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救那只貓
在接下來的那個周日,餘初自己早早地醒了,比上學的日子被鬧鈴叫醒的時間都早。
早晨從來沒有這麽長過,他也吃不下早飯,就一直守着窗戶坐着,望着樓下。坐到八點半,他開始肚子疼,因為緊張:上周日譚知靜是九點整按的門鈴。
九點鐘,譚知靜沒有來。九點十五,餘初受不了了,下了樓,在小區裏一條路的分叉口附近溜達,這裏是譚知靜去他家的必經之路——如果他今天會來的話。
後來他聽到一些小孩的吵鬧聲,一開始沒有在意,但是越聽越古怪,就跑過去,直接從綠化帶的灌木叢穿過去,越過修剪整齊的綠植,看到小區裏幾個十多歲的小孩又在欺負那只醜貓。
人類,即使只是未成年,在貓的成年個體面前也有着顯著的優勢。他們更狡猾,會用香腸當誘餌,還會制作武器,除了用腳,還用木棍抽打它,阻斷貓的去路。
但貓也有優勢,它更靈巧,以往總能挨幾下就逃出來。但這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沒能逃走。它被困住了,人類打得越來越狠。
餘初在心裏嘶喊:“別打它了!”可他喊不出來。那只貓也喊不出來,它在殘酷的暴力裏狼狽逃竄,從這一只腳下逃到那一只腳下,從這根木棍逃向另一根木棍,也沒有發出任何叫聲。就像是那些人類的笑聲把他們兩個的聲音都剝奪了。
餘初也沒法走過去,他看着那只貓被踹得滿地打滾,動作越來越不靈活,他的雙腳就像被釘在地上,動一下就錐心地疼痛。他甚至都沒有在心裏責怪那幾個人類。他怪這只貓。他告訴過它那麽多遍,這個小區不安全,不要來這邊要食,它為什麽這麽笨。
他沒法再看下去了,蹲到地上,灌木叢擋住可怕的畫面,再捂住耳朵,那些笑聲就也都一并消失了。餘初把自己藏在沒人能找到他的角落,躲在懦弱的安全裏痛哭流涕。
過了很久,餘初捂着耳朵站起來,看到那些人類已經離開了。那只醜貓變得更醜了,一團抹布似的鋪在地磚上。
“死了嗎?”餘初的思維像生鏽的齒輪一樣艱難地轉動,費盡力氣轉到下一個齒,“死了也好。”這兩個齒輪早就是挨在一起的了。
餘初也像死了,可他畢竟還活着,所以還要繼續承受活着的罪。他委回到地上,把自己縮在幾株灌木之間,不知道這樣的痛苦還要重複多少回。
後來他聽見皮鞋走在路上的聲音,步調不急不緩,尤其是停住前的那最後一步,聽起來格外熟悉。
緊接着是比腳步聲更熟悉的嗓音,餘初聽見譚知靜在不遠處問道:“請問是寵物醫院嗎?有貓受傷了,可以送去您那裏嗎?”譚知靜還問對方,貓像是被虐打了,已經不動了,要怎麽辦。
餘初縮在植物的庇護裏,聽到譚知靜又離開了,屬于譚知靜的所有聲音逐漸離他遠去。遠到快聽不見時,餘初從灌木叢裏跳出來,朝譚知靜追了過去。
譚知靜小心地抱着奄奄一息的貓往外走,聽見身後有動靜,回了下頭,看見餘初帶着哭腫的一張臉跟在他身後十米左右的位置,見自己停下來,他便也停住,像是已經跟了很久。
譚知靜看了餘初一會兒,沒有說話,轉過頭繼續走,餘初一直和他保持着那麽遠的距離,像被譚知靜用一根繩子栓着。
到了小區外面,人多起來,餘初怕跟丢了,才把十米的距離縮成五米。他這時才知道原來每次譚知靜來找他,都得把車停這麽遠。
譚知靜走到自己的車邊,回頭看向餘初,用眼神示意他過來。餘初忙跑過去,停在距譚知靜一米左右的地方。
“過來。”譚知靜又下令,餘初才敢再往前走一步,一米縮成半米。
“你抱着貓,我開車。”譚知靜把幾乎沒有生息的貓放到餘初的臂彎裏,打開副駕的車門。
