料游走,就像是撫摸到了譚知靜的腰腹。
他玩兒這個游戲玩兒了好久,忽然想起來不能太磨蹭,不然來家裏做飯的阿姨就要走了。
他跑出樓梯間,太好了,阿姨的小車還在。這是阿姨買菜用的小車,類似老年人出門推的那種助步車,可以塞很多東西。餘初把裝了譚知靜大衣的袋子也塞進去,然後給阿姨發了個紅包,又發了條消息,請她幫忙洗一下衣服。
“別讓我爸看見。”最後這樣囑咐。
阿姨從他上初中起就在他家幹活了,很疼他。阿姨剛來那會兒,他曾偷聽到阿姨對着手機抱怨:“這家大人事兒可真多,孩子倒是不錯,長得也好,還嘴甜。”餘初覺得阿姨說得對。
回到家裏,餘副局正在陪媽媽看電視。兩人挨着坐在沙發上,妻子的頭靠在丈夫懷裏,丈夫的手摟在妻子肩上。
兩人一起回頭看了他一眼,媽媽問:“上課回來了?”餘副局問:“書包呢?”
餘初說:“今天沒拿書包,就帶了張卷子,落老師車裏了。”
餘副局又問:“眼睛怎麽了?”
餘初作勢要揉眼,“怎麽了?”
餘副局忙阻止:“別碰!手髒!癢嗎?”
餘初搖搖頭,餘副局就又說了兩句學習別太累的話,還說:“小初千萬別近視。”
餘初知道他的意思。他其實是在說,自己這雙眼睛和媽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千萬別近視,千萬別戴眼鏡,不然眼睛會變形。餘初看過媽媽以前的照片,那時候媽媽的眼睛也是圓圓的,大大的;現在媽媽看起來依然年輕漂亮,但眼睛确實和那會兒不太一樣了。
餘初心裏想着門外那件大衣、褲兜裏的煙蒂和灑了一兜的煙灰,蹦蹦跳跳地往洗手間跑去,感覺自己又在餘副局的眼皮子底下得逞了一回。
中午吃飯的時候,餘初問餘副局:“爸,平縣是不是要修路?”
餘副局停止吃飯,擡頭看他:“你怎麽知道的?在你鄭叔那兒聽見的?”
餘初點點頭,“我老師他們家是不是也投标了?”
餘副局說:“你老師?小譚?”
餘初的媽媽有些反感他們談論這個曾在家裏引起争端的老師,皺着眉頭抱怨:“別在家說這個了。”又說丈夫:“你老給他講這些,他一小孩兒。”
她連抱怨都是柔聲細氣的,讓餘副局笑起來:“不小了,多了解了解這方面,将來有用。”又笑着問餘初:“想幫你老師走後門啊?看來你老師對你不錯。”
餘初在椅子上微微扭動着身子,“那是,你看我學習進步多快,都是因為我老師教得好。”
“但是這個項目應該輪不上他們。”
“為什麽呀?”餘初有點兒着急。
“平縣那個項目大,都在搶。”
餘初眨了幾下眼睛,問:“肯定沒戲嗎?”
“肯定沒戲。”
餘初在心裏罵鄭铎他爸不地道,沒指望的事還吊着人家,把譚知靜呼來喚去。
“小譚他家跟老鄭挺熟是嗎?”餘副局問。
餘初遲疑地點點頭,“我看鄭叔就是白使喚人。”
餘副局笑了,“別亂說,你鄭叔又不是沒人使喚……而且你老師又不傻。他爸就是個人精,也是白手起家幹起來的。”
餘初又來精神了,問:“什麽意思啊?”
“這次不行還有下回呢。而且你老師家裏不是還有個廠嗎?咱們這兒好幾家做這個的,東西都差不多,用誰家都是用。”
餘初恍然大悟,忍不住咬着嘴唇笑起來。
餘副局見他這麽開心,就說:“你這麽喜歡你這老師,回頭有時間叫他一起吃個飯,叫着你鄭叔他們一起。”
餘初心裏砰砰直跳,但又十分糾結……“等高考完行嗎?”
餘副局就又笑了,“這麽愛學習了?行,聽你的,就高考以後。”
餘初也笑了。他只是怕譚知靜心願達成以後,就沒必要再理自己了。
但緊接着,他又不放心地問:“會耽誤事兒嗎?”
餘副局一時沒明白,“耽誤誰的事兒?”
“我老師……他家那個事兒。”
餘副局好笑地搖搖頭,“我幫你提前和你鄭叔打聲招呼,行了吧?小小年紀還挺操心。”
餘初這才真的放心地笑起來。
餘副局很喜歡看餘初笑。看了一會兒,餘副局轉頭對妻子說:“小初比你那會兒愛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