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一天
越往小區方向走,行人越發多起來。不是譚知靜所指的多,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多。他就不再抽煙了,把香煙夾在指間,垂下胳膊,但一時找不到滅煙的地方——路邊垃圾桶的頂部不能算是滅煙臺,然而煙灰灑得到處都是,很髒。
這也是譚知靜不希望自己抽煙的一個原因。他車裏常年備着糖,不只是為了應酬前墊一墊,也為了戒煙。可惜總不能如願。
一個媽媽推着一輛嬰兒車迎面走來,譚知靜背過身去,把煙蒂扔到路邊的兩個車位之間,用腳撚滅,正準備去撿,餘初搶先擠過來,彎下腰手快地撿起來,然後紅着臉站起身,捏着他剛剛吸過的煙蒂,說:“我幫你扔吧,你別把手弄髒了。”
饒是譚知靜已經知道他舉止古怪,仍不免感到些驚訝。但因為餘初為自己制造出的受寵的獨生子的形象,譚知靜沒有想到他這種卓越的眼力實際是一種生存能力,而非他曾在酒桌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耳濡目染的世故和早熟。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譚知靜對餘初從未深究過:世故早熟,還是幼稚輕浮,餘初所表現出的一切特征都被混為一談,統稱為青春期。
譚知靜已經不記得自己的青春期了,确切說是不知道。他可能有過一個過于平穩的青春期,也可能根本就沒有過那個東西,他不知道,因為在那之前他就已經不再留意自己了。最近的那場戀愛失敗之後,他再次收獲“自我”這項評價,實在是大錯特錯。餘初這樣不需要負任何責任的小孩兒才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典範,而他不是。
被譚知靜評價為自我意識過剩的餘初拼命捕捉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他是從譚知靜看自己的眼神裏意識到的,他似乎又過火了。
但他忍不住。他不僅是想為譚知靜效勞,還有想情不自禁地想引發譚知靜的關注、想吸引他的目光。
可能譚知靜剛剛看向他的那副微微詫異的神情,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讓譚知靜的視線和注意力都放到自己身上,像點燃什麽易燃物一樣地點燃自己。他在譚知靜的注視下全身如着火一般,要是能真的燒成灰燼才好。
餘初渾身着火地走到垃圾桶前,卻舍不得扔進去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确定譚知靜發現不了,便只做出一個扔東西的動作,實際把煙蒂藏進手心裏,再假裝揣兜,把煙蒂放進褲兜裏。
這支煙蒂将在不久的将來,與譚知靜遞給餘初的紙巾、譚知靜用過的筆、譚知靜寫過字的稿紙,以及譚知靜送給餘初的書彙合到一起。之後還會不斷添進新的物件,它們将化身為另一個譚知靜,長長久久地與餘初作伴。
餘初已經覺出事情開始發生變化了,他預感到自己再也離不開這個救了貓的男人。
他們一直走到小區裏,餘初跟着譚知靜。他住在這裏,卻像來做客,譚知靜才是主人。
他們走到有灌木叢的綠化帶,餘初就是從這樣的植物裏面鑽出來,追上譚知靜的。
他終于忍不住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譚知靜用眼神表示許可。
“我看見是誰幹的了……是幾個小孩兒。”
譚知靜沒有顯出驚訝,顯然他早就猜到了。
餘初感覺自己在譚知靜面前是透明的,但譚知靜這半天來都沒有問他為什麽不阻止。
他主動坦白:“我沒有想明白……那些小孩兒是錯的嗎?殘忍是位于食物鏈上層的動物的天性,貓也會虐待它的獵物……貓會把折磨老鼠當游戲……那些小孩兒虐待貓,和貓虐待老鼠是一樣的……人不應該幹涉貓虐待老鼠,所以我也不能阻止他們虐待貓,這是大自然的規則。”
譚知靜挑了下眉。
“你覺得我說得對嗎?”餘初急切地問,譚知靜難得真的在聽他說話。
“你說得有道理。”譚知靜說。
餘初大為失望,說是心碎都不為過。他本來希望譚知靜能反駁自己。如果是譚知靜說他想錯了,他一定能被說服。
“那你……如果你之前就聽過我說這個,你還救它嗎?”
譚知靜想了想,說:“會。”
“為什麽?”餘初看起來像是又要哭了,大大的眼睛被淚水泡得水汪汪的,黑眼珠洗得幹幹淨淨。
譚知靜都不由開始回憶了,自己以前見過這個年紀的……小男生掉眼淚嗎?
高中畢業的時候似乎是有男同學哭了,本科畢業的時候好像也有,但他都不太記得了。他也曾在母親去世後偷偷地哭過一次,但因為是夜裏,沒有開燈,也沒有照鏡子,所以他其實還是不知道其他人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掉眼淚是什麽樣的,只除了眼前這個。
“你為什麽還會救它呢?”餘初忍着眼淚又問了一遍。
“因為我看它可憐,想救它,也能救它,就救了。”譚知靜說。
後來餘初在譚知靜的建議下開始寫日記,他寫的
第一篇就是關于今天。在之後的歲月裏,他時常回到這一頁,用不斷成熟的字體對這一天添加注釋,直到終于寫出來:“那時候我其實還想再問他一個問題,他救了醜醜,能不能也救救我。我還想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能不能也學他救一只貓,我能不能救媽媽。”
“那明天……明天你真願意帶我去寵物醫院嗎?”十八歲的餘初實際問的是這個問題。
“我之前怎麽和你說的?”譚知靜反問他。
餘初眨了眨眼睛,明白他的意思了,驚喜地笑起來,水汪汪的小狗一樣的眼睛一笑就變得彎彎的,從純粹的悲傷直接切換到純粹的喜悅,“那等我放學以後行嗎?我想把自習課上完……當然你要是等不及的話——”
“我等你放學。你和你家裏說一聲,是我直接去你學校接你還是——”
餘初已經迫不及待地猛點頭。譚知靜也笑了,“那我到時候去接你,你帶好手機,到時候聯系。”
餘初又使勁兒點頭,戀戀不舍地和他道別,卻又不敢頻頻回頭,怕把譚知靜吓到。
直到要拐彎時,他才忍不住回頭看了第一眼,看到譚知靜也走了,只剩一個縮小的背影。譚知靜的大衣不見了,不在身上,也不在手上。只穿了一件襯衣的身影在這春寒料峭裏顯得孤單而蕭索。
餘初始終都不知道譚知靜這天為什麽會陪他走這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