餘初小心翼翼地坐進去,低頭看着懷裏的貓,眼淚再次嘩嘩地流出來。譚知靜也坐進來,先從車門的儲物盒裏拿出一包消毒紙巾,一邊擦手一邊看餘初哭得滿臉涕淚,等把手擦幹淨了,起身越過餘初,把副駕的安全帶扯過來。餘初一動不動,聽見譚知靜在自己臉旁說:“擡一下胳膊。”餘初就把貓輕輕地放到自己腿上,擡起手臂。譚知靜幫他把安全帶系上了。
開在路上的時候,他們只說了一句話,餘初問:“它會死嗎?”譚知靜說不知道。
到了寵物醫院,接待的護士一見這貓的情況,立刻就把它們安排去了急診,譚知靜和餘初也被一起叫了進去。
醫生把貓放到檢查臺上,一邊檢查一邊嘆了口氣,卻沒說什麽,竟像是已經習以為常。
貓身上的傷口在檢查臺的燈光下更加明顯,譚知靜發現餘初在發抖,就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帶了出去,讓他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着。
他要轉身離開時,餘初緊緊抓住他袖子。譚知靜像剛才醫生對着那只貓嘆了聲氣那樣,對着餘初也發出一聲嘆息,把餘初的這只手握在手裏,把他又從椅子上拉起來,帶着他去了洗手間。
不用他說,餘初就知道是要洗手。兩個人一起認真地洗了手,譚知靜讓餘初把手腕也洗一洗。寵物醫院的洗手間是自動出水,所以不用餘初幫譚知靜關水管了,而且這裏有紙,譚知靜先抽出兩張紙給餘初,等餘初擦幹了手,又給他一張,“把臉也擦一擦。”
餘初擦掉滿臉的鼻涕眼淚,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真醜。
譚知靜也擦幹手,兩人一起回去,在外面等着。餘初好幾次欲言又止,譚知靜溫和地說:“我也不忍心看。一會兒要是有事,護士會出來找我們。”
我們……餘初又開始哭,不是我們,只有譚知靜,是譚知靜救了這只貓,而他是懦夫,他什麽都沒有做。
譚知靜從兜裏拿出紙巾,扯出一張遞給他。
等他情緒略微穩定一些後,譚知靜問他:“是怎麽回事?你看見了嗎?”周圍帶着寵物來看病的人也都圍了過來,不住唏噓。
當着這麽多人,餘初不想說,就一直看着譚知靜。譚知靜等了一會兒,像是懂了,對餘初說:“先不說了。”
貓救回來了,有幾處骨折,但都不致命,要留在醫院觀察一天。譚知靜看起來并非是多愛小動物的人,聽說貓沒事了,就痛快地支付了費用,然後帶着餘初離開了。反倒是餘初一步三回頭的,直到譚知靜說明天還帶他過來看貓,他才放了心。
坐回到車裏,譚知靜先用消毒紙巾給車裏四處消毒,然後才問餘初:“送你回家?”
餘初沒有吱聲,譚知靜就把車子啓動了,往餘初家的方向走,一邊開車一邊囑咐:“你剛才聽見護士說的了嗎?回家以後先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洗一遍。”
衣服,脫下來……兩人一時都有些尴尬。
“對不起。”餘初小聲說。
譚知靜“嗯”了一聲,而不是“沒關系”,過了一會兒又說:“以後別那樣了。”又過了一會兒,“對別人也不要那樣。”
餘初也“嗯”了一聲。
快到餘初的小區門口時,譚知靜說:“你家這邊不好停車,我一會兒就在路邊靠一下,你自己下車,行嗎?”
餘初不說話,只看着他,眼睛裏瞬間又湧起兩汪淚。
譚知靜沒有辦法,只好又在路邊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一個停車位,還擠得要命,費勁地停進去。
餘初仍然舍不得下車,可又怕譚知靜又趕他,兩條腿緊張地并在一起,不知道是該繼續賴在這裏,還是趕緊離開。
“你這小孩兒到底怎麽回事啊?”譚知靜忽然轉過身來,不耐煩似的說了一句。
餘初以為他果然又煩自己了,害怕地扭頭去看他的表情,被譚知靜在頭上輕輕地揉了兩下。